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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還我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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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自竹林升起,石桌邊只剩下海嶗山師徒。大弟子赤雲道人道:“師尊,麥家人走了,我們不去幫忙嗎?”

七天真人道:“麥家人收覆家園,不會希望外人插手。”

赤雲道人道:“黑齒人的主子若在麥地之源,豈不危險?”

七天真人道:“麥家人昨夜團聚,消息豈能洩露?更何況,那魔頭在那兒不占地利,不會冒險。”

西風中,竹樓前的幾棵梧桐,黃葉早已落盡。與此同時,麥地之源卻暖如春日。

——

無邊的麥地,旭日東升。西方,一輪蒼白的月亮掛在天邊。麥家人走在麥田間,除了麥女穿著綠裙,其餘四人皆著青衫。

麥叢間,幾只灰喜鵲飛上天空。

麥家山向天空喊道:“你們捎信給楚松,說麥家人回來了。”

灰喜鵲向著北方林邊院落飛去。

徐鳳儀道:“這幾只喜鵲,殺了也就算了,何必那麽麻煩?”

麥家山道:“我們若和楚家兄弟一樣,用計或是偷襲,豈非自墮身份。”

徐鳳儀道:“不錯,麥家人收覆麥地,自然要光明正大。”

——

麥地之源,四季如春。五人走在麥田間,發覺不知何時,一只灰喜鵲也沒有了。那些灰喜鵲,不知是鉆進了麥叢,還是躲在鳥巢裏。

與三年前相比,麥田間楊柳桑槐的枝上多了無數鳥巢。只是,所有鳥巢一無聲息,似是空的。

除了五人步聲,四外一片靜寂。

麥女走在林西身邊,道:“黑齒人見我們回來,不會都嚇跑了吧?”

林西道:“這怎麽可能,黑齒人處心積慮得到的麥地之源,豈肯輕易放棄?”

——

大家繼續往前走。路邊的麥地,漸漸由青轉黃,不久已是一片金黃,一派豐收的景象。

嗖的一聲,一支金箭忽然從路邊麥田射出。那支金箭,色澤與金色的麥田一致,很難分辨。那只金箭,直奔徐鳳儀而來。

“誰?!”徐鳳儀驚道。徐鳳儀已經沒有白金龍戒,現在是麥家人裏實力最弱的一個。

金箭轉眼即到,噗的一聲命中。

它射中的,是一棵大槐樹的樹幹。

徐鳳儀已經站在麥家山的另一邊。他用的是地盾術。他的地盾術跟麥女相似,是在消失的地方留下一棵槐樹。

第一支金箭失敗,第二支已經射出。

這次,金箭選擇了林西身邊的麥女。麥女沒有了耳釘,在麥家人裏,也是弱者。其實,麥女也可以像徐鳳儀一樣地盾躲避,但她沒有躲。麥女跟本沒動。她不用動。

麥女身前,忽然站起一個金甲武士,手持金盾,擋住了金箭。

第二支金箭落地,第三支金箭又到。這次,金箭瞄準了麥家山。麥家山是麥家主人,腰懸長劍。他有時間拔劍撥打,但他卻沒拔劍。麥家山長袖一揮,金箭便已落在地上。

三支金箭射出,麥家人已經找到金箭的來源,乃是左邊麥地。

射箭的也是個金甲武士。他本來蹲在麥地,射第三支箭時,已經站起。這個金甲武士,裝扮和麥女身邊的一摸一樣,頭上金盔,護住了面目。他的第四支金箭已經上弦。

金甲武士懷中的金弓,彎如滿月。

但第四支金箭沒射出來。

麥家山一揮袖子,金甲武士忽然一矮,就變成了一根麥子,混在金色的麥地中,再也分辨不出。

落在麥家山腳下的金箭,早已變成金黃色的麥穗。

原來,兩個金甲武士,都是麥子所化。

麥女仰起頭,向前方路邊一棵柳樹上說道:“你是楚家老幾?你能控制麥子,我們就不會嗎?大家都吃過麥地的種子,這有何用?”

樹杈上蹲著一只灰喜鵲。

喜鵲道:“在下楚家十一郎楚環,來此並非為殺你們,乃是來驗明正身。”

“原來你以為我們是假的。”麥女仰頭道:“現在驗明了嗎?”

喜鵲道:“驗明了。”

麥女道:“正身即已驗明,就該就地正法。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正法我?!”

麥女一揮手,樹下已站起幾十個金甲武士,人人手持金矛,矛尖對準樹幹。麥女道:“你這禦麥之術,才學了幾年,也敢來班門弄斧,現在看你往哪兒跑?”

哪知,樹下的幾十個金甲武士,忽然消失不見,又變回了麥子。

麥女歪頭看向林西,驚疑道:“這禦麥之術,我從小練起,楚環怎麽比我還厲害?”

林西道:“楚環用的只怕不是禦麥術。”林西手指麥女身旁的天空:“只怕是他幹的。”

天空中,一個赭衣身影正在飛來。

樹上喜鵲道:“我說過,我是來驗明正身的。”說著,他飛了起來,變成一個赭衣老者,冷笑道:“我十哥楚風才是行刑的。”

另一邊,楚風已然飛近,卻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兒。

麥女奇道:“你一大把年紀,他怎是你十哥?”

楚環露出兩排細長黑齒,陰鷙道:“楚家人中,先修得人形者為兄,這有什麽稀奇!”

“你一大把年紀,居然叫十一郎!”麥女看看楚環,又看看楚風,不禁覺得好笑,忽然臉色大變。

楚風已經飛到楚環身邊,手裏捏著耳釘。

這個耳釘,對麥女來說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而此時,耳釘卻在楚風手裏,用來對付麥家人。

楚環向楚風道:“十哥,你來得正好。我已驗明正身,你可以行刑了。”

楚風道:“我們兩兄弟,何分彼此?這樣吧,我把他們變成麥子,由你來就地正法。”

楚風手中耳釘一指,楚環手裏已多了一把鐮刀。

楚環笑道:“如此甚好。”

楚環手裏的鐮刀,映著東方朝陽。楚環陰鷙笑著,兩排尖齒黑得發亮。

忽然間,南方傳來轟隆隆一聲巨響,大家轉頭看時,麥地盡頭,竟有兩輪紅日緩緩升起。

大地似在震動,楚環驚慌道:“那是什麽?”

楚風坦然道:“別擔心,大哥叫我出來時,叫八哥拿著手鐲去喚醒蛟龍,說這次一定要把麥家人置於死地。”

楚環道:“你把麥家人變成麥子,我來割了也就完了,大哥真是多此一舉!”

蛟龍在南方的樹林裏。樹林很遠,蛟龍模糊不清。遠遠望去,只能看見蛟龍的紫色雙目,猶如兩輪紅日。

六年前,秋元安化名馬林發,來到麥地之源,拿到了手鐲。那時,他以為麥家山是殺父仇人。於是,他用法器把蛟龍喚醒,來對付麥家山。結果,他發現一切是一場誤會。現在,手鐲落在楚家人手裏。楚家人再次把蛟龍喚醒,來對付所有的麥家人。

兩輪紅日忽而不見,似乎沒入無邊麥海之中。大家明白,蛟龍正向這邊趕來。大家明白過來時,蛟龍已近。金色的蛟龍在麥地間逶迤蛇行,來到近前,蛟龍慢了下來,再次昂起頭。楚八郎站在蛟龍頭頂,二十六七歲模樣。他雙臂抱在胸前,赭袖垂拂,擋住了手鐲。這一幕,與六年前秋元安興師問罪時何其相似。

“元安,這個人濃眉大眼,跟你長得倒是挺像。”徐鳳儀說著用手摸了下下巴,卻摸了個空。六年前,他留著山羊胡,回順義時已經剃了。這三年,他變成石像,胡子卻一點兒沒長。

“是嗎?”秋元安挑眉仔細端詳。

麥女看看秋元安,又看看楚八郎,點頭道:“還真有點像!”

楚風見麥家人談笑自若,冷笑道:“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還有心情說閑話,不知道死到臨頭了嗎?”

麥女轉頭道:“這裏是麥家人的麥地,我們為什麽不能說閑話?”

徐鳳儀道:“不錯,我們是這裏的主人,有什麽好怕的?”

楚環看了一眼楚風手中的耳釘,陰鷙道:“你們算什麽主人?!我八哥楚雲這就到,暫且讓你們多活一會兒。”他已把麥家人當成了死人。

蛟龍金鱗閃閃,逶迤蛇行,大片麥子倒伏。

麥家山痛心道:“姓楚的,枉你們也吃過麥地的種子,對麥地怎麽如此不知珍惜,不怕折壽嗎?”

楚雲站在蛟龍頭頂,傲然道:“你若束手就擒,我便把它帶回樹林。”

麥家山道:“無恥之徒,你能把它帶回樹林,可你有什麽本事把它變回山?”

楚雲道:“這你就不用管了。”

楚環和楚風飛到龍頭上空。楚環棲在矮樹般的龍角上,道:“八哥十哥,我們用兩件法器對付麥家人,實在有些多餘。但大哥既這麽說,我們又不能不做,實在有些頭疼。”

八郎楚雲道:“這樣吧,十弟,我對付麥家山和徐鳳儀,你對付那三個小的。”

楚風拍手道:“雙管齊下,好!”

楚環一捋銀髯,對楚雲道:“如此甚好。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割麥子?”

楚雲不解道:“割什麽麥子?”

楚風向楚環眨眼道:“看誰快!”楚風說話時,耳釘已經指向麥女。

楚雲見他搶了先手,搖頭笑道:“這不公平。”說著左手摸向右手手鐲,準備用心念控制手鐲,但還是比楚風慢了一步。

楚風一眨眼,楚環早已會意,馬上揮著鐮刀淩空飛下,準備去割麥子。他知道,楚風一念之間,麥女、林西和秋元安就會變成麥子。

麥家人似乎已被耳釘定身,都呆立不動。

楚環飛近路面,就看見了第一根金色的麥子。他手起刀落。

忽聽空中傳來楚雲焦急的聲音:“停手!”

楚環覺得聲音有異,想要停手,已來不及。下垂的麥穗,已被割下。

八郎楚雲聲音覆又傳來:“閃開!”

麥穗尚未落地,楚環已經飛起。飛起時,他依稀看見路上麥家人還是五個綠色身影,心道:這是怎麽回事?

楚環飛在半空,急忙看向楚雲。楚雲不知為何,已經從蛟龍頭頂落了下來。蛟龍巨口一張,就把楚雲倒吸了進去。

楚環大驚,道:“十哥,怎麽回事?”歪頭看時,楚風已不知去向。低頭看時,麥女依然好端端地站在林西身邊。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楚環。驚恐中,楚環恢覆本相,化作一只喜鵲站在枝頭,渾身羽毛聳立,向麥女顫聲道:“你不是死了嗎?”

麥女道:“你說呢?”

“你沒死?那我割的麥子是誰?”

“你割的,當然是你十哥楚風。”

“你胡說!”

“我為什麽要胡說?你們拿著麥地的法器對付麥家人,還不自食其果?這就是報應。你現在知道誰才是麥地之源真正的主人了吧!”

“難道,麥地的法器不能對付麥家人?不對!”楚環想起三年前楚松楚柏用耳釘把麥家人變成石頭的事。如果法器不能對付麥家人,麥家人那時也不會變成石頭。可是,剛才楚風明明拿著耳釘要把麥家人變成麥子,怎麽不靈了?他自己反而變成了麥子!八哥楚雲剛才顯然看到楚風變成麥子,才提醒自己。八哥見自己割下十哥的頭之後,似乎要用手鐲指揮蛟龍把麥家人吞下去,結果,被吞下去的反是他自己。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麥家人才是麥地之源真正的主人?楚家人雖然吃了麥地的種子,卻不被麥地的法器承認?難道法器在給麥家人覆仇?!

麥女笑道:“楚環,你現在明白了吧?”

楚環心裏驚恐萬狀,他變成的喜鵲在樹枝上跳來跳去,枝頭柳葉紛紛落下。

忽見麥家山道:“麥女,我們來收覆麥地,可不是來愚弄他的。”

“是。”麥女正色道:“楚環,你們拿著麥地的法器來對付我們,本沒有錯。可惜,你不知道這兩件法器的出處。”

楚環看了看麥家山,疑神疑鬼道:“什麽出處?”

“我大哥在海嶗山學藝,你不知道嗎?”

“那又怎樣?”

“這兩件法器,雖用來保護麥地,可裏面蘊含的法術,卻是海嶗山的。”

“麥地的法器來自海嶗山?”

“不錯。”

“法器來自海嶗山,它們不能對付海嶗山的人?”

麥女指著秋元安道:“楚雲楚風用這兩件法器對付麥家人時,也把我大哥算在了裏面,自然會受到法器的懲罰。”說著,麥女向秋元安笑道:“秋道長,我說的對不對?”

秋元安皺了皺眉,說:“對是對了。不過,有你這麽叫大哥的嗎!”

楚環痛心疾首道:“原來是這麽回事!”

麥女轉頭向楚環道:“其實,所有的事情你還沒弄明白。楚松早已經知道我大哥在海嶗山學藝,但他不敢確定法器能不能對付海嶗山的人,所以讓你們前來試探。否則,這麽重要的法器,他豈能輕易交給別人?你們的性命,他根本就不當回事!”

楚環心神恍惚道:“我大哥知道法器可能會讓我們送命?”

“所以,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現在死了,乃是咎由自取。”秋元安一揮長袖,樹下又站起了幾十個金甲武士。金甲武士各舉黃金長矛,向樹上楚環變成的喜鵲擲去。這次,秋元安用的不是禦麥之術。這些金甲武士,本是麥女用禦麥之術變出來的,卻被楚風用耳釘變成了麥子。秋元安一揮袖子,並沒有使用法術,他只是解除了耳釘的法術。法術解除,麥子又變回了金甲武士,金矛瞄準樹上的喜鵲飛出。

幾十把長矛還沒碰到柳樹,就已失力落下,落在地上,又變回了金色的麥穗。麥女收回了禦麥之術,因為楚環已經不在樹上。樹枝上只留下一個銅錢大小的黑木耳。

楚環已不在枝頭,陰鷙的聲音卻在:“麥女,你的離間之計不管用。楚家人沒有法器,一樣是麥地之源的主人。你們再往前走,死無葬身之地。”

麥家山嘆道:“楚環的地盾術,居然是變作木耳。”

麥女彎腰拾起耳釘。

而手鐲,戴在楚雲手上,已連同楚雲一起被蛟龍吞進腹中。

麥女向秋元安問道:“手鐲還能拿出來嗎?”

秋元安說:“可以讓林西拿著七生劍把蛟龍開腸破肚,把手鐲取出來,要不就是割下龍頭,讓蛟龍身體重新變成樹木,到時候在樹木間尋找。”

麥女道:“這太麻煩了!”

林西向麥女說:“沒有手鐲,秋大哥也能控制這條蛟龍。”

麥家山道:“現在有沒有蛟龍,我們收拾楚家人都不難。只是,若把它變回山,就要先把它帶回樹林,勢必要糟蹋麥地;若往前趕,麥地也會遭殃。元安,你能把它留在這兒不動嗎?”

秋元安面露難色,道:“能是能,可是我們去對付楚家人時,動起手來,就沒辦法再控制它,這個畜生說不定會在麥地裏打滾兒。”

麥家山猶豫不決,忽聽麥女道:“不好,咱們家的院子著火了!”

其實,著火的,與其說是麥家院落,不如說是楚家。畢竟,現在院子裏住的是楚家人。

北方樹林已近,林邊的院落卻還看不清。

滾滾濃煙。

“是煙,不是火。”徐鳳儀道:“似乎不是從院子裏冒出來的,而是屋後的樹林裏。”

煙塵紛紛從屋後樹林裏飛出來,在樹林上空飛舞。除此之外,樹林裏沒有絲毫燃燒的跡象。

煙塵冉冉,漸漸形成一塊黑雲,向天空伸展。黑雲伸展,漸漸伸展成一只翅膀的形狀。

這翅膀,與剛才楚環在柳樹上拍打時的翅膀一樣,翼肩上有一大塊白斑。這是一只喜鵲的翅膀,從樹林裏伸了出來。

樹林在院後,東西兩邊都看不見頭。

巨大的喜鵲翅膀就這樣緩緩從樹林裏伸了出來,像一片黑雲,壓著一塊白雲。

麥家人看著這一奇異景象,心裏明白,樹林裏飛出來的決不是煙塵,樹林上空形成的也不是雲。

有了喜鵲的翅膀,自然有身子。果然,一只巨大的喜鵲緩緩從樹林裏探出身來。

樹林只有二三十米高,容不下這麽大的喜鵲。“喜鵲”是由那些飛出來的“煙塵”形成的。

喜鵲終於露出了全貌,緩緩向這邊飛來。它身上的羽毛,除了白色,從頭到尾,黑色部分分別呈現紫色、綠藍色、綠色等光澤,那條長長的尾巴,一直連接著從樹林裏冒出來的“黑煙”。

喜鵲越來越近,大家終於明白了這只“喜鵲”的由來。

麥家人回到麥地之源時,在樹上曾看到很多空鳥巢。大家知道麥地之源的喜鵲不計其數,卻不知道它們都躲在什麽地方。原來,這些喜鵲,不知如何,已經聚集在北邊的樹林裏。麥家人料定這些喜鵲遲早會出現,卻沒料到這些喜鵲會這麽出現。喜鵲們像飛灰,從樹林裏源源不斷地飛出來,密密麻麻聚集在空中,形成了這只巨型喜鵲。

巨型喜鵲斜著飛上天空,飛過來。

巨大的胸脯清清楚楚。胸脯上每一根細小的絨毛都是一只小喜鵲。而那些又大又長的羽毛,則是由幾只、幾十只或是幾百只喜鵲組成的。

林西站在麥女身邊,握住麥女的手說:“組成這只怪鳥的喜鵲,比三年前我在麥地裏看到的多多了。”

麥女剛要回答,空中忽然傳來喜鵲的聲音:“麥女,我回來了!”聲音陰鷙,似乎是楚環說的。

“麥家山,我來了!”聲音略顯尖細。

麥家山仰頭道:“是楚松嗎?”

“沒錯,是我。”

原來楚家兄弟也已成了組成這只巨大喜鵲的一部分,卻不知具體在哪兒。楚松的聲音再次傳來:“現在我讓你看看,誰才是麥地之源的主人。”

怪鳥飛向了麥家人身後麥地裏的蛟龍。楚家人最先攻擊的,不是麥家人。楚家人最忌憚的是這只巨獸。

——

徐鳳儀站在秋元安身邊,問道:“元安,蛟龍打得過怪鳥嗎?”

秋元安搖搖頭:“不清楚。”

徐鳳儀向麥女說:“麥女,你拿耳釘試試,能不能對付怪鳥。麥家的蛟龍,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欺負的。”

麥女道:“我早已經試過了,耳釘不靈。”麥女轉而對秋元安說:“大哥,耳釘為什麽不能把這只怪鳥變成石頭?”

秋元安說:“怪鳥太大了。耳釘的法力不夠。”

麥女道:“你的法力夠不夠?”

秋元安道:“我也說不好。我試試。”

說著,秋元安揚起右手,卻被麥家山一把拉住:“蛟龍若是勝了,我們就省事了。蛟龍若是敗了,也沒什麽。剛才我們不是還在為蛟龍糟蹋麥地的事著急嗎?怪鳥如果把蛟龍收拾了,就等於幫我們忙了。”

麥女道:“這蛟龍怎麽說也是保護麥地之源的,它若死了怎麽辦?”

林西笑道:“這不是還有秋大哥呢麽?讓他再次喚醒也就是了。”

——

當那只巨大的喜鵲從樹林裏冒出來時,蛟龍在麥地裏一動不動,一直註視著。它可分不清這只怪鳥是不是由無數喜鵲組成的。它沒想到會有一只和自己個頭兒差不多的怪獸。蛟龍對這只巨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當怪鳥飛過來時,蛟龍馬上發現了敵意。不過,它並沒動。當喜鵲的黑色巨嘴啄來時,它沒有躲,反而把後背迎了上去。蛟龍的鱗片,大的像窗玻璃。六年前,千年女妖桃花仙子用勞燕十三式的雨滴如油,把所有幽魂教的人都變成了麥子,而她的繡針,卻唯獨刺不穿這條蛟龍的鱗片。

蛟龍不相信怪鳥的嘴能啄破自己的鱗片。

於是,喜鵲低下頭。喜鵲的尾巴依然連著屋後的樹林,它的身子在空中拱起,似是一座巨大的拱橋。

黑色的嘴啄在金色的鱗片上。金色的鱗片,似乎是金子鑄就的,堅如磐石。而喜鵲的嘴,猶如黑鐵。結果,兩不相讓,鐵杵般的嘴啄在金石上,火星四濺。

四濺的不是火星,而是血。怪鳥的嘴一次次啄下,磨出了血。

血肉飛濺。

鐵杵可磨成針。血滴飛濺,鐵杵似乎越來越細,越來越短。

血肉飛濺。飛濺的是無數灰喜鵲的生命。

蛟龍的金鱗硬如磨石,

但那只巨大的花喜鵲,鐵杵般的巨嘴既沒變短,也沒變細。它楔形的尾巴無限伸展,始終連接著院落後面的樹林。它的嘴每磨損一分,樹林裏都會有新的喜鵲飛出來,通過喜鵲的身軀,補充到嘴上。樹林裏的喜鵲無窮無盡,巨鳥的嘴絲毫未減。

蛟龍的鱗片固然堅若磐石,也經不起鐵杵的打磨。水滴尚且可以穿石,何況用來穿石的,不是水滴,而是鐵杵。

日上三竿,蛟龍金鱗漸漸磨出了一個洞。血肉飛濺,飛濺的不光是喜鵲的血肉。血如泉湧,湧出的已大都是蛟龍的血。

一只只灰喜鵲迅速從巨鳥鐵杵般的嘴尖飛出,飛進洞口,繼續往裏啄食。

蛟龍巨大的尾巴甩過來,抽打在巨鳥身上。無數只灰喜鵲被震飛,離開巨鳥的身體,落葉一樣飄散。北邊,樹林裏的喜鵲繼續飛出,沿著楔形的尾巴繼續匯入巨鳥體內。巨鳥的嘴一次次啄下,反而更加有力。

蛟龍豎起身子,一下子纏在巨鳥身上,纏了個結結實實。巨鳥雙翅露在外面,奮力拍打,卻沒落下。蛟龍扭頭,張開血盆大嘴,咬向巨鳥的脖子。巨鳥伸出兩只爪子,抓向蛟龍的眼睛。蛟龍合上眼皮,巨大的金鱗護住了眼睛,鳥爪刺不進去。

鳥爪刺不進去,劃過金鱗,順勢劃到蛟龍頭頂,抓住那兩根矮樹般的龍角,把龍頭抵住。兩相用力,龍角承受不住,哢嚓一聲折斷,猶如在半空裏打了個霹雷。蛟龍的巨嘴離喜鵲的脖子近了一些,卻被鳥爪摳住了鼻孔,死死抵住。蛟龍纏繞著巨鳥的身子,越纏越緊,巨鳥支持不住,終於落在地上。兩只巨獸糾纏在一起,在麥地裏翻滾。

折斷的龍角落在路邊,猶如剝皮的幹枯樹幹。麥家山站在龍角邊,望著狼藉的麥地,嘆息道:“這場劫難,畢竟躲不過去!”

遠處,蛟龍的背上血如泉湧,漸漸抵擋不住,龍頭被巨鳥的雙爪死死按在地上。

纏繞巨鳥的蛟身,也漸漸松開。

大地震動,蛟龍兩裏地長的身軀摔在地上。蛟龍肚皮朝上,扭動了幾下,便不再動。

蛟身的金鱗,一片片散開,一層層落在地上。沒有鱗片的蛟龍,仰天倒在地上,身上似乎披滿了灰色羽毛,似乎又在扭動。

這些灰色羽毛,當然不是蛟龍的。羽毛是喜鵲的。隨著龍鱗一片片解散,數不清的灰喜鵲飛起來,重歸巨鳥翼下。

喜鵲飛走,留下的蛟龍,只剩下白骨。肋骨倒塌,椎骨斷裂。蛟龍骨骼間的筋肉竟已被喜鵲們吃盡。

巨鳥飛起,楚松的聲音再次從空中傳來:“麥家山,你來說說,誰才是麥地之源的主人?”

麥家山站在麥家人前面,仰天道:“麥地之源的主人,當然是麥家人。”

“蛟龍死了,你還不服氣嗎?”

“你打敗了一個畜生,就以為自己是麥地之源的主人了嗎?笑話,畜生怎配當麥地的主人!”

“我看不出你們還有什麽辦法?你們怎麽贏我?”

巨鳥擋住了東邊的太陽,把麥家人籠罩在陰影裏。

“我們當然不會贏你。麥家人豈會跟畜生動手?有它就夠了。”麥家山手中,已托著一只黑鳥。

“伯勞鳥?!”楚松譏諷道。

“其實,它也不願意和你打,因為你不夠資格。”

“胡說八道!”楚松說完胡說八道,已說不出話。他已經看不到地上巨型喜鵲的影子。楚松看到的,是另一只巨鳥的影子。

另一只巨鳥擋住了太陽。這只鳥更龐大,它的影子覆蓋了巨型喜鵲的影子。這只巨鳥同樣白胸白腹,肩翼也有白班,猶如一大片黑雲壓著一小片白雲。它擋住的不僅是太陽,還有大半個天空。

這是一只巨大的伯勞鳥。巨大的伯勞鳥,由無數伯勞的分身組成,猶如垂天之雲,壓了過來,陰翳了麥地和樹林,白河水也不再反光。陰影下面,一切是那麽渺小。

“這是什麽?”楚松聲音再也沒有王者風範。

“這只鳥不是我的。還是讓他說吧。”麥家山指著麥女身邊的林西,他手裏的伯勞鳥飛到林西肩頭。

楚松已經猜到巨鳥的來源:“這是勞燕十三式?”

林西道:“第六式,泣血銜泥。只是,這次它築的不是巢,而是一只大鳥。”說罷,林西把貪心捧到麥女身前,道:“你來指揮它吧。”

“好。”麥女喜道。她左手托著伯勞鳥的本體,覺得托著一支玫瑰。

——

北方院落後,樹林裏已經不再有喜鵲飛出。

樹林裏的喜鵲已經飛盡。

巨型喜鵲增大了十倍。但是和上空巨大的伯勞鳥相比,卻還及不上它的半個翅膀。

“兄弟們,沖!”楚松下達了命令。巨型喜鵲一頭向巨型伯勞鳥撞去。

——

麥女一直在等喜鵲進攻,見楚松下了命令,對伯勞鳥說:“貪心乖,看你的了。”

麥女手心的伯勞鳥仰脖看著天空,翅膀向上輕輕扇了一下。

與此同時,空中那只由伯勞鳥分身組成的巨鳥,也作出了同樣的動作。只是,巨鳥扇的方向與貪心相反,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翅膀扇出的風很輕。

但迎風而上的巨型喜鵲,根本承受不住。

巨型喜鵲的身子散開,散成數不清的灰喜鵲,像雨點一樣,劈裏啪啦掉在地上。

隨著灰喜鵲散開,巨型喜鵲已經不見,空中只剩下了幾個赭衣的身影。這幾個人,自然是楚家兄弟。

麥女左手托著伯勞鳥,右手捏著耳釘,往空中一指,那幾個赭衣身影就變成了透明的冰雕。

楚家兄弟停止上飛,垂直落下。

“一,二,三,四,五,六……”麥女數道。

六個冰雕先後落在麥地裏,每個冰雕都摔成了幾塊。

麥女疑道:“楚家有十一個兄弟,現在應該還剩下七個,怎麽少了一個?!少的那個是誰?”

徐鳳儀道:“這還用問,在楚家兄弟裏,楚松本事最大,想必乘亂跑掉了。”

貪心在麥女手心翅膀一抖,空中遮天蔽日的巨鳥消失。

麥地之源,重見光明。

麥家人身著青衫站在路邊。

徐鳳儀嘆道:“楚松跑了,實在可惜!”

林西看了一眼秋元安。

秋元安眼皮一翻,道:“你現在是麥地精英,將來是麥家的主人。你了不起,我們都要聽命於你,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林西笑道:“大哥,我是有事請教。”

“什麽事?”

“楚松跑得了嗎?”

“這不是跑了嗎?”

“我是想問,他跑得出麥地之源嗎?”

“廢話。”

徐鳳儀插嘴道:“什麽意思?”

秋元安指著林西,板著臉道:“我本來想說來著,現在都讓這個秀才說了,還是讓他說吧。”說著一拳擊在林西胸口。

本次奪回麥地之源,秋元安本想立個頭功。結果,伯勞鳥一扇翅膀,便輕松獲勝。風頭被林西搶了去,秋元安心裏難免釀酸水。

林西笑道:“有發哥在,楚松自然是跑不了的。”

徐鳳儀道:“跑不了?”

“發哥精通海嶗山法術,想必早已設下禁止,現在的麥地之源,連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徐鳳儀拍了下秋元安肩膀:“行,你小子有兩把刷子。”

“我功力有限,不知道攔不攔得住。”

秋元安正要出言調侃林西,忽聽麥女道:“爹爹呢?”

龍角八叉,橫臥在地,麥家山已經不見。

龍角邊,忽然長出了一棵棗樹,枝葉間結著一顆通紅的棗。紅棗落下,虛空中傳來了麥家山洪鐘般的聲音:“這廝變作喜鵲,混在喜鵲的屍體裏落在麥地間,想地盾而去,險些被他逃了!”

龍角邊,出現了麥家山魁梧的身形,他手裏抓著一個赭衣人的頭發。麥家山抓著的那個人,細高身材,正是楚松。麥家山一松手,把楚松扔在地上。

麥女耳釘一指,楚松的雙腿已變的透明,成了冰腿。麥女道:“你的腿成了冰,就像草木沒有根。你再也無法地遁,看你還往哪兒跑?不信,你飛一個試試。”

楚松倒在地上,披頭散發,狼狽不堪。他一擡頭,正巧看見路邊的一個冰塊。那個冰塊,像是半個胳膊,顯然是自家兄弟變成冰雕後,落地摔散落在這裏的。至於到底是哪個兄弟,已無法辨認。

麥地之源,溫暖如春。陽光下,冰塊正在融化,水滴不停滑下來,一滴滴滲入泥土。

麥女指著正在融化的冰塊道:“你的腿變成了冰,它一融化就再也無法覆原。你說,當初的紅腹水蛭到底是誰給你的?你只要把一切說出來,我就把你的腿變回去,留你一條性命。”

“你會放我?!”楚松面色蒼白。

麥女道:“對你的主子來說,你不過是個小嘍啰。我們要對付的是他,不是你。”

“大勢已去,我落在你們手裏,甘願領死。你不用騙我。”楚松氣喘籲籲道。

麥家山道:“她的話你可能不信,但麥家山不是言而無信之人。你只要說出來,我就會放過你。我是麥家主人,他們都聽我的,今天不會攔你。等你出了麥地之源,你可要好自為之,若再被我們遇到,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一滴水珠從楚松的膝蓋上落下來,掉進泥土。

有了第一滴,就會有第二滴。楚松的腿已經開始融化。楚松的腿已變成冰,他感覺不到疼痛。但他知道,腿一融化,就無法覆原了。本來,他以為今天死定了。現在,麥家山給了他生的希望。垂死之際,生的希望誰願意放棄?

“看來我別無選擇。好,我告訴你。”楚松坐起來。

“你說吧。”

“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附耳上來。”

麥家山蹲下身:“你快些說,腿要是化了,我可保不住它。”

楚松的嘴湊向麥家山的耳朵。

楚松張開嘴。他嘴一張開,就露出了尖細的黑齒,黑齒張開。兩排鋸齒般的黑齒忽然脫口而出,一下叼住了麥家山的耳朵。

黑齒人的黑齒是有毒的。毒性雖慢,但一旦發作起來就不可收拾,能讓人失去骨頭,只剩下肉。黑齒只要刺入麥家山的耳朵,麥家山就會中毒。麥家山中毒後,如不想失去骨頭,就必須馬上割下耳朵。

但黑齒沒有刺進去。黑齒一遇到麥家山的耳垂,就已變得透明。

黑齒已變成冰。

秋元安冷笑道:“林西上次中毒,你以為我們沒記性嗎!海嶗山的法術還說得過去吧?”

楚松嘴裏沒了黑齒,雙頰深陷。深陷的不僅是雙頰,還有他的眼窩。他細長的眼睛,已變成一條線,沒有一點兒光澤。他的臉上已爬滿皺紋。本來,他看上去只有三十來歲,現在已經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楚松的聲音無限虛弱:“主人遲早會滅麥家滿門……”楚松的聲音消失,脖子一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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