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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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死後,轉眼已過三年。

三年裏,世界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流光島上的海天國,異軍突起,僅用一年時間,就征服了海上諸島的各個國家。之後,海天國的藍色戰旗,插滿了東南沿海。公田令後,金洲大地上各國國力衰微,像一面面銹蝕的盾牌。而戰場上,海天國軍隊兵精糧足,一支支軍隊,如一把把鋒利的長矛,刺穿了一面面盾牌,所向披靡。

在餘下的兩年時間裏,海天國軍隊自東南沿海向西北進發,沿途各國,非敗即降。甲午年秋末,海天國占領了東象國,金洲大陸的三分之一國土盡歸版圖,其矛越過大桂山山後各國,直指雄踞大陸中央的金洲國。金洲國如被攻克,戰局將不可逆轉,各國遲早會被吃掉。於是,各國聯合起來。

甲午年冬初,各國聯軍依靠地利,與海天國大軍對峙在大桂山下。

——

海勞山下的漁村,夜很冷。村頭的一戶人家裏卻充滿溫情。昏淡的油燈下,母子倆正在包餃子。那個五六歲的男孩,與其說在包餃子,不如說是在糟蹋面。他手裏的面團,一會被搓成棍子,一會被按成餅。男孩的衣服上粘滿了面,頭上臉上也是。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變成了白孩子,臉上掛著微笑。

“媽,爸爸怎麽還不回來?”

“這就快回來了。你是不是餓了?”

“是啊。”

“那我先給你煮點兒。我先去抱柴火,你別亂動。”母親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母親回來了,端起餃子往外走。她一條腿跨出門檻,回頭說:“你一個人在屋裏害怕嗎?”

“不怕。”

屋門關閉。一片黑雲擋住了月光,屋裏暗下來。

——

屋裏亮起來。

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前說:“害怕嗎?”

“不怕。”

母親端著餃子走進來,放在桌上,說:“兒子,餓了吧?”

“嗯。”孩子拿著筷子夾開一個餃子。

“先吹吹,別燙著!”母親囑咐道,她沒註意孩子說話時打了一個飽嗝。

月光下,男孩不緊不慢地吃著餃子,母親看著這一切,臉上掛滿微笑。

——

屋裏忽然暗了一下,母親扭頭看向窗戶。剛才,似乎有團黑影從窗前飛過,擋住了月光。

噗的一聲,窗紙突然破了個洞。

一團黑影飛進來。說時遲那時快,那個蝙蝠大小的黑影瞬間從母親面前掠過,掠過桌上熱氣騰騰的盤子,接著又是噗的一聲,消失在桌邊孩子的肚子上。

血,濺在母親腿上。

在母親的尖叫裏,孩子站起來,低頭直楞楞地看著自己的肚子。衣服破了,白嫩的肚皮翻開,如刀割一般。男孩的肚皮,從上到下裂開了一條口子。一團血乎乎的東西從傷口裏掉下來,滾到桌子底下。

母親一把抱起孩子,跑向門口。血汙從男孩傷口流出來,流到母親身上,順著衣襟流到鞋上。從飯桌到門口,留下了一行紅色的腳印。母親腳下一滑,忽然栽倒門前。

桌下那團事物,像一條大狗,身上花花綠綠,上面不僅有血,還有糞便。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怎麽會從孩子肚子裏掉出來?

母親心如刀絞,她知道:不僅是孩子的肚子被劃開了,腸子也已破了。

孩子在懷裏,一動不動。母親回頭,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拉住門栓,想站起來,身後忽然傳來模糊的聲音:“幕幕!”

母親回頭時,發現桌下的那團事物正在蠕動。她腳下一滑,剛剛站起的身子再次摔倒。

桌下的怪物忽然伸出一只小手,似乎是一只孩子的手。怪物慢慢從桌下爬出來,張開嘴,白沫從裏邊流出來,同時發出嗚嗚聲。

母親嚇的不敢出聲,她一只手摟緊孩子,一只手抓住門檻,想爬出去,卻爬不動。她幹脆收回了那只胳膊,摟緊孩子,蜷縮在門口。

那團血乎乎的怪物,又伸出一只手,從桌子下爬出來,爬向母親,嘴裏不停發出嗚嗚聲,似乎在哭。

“孩子別怕!”母親牙齒打顫說道。她摟緊了孩子,她要保護他,雖然懷裏的孩子已經沒有聲音。

那個怪物依然在向前爬,嘴裏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幕幕……幕幕……”聲音漸漸清脆起來。

母親雙腿蹬地往後蹭,哀求道:“你別過來!別過來!”

怪物踹著後腿往前爬:“幕幕!”怪物的手上,滿是血汙。那只手在它的頭上和臉上抹了一陣子,就漏出了一雙黑亮的眼睛。那只手在嘴裏摳了一陣子,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媽媽,是我!我是牛牛啊!”

“你胡說,他才是牛牛。”母親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子,忽然楞住。然後,她懷裏的孩子落在地上。

母親看到的不是孩子的臉,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慘白的臉,扭曲著。脖子下面,卻是孩子的身子。

“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母親徹底崩潰,神志不清叫喊起來:“妖怪啊!”淒厲的聲音在夜空回蕩。

地上,多了一個怪物:孩子的身子,卻有著女人的臉。它的脖子下面,也漸漸變成了女人。怪物徹底變成了女人,仰天倒在地上,肚破腸流,一動不動。

桌邊的怪物向這邊緩緩爬過來。

母親歇斯底裏道:“你別過來,你幹嘛把牛牛變成一個女人?”她雖這麽說,卻不敢觸碰身邊那個女人。

滿身血汙的怪物爬過來。

母親身子已不聽自己使喚,哭道:“你別過來?你為什麽把牛牛變成女人?”

那個怪物哭道:“媽媽!你不要我了?!”

在母親聽來,怪物的聲音如同貓兒叫春。

“妖怪,你別過來,你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母親癱軟在地,歪頭看看身邊的女人。她懷疑牛牛被怪物變成了女人,但自己卻沒勇氣去抱。其實,就算她有勇氣,也沒力氣。

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似乎是無數的妖怪正在包圍這個房子。

母親暈了過去。

腳步聲中,母親身邊那個死去的女人,肚子突然開始蠕動。

而那個滿身血汙的怪物,似乎看見了天敵,不再向前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秋夜,腳步聲奔來。

雜亂的腳步聲,不是妖怪發出來的,而是村裏的漁民。

村民們聽到牛牛娘的叫喊,拿著魚叉船槳,舉著火把趕來了。

門裏的景象讓人發毛:牛牛娘昏倒在門檻裏。她身邊是個少女,肚破腸流。桌邊有個怪物,又像是個孩子,似乎是從血汙裏撈出來的。

人們擠在門口,不知所措,誰也不敢進去,七嘴八舌道:“這是怎麽回事?”

“妖怪呢?”

“牛牛他爹呢?”

“他爹好像跟雙喜出海了,還沒回來。”

“牛牛娘死了嗎?牛牛呢?”

“桌邊的怪物到底是什麽東西?”

“好像是個孩子!”

“另一個女人是誰?哪來的?”

“看著怎麽這麽像四叔公的孫女?”

“沒錯,這就是四叔公的孫女。三年前四叔公跟著兩個海嶗山的道士出海,說是去了趟流光島的海市。據說海天國在沙灘上擺了個擂臺。結果,那個叫林西的道士拿了擂臺冠軍,贏了個美女,叫黎淩風。他們把海天國的美女帶回來,那兩個道士卻沒把美女帶上山,黎淩風就被四叔公認作了孫女。村裏的小夥子們都被她迷的五迷三道。沒錯,就是她。”

“她怎麽跑這兒來了?肚子上怎麽還有個口子?死了嗎?”

“聽說陸地上打仗的地方經常鬧妖怪,我們這兒怎麽也來了妖怪?這兒可是海勞山腳下!”

“我怎麽知道?!”

“牛牛娘說的妖怪在哪兒?”

“村長來了,他一定知道。”

“閃開,閃開,讓村長看看。”

村長已年過花甲,顫巍巍地擠進人群,往門裏看。

人群裏有人問道:“看清楚沒有?”

村長點點頭,指著門裏道:“桌邊那個怪物就是妖怪。”

一人道:“我怎麽覺得像個孩子?”

村長瞪了那人一眼,說:“你活了多大年紀,知道什麽?妖怪吃了牛牛,所以看著像個孩子。”

“我們怎麽辦?”

村長道:“這個妖怪,竟敢來海嶗山腳下行兇,我們不能饒它,先殺了妖怪再說。它睡著了,誰進去把它的腦袋砍下來?”

當下有個健壯的漁民被人們推出人群。

一個矮小漁民道:“我這兒有刀,阿四,你拿著。”

阿四並不伸手:“你有刀,還是你去吧。”

矮小漁民道:“你年輕力壯,你不去還行?”說著把刀塞進阿四手裏。

村長讓出門口:“阿四,進去。”

“村長,你確定這個怪物不會咬人?”阿四看著門口,猶豫不前。

“不會。”

阿四道:“它不是把牛牛吃了嗎?怎麽會不咬人?”

“你沒看見它一動不動嗎?膽小鬼,你不敢嗎?”村長猶豫道:“要不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把手裏的家夥都扔過去,砸死它。”

“奇怪,這裏怎麽忽然長出了一根草?哇,長高了?”阿四指著門檻往後退,惶恐道:“狗尾草?”

人們聽到“狗尾草”三字時,那根狗尾草已經長到兩尺高。

“妖怪呀!”人群裏不知誰喊了一句。

人們呼啦啦退開。

月光下,那根狗尾草轉眼已經變成一個人。那人三十歲上下,身材健壯,比阿四高了半個腦袋,濃眉大眼,鼻直口闊。

村長帶頭喊道:“妖怪來了,大家小心。”說著往人群裏擠去。

門前那人抱拳道:“海嶗山秋元安,讓鄉親們受驚了。”

大家回頭,見門前那個人果然穿著道袍,都回過身來。漁民見到海嶗山的道人,便如吃了定心丸,誰也不再害怕。

秋元安道:“我剛才聽見有人喊妖怪,就過來了,不想匆忙間驚擾了大家,鄉親們不要驚慌。”

阿四喜道:“道長既然來了,我們還怕什麽。屋裏有個妖怪,你快去殺了它吧。”

秋元安並沒回頭,道:“那個妖怪已經死了。”他長袖一甩,大家面前已多了兩個血忽忽的身子。秋元安道:“這兩個人,只是暈過去了,不礙事。”

兩個血影倒在地上,一個是牛牛娘,另一個卻是剛才桌邊的那個怪物。

村長手指怪物道:“道長把妖怪弄出來幹什麽?”

秋元安道:“他怎麽會是妖怪,明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

“怎麽會是孩子?”

大家舉著火把仔細觀看,地上的怪物,果然是個男孩。

馬上有人喊道:“這是牛牛。”

“我說牛牛哪兒去了呢!”

阿四埋怨道:“村長,你怎麽說他是妖怪?害我差點殺了他。”

“他滿身血汙,我怎麽看得清。”村長撓撓腦袋,湊近觀看,道:“嗯,果然是牛牛。”說著他向人群招手:“來人,把這娘兒倆抱我家去。”

兩個人抱起母子倆,向村裏走去。

阿四道:“道長,那個妖怪呢?難道沒有妖怪?”

村長道:“你沒看見黎淩風的肚子破了嗎?妖怪多半正在她肚子裏吃肉。”

阿四道:“村長,秋道長說妖怪已經死了。你老眼昏花,別再危言聳聽。”

地上的少女,就是三年前林西贏來的那個海天國美女黎淩風,秋元安怎會認不出來?

“怎會是她?”秋元安回頭道:“村長,四叔公呢?來了沒有?”

“原來道長識得四叔公。”村長嘆了口氣道:“可惜,他來不了了。四叔公前年病逝了。”

秋元安頓足道:“都怪我當年道行低,不識得這個海天國的美女是個妖怪,都怪我害死了四叔公!”

村長驚道:“什麽,你說這個姑娘是個妖怪?”

秋元安手指門裏,道:“你看。”

門檻前,海天國的美女已然不見,卻躺著一只兩尺來長的灰皮貍貓,同樣肚破腸流,滿身血汙。

村長道:“這是怎麽回事?”

“黎淩風本來就是一只貍貓精。”秋元安仰天望月,自言自語道:“她來到海嶗山三年,只怕是來刺探消息的。”

村長道:“刺探什麽消息?她來牛牛家幹什麽?”

秋元安道:“想來,它今夜來牛牛家,想把牛牛吃了。結果,當它把牛牛吞進肚子,卻有人殺了它,然後割開它的肚皮,救了牛牛。”

村長奇道:“是誰殺的妖怪?”

阿四忽道:“不好,妖怪活了!”

門檻邊,大貍貓的肚皮起伏著。

人群一陣慌亂,秋元安道:“大家不要怕,貍貓精已經死透了,它活不了。”

村長道:“對,大家別怕,有海嶗山道長在此,就算妖怪活了,我們也不用怕。”

有人道:“這只母妖精死了,它肚子裏似乎還有個小妖精。”

貍貓肚皮不斷蠕動,傷口突然翻開,血汙噴濺。血影中,一只黑鳥破腹而出,飛出門口,掠上屋頂。

大家見小妖精破腹而出,一陣大亂,忽然間聽到秋元安驚喜的聲音:“貪心!原來是你殺了妖怪。”

原來這只黑鳥名叫貪心,竟是它殺了妖怪。

大家看門口時,秋元安已然不見。再看屋脊,月空下,黑鳥也已不在……

一轉眼,黑羽伯勞鳥就飛出了村子,秋元安也追出了村子。

出了村,伯勞鳥放慢了速度,飛的也不高。

秋元安向著東方,邊追邊喊:“貪心,你不認識我了嗎?我也是麥家人,我是秋元安呀。我曾經餵過蟲兒給你吃,你別再飛了。”

月光下,伯勞鳥飛越溝壑。

秋元安施展百步迷蹤,緊緊跟在後面:“貪心,你要飛去哪裏?林西死了,你不認識我了嗎?林西死了,你是不是也死了?你是靈魂嗎?”

伯勞鳥飛過樹梢。

秋元安使用麥家地盾術,變成狗尾草從樹下長出來,道:“你是只黑羽伯勞鳥,本來住在林西的身體裏,現在無家可歸,到處流浪。林西死了,你也變成了無主之物。你來海嶗山,莫不是來尋找舊時主人的?你停下好不好?”

伯勞鳥果然停下了,落在一塊巨巖上。

秋元安來到巨巖上,伯勞鳥就飛了過來,落在秋元安手心。伯勞鳥烏黑的背,猶如黑夜;潔白的胸脯,白的像雪;烏溜溜的黑眼珠,看著秋元安。

“秋風多麽像從前,月光和以前也沒區別,你和三年前一摸一樣。”月光下,秋元安臉上再度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說:“貪心,莫非是林西的靈魂叫你來的,讓你帶我去找他?”秋元安初見伯勞鳥的驚喜已經化為對林西的懷念。

伯勞鳥不會說話,不能回答。

巨巖裸露在月光裏,秋元安自言自語著。伯勞鳥在秋元安掌心時而梳理羽毛,時而回頭,似懂非懂地聽著。

“時光飛逝,一切似乎就發生在昨天。”秋元安似乎把伯勞鳥當成了林西:“當時,林西身上的紅腹水蛭卵,還有十幾天就可徹底根除。之後,他就可以回到麥地,和麥女相聚,可以修煉勞燕十三式。可他沒等到那一天,就離開了海嶗山。

那天是九月三十,他離開時是傍晚,當晚一夜未歸。在海嶗山,我和林西約定:遇到投機的師兄弟,可以在別處住一晚。如住第二晚,就要彼此知會一聲。哪知,林西第二晚也沒回來。我發覺情況不對,忙向師兄弟們打聽,結果,這兩天誰也沒見過他。當時我道行不深,尋龍訣只能覆蓋海嶗山。我掐指一算,發現林西已經不在海嶗山。

這件事非同小可:林西身中紅腹水蛭卵,若無特殊情況,決不會離開海嶗山。我馬上稟告了太師父,太師父運用尋龍訣後,臉色大變,說:“找不到。”我說:“這不可能。”太師父的尋龍訣,沒有找不到的地方。他說找不到,說明林西已經不在世上。太師父說:“林西屢屢遇險,這次英年早逝,只怕是在劫難逃。林西身負紅腹水蛭卵,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會下山。他私自下山,麥地之源必有重大變故。”

我們來到麥地之源,發現麥地已經被黑齒人占據。黑齒人吃過麥地的種子,竟已經成為麥地之源的主人。麥地的兩件法器,也落在了楚家人的手裏。當時,太師父運用了隱身訣,黑齒人看不到我們。我們進入楚家時,將近中午,幾個黑齒人正在喝酒。楚松說:“林西已經死了,別的麥家人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酒足飯飽之後,我們就去擊碎那幾個石像,杜絕後患。”

太師父運用尋龍訣,在白河水底找到了麥伯伯、麥女、徐叔叔和林家伯父伯母。原來,他們都被黑齒人變成了石頭人,沈在水底,打算關鍵時刻拿來做人質。徐叔叔遠在順義,竟也被黑齒人抓來了。在水下,太師父運用了避水訣。太師傅身為海嶗山掌門,連用十幾種方法,也沒能把石像變回人。我懇求太師父先奪回麥地,再想別的辦法。太師父見多識廣,說:“黑齒人成了麥地的主人,麥地暫時不會有危險。黑齒人法力低微,背後必有人指使,我們不可打草驚蛇。當務之急,是要把石像先變回人。次序如果顛倒,石像只怕就再也變不回人了。我們一日解不開石像裏的法術,就一日不能奪回麥地。”

於是,我們把這幾尊石像帶回了海嶗山。哪知,回到海嶗山,我們竭盡所能,還是解不開封印石像的法術。三年來,我們想盡辦法,多方求助,也是枉然。我這次下山,乃是去東極蒼梧嶺采集太陰之精,來配置九天逆轉丸。用這藥方,把石像變回人,也不知管不管用,估計弄不好還是竹籃打水。沒想到,我回來時會遇到你。你告訴我,三年前,你為何不辭而別?”說到這裏,秋元安竟是把伯勞鳥當成了林西本人。

夜空忽然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三年前,我怎會不辭而別?”

秋元安吃了一驚,擡頭看時,只見一道白光在夜空疾落,猶如一縷月光,又像一抹晚雲。那白光似乎是一個人,身披白衣。仔細看時,竟是林西的靈魂衣袂飄飄俯沖而來。

秋元安百感交集,道:“你來了!你找的我好苦。”秋元安說完,不知心中是酸是甜,忽覺掌中翅風振動,低柔看時,伯勞鳥已然不在。

擡頭時,林西的靈魂已站在巨巖上,面色蒼白,模糊不清。

秋元安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哽咽道:“你飛地比以前更快了。”

林西靈魂道:“枉你是個三十來歲的大老爺們,我還沒哭,你哭什麽!”

秋元安這才知道自己的眼睛濕了,他用衣袖摸了摸眼角,便看見林西面如朗玉站在自己面前,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秋元安定了定神,道:“貪心被你收回去了?”

林西靈魂道:“是啊。”

秋元安道:“你還能把貪心收回去?”林西死了,已是靈魂,秋元安卻無法說出口。

林西靈魂道:“為什麽不能!”

秋元安道:“貪心是你派出去的,原來你早已經知道黎淩風是個妖怪。”

林西靈魂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連日來,我把貪心化為八千個分身,到處尋找你們,不想這個分身剛巧趕上了貍貓精行兇。伯勞鳥的分身傳來你和村民們的聲音,我才知道貍貓就是當初贏來的獎品。”

“原來不是貪心,而是它的分身!它能傳音,我剛才說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秋元安胡思亂想道:林西的靈魂不散,顯然是因為當初找不到麥女,心中郁結不能化解。他生前練不成勞燕十三式,死後竟可以把貪心變出八千個分身。

林西靈魂忽道:“剛才你為何說我三年前不告而別?我明明在經常打坐的那個地方,留下了兩具黑齒人的屍體,你沒到那裏去找過我嗎?”

秋元安頓足道:“我去竹海邊找你時,那裏只有兩只死去的灰喜鵲,一只被削去了半個腦袋,另一只被刺穿了身子。海嶗山上的鳥雀這麽多,我們平時經常拿它們練劍。唉,我怎麽竟沒想到它們是黑齒人!”

林西靈魂臉白如紙,道:“黑齒人死後變成了鳥屍,唉,我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害我白白等了兩天!怪不得你們始終沒有來!”

秋元安道:“太師父說,你發現麥地之源發生變故,才離開了海嶗山。你肯定想過向海嶗山求援,卻回不來。太師父對海嶗山的禁制追悔不已,早已改變了山門。現在的山門,像麥地之源山洞的洞口一樣,海嶗山的人都可進入。”

林西靈魂道:“那我們快走吧。”

秋元安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想見麥女,可是,她已變成石像,你見不到她。”

林西靈魂奇道:“她不是在海嶗山嗎?我為什麽見不到她?”

秋元安垂頭道:“她是在海嶗山,但你進不去。”

林西靈魂道:“你既然能進去,我怎麽進不去?”

秋元安道:“你跟我不一樣。”

林西靈魂拉著秋元安的衣袖,急不可耐道:“我也是海嶗山的人,有什麽不一樣的?閑話少說,我們快走。”

巨巖裸露在月光裏,四周雜木間,秋葉簌簌而落。

“海嶗山乃純陽之地,你一進去,魂魄就散了!”秋元安說罷,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摟住林西,說:“兄弟,告訴我,你沒死!”

林西靈魂道:“我沒死。”

秋元安沈痛道:“太師父找不到你,說你死了,但他也找不到你的屍體!”

林西靈魂道:“我沒死,當然沒有屍體。”

秋元安道:“你知道嗎,這三年來,我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你沒死!”

林西靈魂分辨道:“我不是在這裏嗎?當然沒死。”

秋元安跟沒聽見一樣,道:“可是我騙不了自己!”

林西靈魂道:“你又來了!你猜的是真的。”

“你也不要騙自己了。”秋元安心道:莫非林西死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西靈魂掙紮道:“我騙自己什麽了?”

秋元安摟地更緊:“也許,你死了,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林西靈魂顯得有些不耐煩:“你的方寸亂了!怎麽說你才肯相信?”

“有了,我把石像帶到這裏,你就可以見到麥女他們了。”秋元安靈機一動,道:“這樣你就安全了!”

林西靈魂道:“不用這麽麻煩,石像到底在哪兒?”

秋元安道:“他們在澄雲峰,你和我的竹樓邊。你不要急,只要一盞茶的功夫,我就把他們弄出來了。”

林西靈魂道:“我怎能不急?一盞茶,對我來說已經太久!發哥,你既然安然無恙,我先去看看別人。”

秋元安感覺林西靈魂的身子一震,自己雙臂不知怎麽就被震開了。然後他眼前一花,林西靈魂已經飛上月空,直奔山腰的觀心臺方向飛去。

秋元安急道:“你不能進去!你別走,三年沒見,我有一肚子的話要跟你說。”

林西靈魂道:“我也是,回頭再跟你說。”說罷消失在繁枝後。

秋元安慌忙地遁去追。

澄雲峰山腰,萬木叢中,矗有一塊巨石。月光下,其壁光滑若鏡。這塊巨石,便是海嶗山的山門觀心臺,除了海嶗山的道人鮮為人知。觀心臺外的海嶗山,籠罩在雲山霧海裏,雲霧中到處是荒山野嶺,除了飛禽走獸,並無人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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