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重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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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消失一會兒。”林西仰天躺在麥叢裏,像白河邊那些沒結穗的麥子一樣舒展著自己的身體。

麥女也躺在麥叢間。

兩個人穿著青衫綠裙,融入無邊的麥地。

兩個人不需要說什麽,也不用說什麽,他們閉著眼睛。

麥地之源,四季如春,藍天白雲,陽光和暖,鳥語啁啾,還有淡淡的槐花香味兒……時間仿佛已經靜止。一切如此美好,一切讓人沈醉。

“世間麥地成熟的季節,也是麥家談婚論嫁之時。”林西的聲音懶洋洋的。

“你胡說什麽?!”麥女懶得歪頭。

“這不是我說的,是麥地之主說的。”

“我父親說的?什麽時候?”

“剛才。”

“你怎麽知道?”

“這是伯勞鳥傳來的聲音。”

“什麽?你讓伯勞鳥隱形去偷聽父親的話?!”

“大家同是麥家人,這怎麽能叫偷聽?何況事關我的婚期,我為什麽不關心?”

“父親在和誰說話?”

“徐叔叔。他現在已經是我們的媒人。”

“哦,原來是舅舅。他們正在說什麽?”麥女閉著眼睛,牡丹花般的面龐洋溢著幸福。

“我就聽見這麽一句。他們現在什麽也沒說。”

“什麽也沒說?!”

“徐叔叔已經走了。”

“走了?”

“他正在往我父母的房間那邊走。”

“哦,這樣啊。等會兒你把舅舅和伯父伯母的話學來聽聽。”

“女孩子家聽這些幹什麽?!”

“你不說?”

“沒什麽可聽的。”

“呸!你要是不說,我自己去聽。”

“他們在說你的婚事,你一個大姑娘家地遁去偷聽,不害羞啊。再說,如果被人知道了,你將來還怎麽嫁人?!”

“你不肯說?是不是想變成一只毛毛蟲?”

“那我就能羽化成蝶了。”

“你真的不說?!”麥女的手伸向耳釘。

“噓,徐叔叔進屋了。”林西壓低聲音。

麥女捏著耳釘,在林西鼻子前晃動著。

於是,林西的聲音模仿起自己的父親:“他徐叔叔,真是辛苦了。喝茶,喝茶。”之後,林西的聲音又變成了自己的母親,她顯然很著急,畢竟,林西已經二十七了:“日子定在哪天?”

之後,就沒了下文。徐鳳儀似乎沒說話,其實他搖了搖頭。

林西母親急切問道:“出什麽事了?他麥伯伯不答應?”

“那倒不是。”徐鳳儀又搖了搖頭,說:“這事兒有點兒難辦。麥家山說,林西如想完婚,要先立業。”

林西父親道:“立業?立什麽業?”

“麥家主人說,林西成為麥地之主後,方可成婚。”

“他?!麥地之主?”林西父親道:“他麥伯伯正當壯年,好端端的為何要讓位於他?”

徐鳳儀面露難色道:“這是麥家的規矩:麥地精英練成勞燕十三式後,必須做麥地的主人。”

“有這規矩?這不太好吧?!林西是倒插門,還沒結婚,怎麽能當戶主?!”林西母親一顆懸著的心放進了肚子。

林西父親道:“這萬萬使不得。”

“有什麽使不得的?!”徐鳳儀道:“當初,若非林西擊敗幽魂教主顧天啟,世界將不堪設想。天下,惟有德者居之。麥地的主人,非他莫屬。”

林西父親道:“他吃過麥地的種子,生死與麥地之源息息相關,當不當麥地的主人,同樣會誓死保護麥地。勞煩您再辛苦一趟,讓他麥伯伯收回成命吧。”

徐大老板把茶杯往八仙桌上一撂,道:“麥家山剛才就是這麽把茶杯往桌上一撂。他說,林西若不答應,就無法與麥女成婚。你們當我剛才沒勸過他嗎?!麥家山是牛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再去十趟,結果也是一樣。”

見徐大老板面露難色,林西父親忙道:“您別動氣,我們答應也就是了。”其實,林西如做了麥地之主,林西父母怎會不高興?

徐鳳儀道:“你們做得了林西的主兒?”

“當然。”

“那可不一定。他現在可不是一般人。他不點頭,我可不大放心。回頭他一搖頭,我就白忙活了。”

林西母親給徐鳳儀添了添茶,道:“您盡管放心,這孩子自小就聽我的。何況他也老大不小了,為了能和麥女在一起,叫他幹什麽都行。”

徐鳳儀點點頭。

林西父親道:“這下可以定日子了吧。”

“即便他答應做麥地之主,但現在他還不是麥地之主。”徐鳳儀再次面露難色。

“做麥家之主,不就是個儀式嗎?這有什麽難辦的?”

“恐怕不太好辦。”

“為什麽?”

“麥家山說了,林西若想當麥家之主,有一個條件。”

“條件?!”

“林西如想做麥地之主,要先完成一個任務。”

“什麽任務?”

“其實,這件事對別人來說難於上青天,但對林西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什麽任務?”

“殺死那個千年女妖。”

“殺死桃花仙子!?”

“正是。”

“這如何使得?”

“這如何使不得?她是女妖,林西責無旁貸。”

“可她有千年道行!”

“那又怎麽樣?千年道行對於勞燕十三式而言,根本不是問題。你又不是不知道,陶媚娘的勞燕十三式,根本就是旁門左道,如遇到林西這正宗的勞燕十三式,根本不堪一擊。”

“可她畢竟是一千多年前麥地之主麥盛年的未亡人!”

——

“這……這……還是談婚論嫁嗎?怎麽聽起來像是一個圈套?”林西看著鼻子上的銀制耳釘。

“沒辦法,麥家人一直想除去桃花仙子這個敗類。可惜,自麥盛年之後,麥地精英都死於幽魂教之手,而別的麥家人又打不過桃花仙子。”麥女同樣呆呆地歪頭看著自己的耳釘。

“那次,我誤入桃花仙子的麥地,變成麥子後,她不但沒吃我,還把我放了,而且她還把我送來了麥地之源。其實,我們應該感恩才是,怎麽能殺她?!”

“你如不殺她,恐怕過不了父親這關。”

“在危難之際,是她拯救了麥地之源。”

“可她畢竟害人無數。”

“上次,麥地之源被奪,我找她去借戒指時,出盡了洋相。我甚至不知道見到陶媚娘後該說什麽。我若說出“為民除害”這四個字,而她如果說“就憑你這個偷雞摸狗的小賊,也配嗎?!莫非你怕我把你的醜事說出去,你要殺人滅口嗎?”怎麽辦?我根本無言以對。”

“你行的。”林西鼻子前的耳釘已經變成了麥女灼熱的嘴唇。

“也許,我可以讓陶媚娘離開她的麥地,今後只要沒人知道她的存在就可以了。”

“恐怕不行。”

“我的面前沒有路。”

“你有的。”

“我不能去。”

“車到山前必有路。”

“看來我只能硬著頭皮去了。哦,也許,明早我會有辦法。”

————

第二天醒來時,林西覺得,自己還是無法面對陶媚娘。

不過,林西已無須面對。桃花仙子,已經是紅樓邊一具側著的屍體。桃花仙子瞪著雙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顯然臨死時她不相信會死在對方手裏。曾經嬌艷的面龐,扭曲著,僵硬而詭異。她的眼睛,已經再也不是那雙似有花瓣飄飛的眼睛。林西已再也聽不到那似有花瓣飄飛的說話聲。

桃花仙子的麥地,已經是一片火海。

這片麥地,每一根麥子都是人變成的。這片麥地,每一根麥子都可以讓桃花仙子年輕一歲。這片麥地,把桃花仙子留在了最美的年華。桃花仙子一死,從此將再也沒有人知道她長生不老的秘密。

屍體胸口上,有一道劍傷。這一劍,從前胸直透後背。在燃燒的麥地裏,鮮血在青春的胸膛上流淌著。

林西不由得想起了過去:

那時,林西還不知道這個女妖與麥家的淵源。那時,陶媚娘奪走了白金龍戒。那時,陶媚娘已經知道林西是麥地精英,她妖艷的臉上竟掛著落寞:“你真的會飛……”

“你真要放了我們?為什麽?”林西懸停在半空中。

“麥家人住在麥地,我也住在麥地,我為什麽要難為你?”陶媚娘聲音裏也帶著落寞:“你身懷勞燕十三式,怎麽會回不去麥地,反而跟著白金龍戒到處亂跑?”

“烏衣巷口這一式,我沒學會。”

“這麽粗淺的功夫,你也學不會?嗯,你們現在沒有戒指,我送你們一程。”陶媚娘說完,就已經消失。地上留下了一棵桃樹。陶媚娘離開時所用的,正是麥家地遁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轉眼間,東風已老。盛開的桃花,也開始雕謝。春天如此短暫,眼看就要逝去。

落英繽紛,兩片花瓣飛到林西身邊,伸長,交叉在一起,像燕子的尾巴。紅色的燕子尾巴,像一把紅色剪刀,憑空剪開一扇門。這正是勞燕十三式的第三式:烏衣巷口……

如今,在燃燒的麥地裏,鮮血在青春的胸膛上流淌著。

是誰殺了桃花仙子?誰能殺她?

林西馬上見到了這個人。這個人輕輕地從紅樓後踱了出來。他四十歲上下,身披白衣。這個人林西認識,居然是重陽府長史盛偉。

“你!你殺了她?”林西飛在烈焰之上,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我,難道是你?!”盛偉溫文爾雅道。

“為什麽?”曾幾何時,林西曾一度把盛偉當成聖人般看待。現在,林西感覺,盛偉身上的白衣是如此不可捉摸。

“她是個女妖,人人得而誅之。上面既然沒人管她,我只好上來了。”

“不對,你沒有劍。”林西心裏充滿了疑惑:盛偉難道也是從重陽門裏出來的?但是,重陽府裏的人怎能出來?上次,自己之所以能從重陽府出來,是因為自己並沒死。事情絕沒這麽簡單。而且,盛偉是重陽府的長史,他是個文人,如何殺得了千年女妖?

“劍在這兒。”盛偉亮出了劍。盛偉的劍不是用手拿出來的。盛偉的劍是一道白光,從眼裏射出來。

第三只眼睛。

邪惡的光。

鋒利的劍芒。

盛偉的劍與紫電神何其相似。

“你是盛洪卓?”林西想起了幽魂教主顧天啟的話。

“原來顧天啟跟你說過了。”

“你當真是盛洪卓?!”

盛鴻卓道:“難道還是假的?!”

“不錯,當初你得到了燈神寶鑒,死後,你在重陽府練成了。”林西似乎什麽都明白了

盛鴻卓道:“不錯。”

林西道:“難道,當初我在重陽府看到的都是假象?”

“假就是真,真就是假。”

“我看到的一切,原來是你導演的。唉!重陽府,我曾經以為那是個天堂。我真是糊塗,根本不會有那樣的世界。重陽府原來是個地獄。”林西想起了在重陽府的所見所聞。

“重陽府怎麽會是地獄?!”盛鴻卓道:“也許,它曾經是。但它現在是個天堂,這都因為我。沒有我,重陽府只有輪回,哪有永生?!我的重陽府才是天堂。”

林西道:“哦,原來你還練成了長生訣的殘頁。”

盛鴻卓道:“我從長生訣上撕去的那幾頁,才是真正的長生訣。”

林西道:“桃花仙子長生不老的方法,難道也是長生訣?”

盛鴻卓道:“她和木神同為木精,她用的是長生訣的第二章顛倒乾坤。”

林西道:“原來如此。你殺了她,從此長生訣便只有你一個人才有。”

盛鴻卓道:“我若不殺桃花仙子,被她變成麥子的那些生命,將永不入重陽府,將永遠無法成為天堂裏的居民。”

“你說的這麽冠冕堂皇,難道不是為了長生訣?”林西冷冷道:“什麽長生訣,什麽第二章顛倒乾坤,不過是害人而已。它和第一章采陰補陽相比,也沒什麽兩樣。”

盛鴻卓道:“不,你錯了。你根本不懂長生訣。真正的長生訣,與前兩章截然不同。”

林西道:“什麽?長生訣還有第三章?!”

盛鴻卓道:“當然,真正的長生訣,豈能損人利己?!對重陽府裏的人,我若讓他們用前兩章,他們豈能信服於我並擁我為王?長生訣的第三章,叫做天地同壽。”

“竟會是這樣。”林西漠然道:“想必,當初我面臨絕境能進入重陽府,也是你搞的鬼,根本不是因為七生劍。”從前的一切,似乎都是騙局。

“不錯。”盛鴻卓道:“如果沒有我,你早就死了。”

林西道:“哦。”

“我說的不是那一次。”盛鴻卓道:“自從你吃下第一粒麥籽之後,幽魂教處死麥地精英的行動就開始了。你當真以為幽魂教派來對付你的就那麽點兒人?從西江頭到金洲大陸,若沒有我,就是有一百個林西,也不夠殺的。”

林西道:“重陽府一直在暗中保護我,為什麽?”

“因為我想讓你練成勞燕十三式,與顧天啟一決勝負。”盛洪卓站在火焰裏,他身上那一襲白衣一塵不染。他說的其實並不是勝負,而是生死。

————

一切源於顧天啟與盛洪卓的恩怨:

當年,顧天啟與盛洪卓游俠江湖,其實二人都有過人之處:顧天啟的長處在於力大過人;而盛洪卓,卻有個家傳的絕技,叫做偷天換日。正因為如此,二人游俠江湖時一次次化險為夷。

直到二人進入當年的幽魂殿。在幽魂殿,因為爭奪長生訣,顧天啟殺死了盛洪卓。之後,顧天啟之所以找不到長生訣的殘頁和燈神寶鑒,就是因為盛洪卓用偷天換日把它們藏了起來。

盛洪卓死後,就來到了重陽府。萬物死後,都要以萬物之靈長——人的形態出現在重陽府。只不過在那時,他們在重陽府只能呆上三年。三年之後,他們就要喝還陽水、進重陽門轉入輪回。在來到重陽府的第二年,盛洪卓練成了長生訣。直到練成了燈神寶鑒,他才把長生訣的事說出來。從此大家可以免受輪回之苦,自然擁他為王。

——

之後,在金州大陸上,麥盛年和顧天啟在南平郡臨河岸上同歸於盡。

二人死後,同樣來到了重陽府。於是,顧天啟見到了重陽府長史盛鴻卓。

顧天啟如遭雷擊:“怎會是你?!”

盛洪卓溫文爾雅道:“原來你還記得我。”

望著高高在上的盛洪卓,顧天啟什麽都明白了,道:“想不到!偷天換日居然能把世上的東西帶到這裏,佩服佩服!”

“其實這也沒什麽。”盛洪卓淡然道:“來人。”

顧天啟知道,自己要被抽筋扒皮了。

哪知,盛洪卓卻道:“把麥盛年送進陰陽林。”之後,麥盛年被推進了重陽門。

在重陽府,輪回是最大的刑罰。

“你這無恥小兒,為什麽這麽做?”

顧天啟鼻翼上的金環晃動著。

盛洪卓溫文爾雅道:“在重陽府,我是唯一的王。那些有可能威脅到我地位的人,在成為強者之前,都會被我的臣民送進重陽門。”

顧天啟傲然道:“如此說來,你應該先把我送進去。你應該知道,我對你的威脅比麥盛年大。”

“你的解脫,為時尚早。”

從此顧天啟受盡折磨。

盛洪卓的目的,自然是要得到完整的長生訣。

如此過了一千年,在各種酷刑之下,顧天啟還是沒有說出長生訣。顧天啟當然知道,自己說出長生訣之日,就是自己踏進重陽門之時。

讓盛洪卓意想不到的是:顧天啟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況下,居然再次練成了長生訣裏的蟠龍劍法。

長生訣本來就高於燈神寶鑒,雖然顧天啟肢體不全,但他依然和盛洪卓鬥了個平分秋色。

戰爭持續了很多年。林西後來在陰陽林看到的那些橫七豎八的大樹,就是在這兩個人交手時倒下的。

後來,顧天啟占據了重陽府的半壁江山,盛洪卓卻無可奈何。

哪知,顧天啟卻派來了使者。顧天啟要把自己的疆土還給盛洪卓,而他只有一個要求:重返人間。

讓顧天啟重生,只有重陽府長史能做到。重陽門本有兩扇門板,這次,它們都被推開了。盛洪卓送走了顧天啟,他又成了重陽府唯一的王者。

其實,重返人間,是可以擁有肉身的。不過,顧天啟已經肢體不全,所以,回到陽間的,只是他的靈魂。三年之後,他才可以修成原來的肉身並恢覆如初。

可顧天啟並不知道,在他步入重陽之火之後,又有更多的人走進了重陽門。在重陽府,顧天啟撼動了盛洪卓的地位,可以說是新仇舊恨、不共戴天。在顧天啟成氣候之前,正是盛洪卓報仇的良機。盛洪卓自然要殺之而後快,即使得不到完整的長生訣。

但是,盛洪卓的手下在金州大陸上卻找不到顧天啟。他知道,顧天啟的靈魂已經找到了宿主。

顧天啟此時功力低微,機不可失,但盛洪卓根本不知道顧天啟的宿主是誰。

與此同時,麥地之源的新一代麥地精英林西誕生了。

於是,盛洪卓想到了另一個辦法:他要讓麥地精英與顧天啟的決戰再次上演,自己坐收漁翁之利。林西和顧天啟的決戰,最好是像當年麥盛年和顧天啟一樣兩敗俱傷。

所以,當林西被顧天啟的幽魂教追殺之時,重陽府的高手暗中全力保護著林西。

三年前,林西到了窮途末路之時。那時,他之所以能進入重陽府,其實並非是七生劍的緣故,而是盛洪卓隔著重陽門使用了偷天換日……

燃燒的麥地,燃燒的仿佛是千年往事。

林西漠然道:“我殺顧天啟,居然成了你報仇的工具。”在烈焰之上,他身上的青衫青如草色。

在烈焰中,盛洪卓身上的白衣一塵不染,他文質彬彬道:“其實,經歷了這麽多事,仇恨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不錯,你怕他一統天下後,想方設法奪走你的重陽府。”

“他的存在,對我本來就是一種威脅。”

“我和顧天啟那一戰之後,顧天啟死了,現在他自然又落到了你的手裏。不知你用什麽刑罰對付他?”

“他喝了還陽水,進了重陽門,顧天啟已經不存在了。我很後悔上次沒這麽做。”

林西漠然道:“恭喜恭喜。現在顧天啟不存在了,陶媚娘也被你除去了,再也沒有什麽人能威脅到你的地位,你可以放心回重陽府了。”

“不,還有一個。”

“誰?”林西皺了皺眉。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你。”

“你要殺我?!”

“你進過重陽府,看到過不該看到的。沒辦法,你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威脅。”

“對不起,我的命只有一條,不能給你。”

“其實,你的命本來就是我的。沒有我,你早就死了。你應該感謝我現在才讓你死。”

“我的功力雖不如你,但我已練成了勞燕十三式,我想不出你有什麽辦法殺我!”

“還好你功力不夠,所以我更要殺你,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現在你也根本沒有機會。”林西亮出了七生劍。

“七生劍不是被顧天啟毀了嗎?!”

“它已經把我的身體當成了劍鞘。當時它雖被顧天啟毀了,但當它回到劍鞘再出來時,就又變成了一把完整的七生劍。”

“原來如此。”

“所以你現在根本沒機會殺我。”

“呵呵呵!”盛洪卓笑得如此自信。

“你笑什麽?”

“本來我沒有把握,不過現在卻有了。現在我若想殺你,簡單得很。”

“願聞其詳。”

“因為七生劍。”

“什麽?!”

“你根本不知道七生劍的秘密。”

“難道你知道?!”

“長生訣其實共有四卷。”

“第四卷,難道就是七生劍的秘密?!”

“在第四卷裏有一句話:擁有劍鞘,就擁有七生劍。”

“有這種事?你有劍鞘?”

“當年在幽魂殿,我雖沒找到七生劍,但我找到了劍鞘。”

當年,劍鞘竟也被盛鴻卓使用了偷天換日。

————

在這片麥地裏,每一根麥子都是人變成的。林西似乎看到一個個靈魂穿過妖嬈的火焰,正飛進重陽之門。

紅樓邊的一棵棵桃樹,枝上的桃花都變成了火蝶,四處飛舞。

桃花仙子的屍體倒在紅樓邊。她胸前的鮮血,引來了兩只蝴蝶。它們飛到近前,才發現這不是桃花。

陶媚娘地盾術的化身,是化作一棵鮮花盛放的桃樹。桃花在這片麥地本不難覓。但此時,已經找不到一片花瓣。

到處都是火焰。

也許,到處都是桃花。

林西面無表情,懸停在烈焰之上,握緊了七生劍。林西知道:盛洪卓修煉神燈寶鑒後,已成為燈神。他雖沒有紫電神燈,卻比紫電神可怕千萬倍。

但林西不明白長生訣第四卷裏的那句話:為什麽盛洪卓擁有了劍鞘,就擁有了七生劍?

此刻,盛洪卓並沒有睜開第三只眼睛。他對付林西,用的並不是紫目神劍。他的功力雖然高於林西,但他卻沒有決勝的把握。他知道,林西與顧天啟那一戰制勝的關鍵是七生劍。他決不能步顧天啟的後塵。所以,他選擇的武器,也是七生劍。

他擁有的長生訣裏,寫有七生劍的秘密。

所以,盛洪卓亮出了七生劍的劍鞘。

劍鞘像赤色的蛇身,層層鱗片在烈焰中顯得格外妖艷。

“擁有了劍鞘,才真正擁有七生劍。”林西本不明白這句話,現在他明白了。

在烈焰上空,七生劍吐出妖艷的劍芒。

七生劍的劍鞘,就是七生劍的巢穴。七生劍已經很久沒回過自己的巢穴了。一千年,不,兩千年了。

雖然七生劍現在已經把林西的身體當成劍鞘,但當真正的劍鞘從盛洪卓的袖子裏滑出來時,林西身體這個替代品,徹底報廢了。

七生劍雖在林西手中,但林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吸引力。無形的吸引力,來自劍鞘,不可阻擋。

林西無法阻擋,對七生劍完全失去了控制。

七生劍脫手而出,劍尖指著劍鞘,直飛過去。

盛洪卓站在烈焰裏。無數火苗像無數怪物吐出了舌頭,不停舔著他的白衣,舔得一塵不染。看著飛來的七生劍,盛洪卓撫須微笑。

他擁有著七生劍的全部秘密。他知道,當年的燈神之所以屢屢敗於木神之手,並非完全因為長生訣,七生劍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現在,他擁有了七生劍,就可以完全掌握勝局。

他擁有七生劍後,將馬上銷毀林西這個劍鞘。他不會讓七生劍與以前的主人再有半點兒瓜葛。

盛洪卓溫文爾雅地站在火焰的呵護裏。

他的微笑,忽然像火焰一樣變形了。

七生劍鉆進了劍鞘。

但除此之外,盛洪卓胸前還多出了幾十把七生劍。幾十把七生劍的劍尖,同時指著盛洪卓的胸膛。

幾十把七生劍,呈扇面狀展開,像一把沒有斧柄的巨斧。斧刃,對準了盛洪卓的胸膛。

這把斧子沒有柄。但盛洪卓知道,斧柄就握在林西手裏。

林西懸停在半空中,面無表情。

他松開七生劍時,用勞燕十三式的第二式落花流水和第六式泣血銜泥鑄就了三十把“七生劍”,這三十把七生劍忽然出現在盛洪卓胸前,這一招叫做如隔雲端。

林西的目的是要把盛洪卓的胸部切為兩段,互不相見。

林西面無表情。

他沒想到自己會一招制勝。

之後,三十把長劍同時消失。林西收回了那三十把劍。

盛洪卓一塵不染的白衣,自胸部裂為兩段,同時化為灰燼。

盛洪卓的身體變為兩段,分開了。盛洪卓的下半截身體倒在火焰裏,上半截飛向遠方的火海。兩段屍體已變得焦黑,這似乎不是真的。

妖艷的七生劍連劍帶鞘落進妖嬈的火焰,卻那麽的真實。

盛洪卓就這樣死了。

這似乎不是真的。

但是,林西還沒來得及回味勝利的喜悅,烈焰裏就忽然傳來了一個模糊的聲音:“沒想到!真沒想到!”

這聲音,像噩夢。

“誰?!”

“想不到我一時大意……”那聲音漸漸清晰,形成了盛洪卓文雅的聲音。

聲音近在眼前,似乎來自盛洪卓的下半截屍體。聲音忽又變的遙遠,似乎來自他的上半截屍體。

聲音來自妖嬈的火焰。

來自四面八方的火焰。

“你不是死了麽?”林西面無表情。他無暇從烈焰中取回七生劍,只能立即用無數伯勞鳥的分身重新鑄就了另一把“七生劍”。他覺得,這把“七生劍”妖艷的劍芒,似乎伸進了一個噩夢。

隔著重陽之火,盛鴻卓道:“你不要緊張,你還可以再活三年。”

“你不是死了麽?!”

隔著重陽之門,盛鴻卓溫文爾雅道:“死亡,對我來說,乃是回家。回到重陽府,我還是重陽府長史。只可惜我若想出去,需等到三年之後重陽門重開之時。到那時,也許我也該用顧天啟的老辦法——毀滅麥地,這樣就能讓你灰飛煙滅。”

“你若敢靠進麥地之源半步,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處!”林西不知道盛洪卓說話時是否在笑。他從沒見過這麽可怕的對手,除了恫嚇,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

“什麽死無葬身之處?我不是說過了嗎,死亡,對我來說,就是回家。我進入麥地之源,最多殺不了你。那又怎麽樣?!”盛鴻卓聲音飄忽不定:“百年之後,你遲早要來找我報道……”

盛鴻卓說得沒錯,人難免一死,人生本就無奈。任何人死後都要去重陽府報道。麥地精英百年之後,盛鴻卓若想毀滅麥地,根本就是舉手之勞。到那時,世上將沒有麥家人,更沒有麥地精英。

千年女妖的麥地燃燒著。

林西已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

現在,他必須裝做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回到麥地。陶媚娘死了,林西的任務已經完成。回到麥地之源,他將成為麥地之主,然後與麥女成婚。此後,他將半步也不能離開麥地,有生之年他不能讓麥地出現半點兒差池。可是,百年之後呢?

林西不想再往下想,他揮劍在身邊信手一劃,碧空就裂開了一道口子。這是一扇門。林西要回家,這一招就是烏衣巷口。林西一頭紮了進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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