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借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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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田令期間,大龜山下本有很多空村。公田令後,很多村子的村民並未回遷,村子就此荒廢下來,各家各戶殘敗不堪。

林西通過烏衣巷口,就來到了這麽一個村子。

早上,林西打了個盹。

伯勞鳥飛了出去。伯勞鳥和它的二十九個分身,分散在屋脊、窗前、樹上和草叢等各處,嚴密保護著林西所在的這個有門有窗的屋子。

從深夜到日上三竿,海嶗山的人還沒有來。

幾只灰喜鵲在枯藤病樹間吱吱嘎嘎地叫。這幾只灰喜鵲,並沒和伯勞鳥起沖突。林間村頭有幾只喜鵲很正常,它們不是楚松派來的。

日上三竿,林西坐立不安,他來到院子裏。

秋風颯颯,落葉紛紛,林西形只影單。

麥地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西已不能再等,他已經明白,麥地現在沒有危險。任何人吃過麥地的種子,都將與麥地共存亡。楚松搶到了麥地之源,有他保護著麥地,麥地不會有危險。

海嶗山的人不知什麽時候會來,林西現在必須做點什麽。

楚松的話不可全信,父母和麥家父女未必就死了。

可是,他們在哪兒?此時此刻,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他們,然後再奪回麥地。

海嶗山的人來了就好了,但海嶗山的人還沒來。

海嶗山的人沒來,林西也不是毫無辦法。

辦法是白金龍戒。

有了戒指,就能找到麥女。

白金龍戒在另一片麥地,在桃花仙子手上。

林西可以借過來。

盡管桃花仙子不是一般地小氣,但林西還是打算試試。桃花仙子雖然成妖,但她畢竟是麥家先祖。上次幽魂教聚集麥地之源,就是她解決了麥地的危難。麥地有難,他打算說服她,把戒指借給自己。

就算借不到,也比在這兒幹等著強。

日上三竿,林西作出決定:一定要借到戒指,一定要找到麥女,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西拿出七生劍。昨天,在麥家上空,他用七生劍無意中使出了烏衣巷口。現在,他想再試一次。

林西向虛空劈出七生劍。

虛空中真的出現了一扇門。

月亮門的另一邊,是千年女妖的麥地,門裏麥浪起伏。

林西一進麥地,就看見那件了熟悉的綠裙,在麥叢中且行且歌:

而我在一首詩裏飛翔

多年來

極力渲染著月亮紅的一面

試圖用一片二月蘭把傷口掩藏

月亮的另一面

一根狗尾草始終無法入藥

偶爾在我信手寫下的詩句裏釋放靜電

月光已犁出千頃……

唱歌的人,漸行漸遠。林西定睛看時,麥女已經消失在麥地盡頭。

美人如花隔雲端。

林西知道,這只是自己的幻覺。麥女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可是,剛才的歌聲,明明有些哀傷。也許,這是麥女的鬼魂?

林西馬上打斷自己的思路,禁止自己往下想。

桃花仙子的麥地,和麥地之源一樣四季如春,陽光明媚,鶯飛燕舞。這裏也是無邊無際的麥浪。

只是,這裏的每棵麥子,都是人變成的。人每年增長一歲,而桃花仙子陶媚娘,每吃下這裏的一穗麥子,就會年輕一歲。

三年前,林西、秋元安和徐鳳儀曾來過這兒。那次,是白金龍戒帶他們來的。那次,他們本以為這裏是麥地之源。桃花仙子那時稱麥家父女不在家,自稱是個使喚丫頭,對三人酒肉款待。結果,林西和徐鳳儀變成了麥子,白金龍戒落在桃花仙子手裏。

麥家人不可能在這兒。麥家山固執得很,他絕不會向女妖低頭,不會來這裏避難。

可是,麥女呢?

麥女為什麽不能出現在這兒?麥女雖然任性,但絕不死板。林西的勞燕十三式還沒練成,桃花仙子現在是麥家人裏的頂尖高手。麥地有難,她為什麽不能向桃花仙子求助?桃花仙子本來就是麥家人的先祖。桃花仙子的麥地對麥家人從來都網開一面。桃花仙子曾解救麥家於危難。桃花仙子雖然是妖,卻可以長生不老,麥女本來對她就很羨慕。

麥女為什麽不會在這裏?!

說不定,麥女來求助過。說不定,麥女現在就在這兒。麥地之源被奪,法器易主,麥女對付不了黑齒人,又找不到林西,來這裏避難很正常。

麥家山排斥桃花仙子,麥女或許可以說服他。不錯,麥家父女,還有林西父母,很可能都在這裏。

一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林西如此清晰的感覺到,在這片麥地,他會遇到一個很久沒遇到的人。

遠遠地,林西看見桃花仙子的居所。

紅樓邊,有幾棵桃樹,桃花爭艷。其中,最艷麗的花枝,要數桃花仙子陶媚娘。她是這片麥地的主宰,林西到來,她早已知道。

門已打開。

人面桃花相映紅,陶媚娘花枝招展地站在桃枝前。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模樣,眉眼間,似乎有花瓣飄落。她的聲音裏似乎也有花瓣飄落:“稀客稀客,什麽風把林公子吹來了。麥地精英大駕光臨,小樓生輝,小女子有失遠迎!”

林西已經看見,桃花仙子左手無名上的白金龍戒。

林西滿臉堆歡,準備施禮,心想:桃花仙子畢竟是妖,拱手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他手未擡起,桃花仙子已向這邊盈盈一拜。

林西受寵若驚。桃花仙子如此客氣,莫非是因為自己與她丈夫麥盛年同為麥地精英之故?也許,桃花仙子看在這一點上,自己只要一提借戒指,她就會馬上借給自己。

可是,現在麥家的先祖給自己行了個萬福之禮。妖怪就是妖怪,常人無法理解。這成何體統?

“晚輩承受不起!”林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五體投地。林西不敢擡頭,怕陶媚娘看見自己臉上的尷尬。桃花仙子是自己的祖宗,磕幾個頭也是應該的。

“什麽前輩後輩,我很老嗎?”媚娘皺起眉。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西首先改了對自己的稱呼。

“你還跪著幹什麽?”桃花仙子笑道。

“是。”

林西心想:她笑什麽?難道以為我為她的美貌折腰?

林西趕緊起身。

媚娘依然皺著眉,她覺得自己皺著眉更好看:“我比你小,你就叫我桃花妹妹吧。”

林西哭笑不得,低聲道:“我哪裏敢!”聲音低得聽不清。

“你說什麽?”妖艷和天真本來不應該同時出現在桃花仙子身上,但是,在這個千年女妖身上竟達到了完美的結合,完美得動人心魄。

林西的心怦怦直跳。

更讓林西心跳的是桃花仙子後面的話:“你來得正巧,你有個朋友也在這裏。”

麥女果然在這兒!

林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跟著桃花仙子走上樓梯。

桃花仙子走在樓梯中間,三寸金蓮不緊不慢,腰肢款款,顧盼生姿。她經過的地方,餘香陣陣。

在林西看來,桃花仙子走的實在太慢,若非礙於禮數,他早已從旁邊超過去。

陶媚娘回眸嗔道:“你離人家這麽近幹什麽?!”似乎是林西心懷不軌,她竟然俏臉生紅。

林西暗暗祈禱:萬年桂樹保佑,這句話可千萬別被麥女聽到。麥女如果聽到,千萬別一走了之。

拐上樓梯,陶媚娘帶著林西走向右首廳堂。

林西知道,麥女就在裏面,心裏咚咚咚地跳。可是,自己和麥女將近三年沒見,她怎麽不從屋裏出來?

“今日難得故人相見,小女子準備了些酒。”陶媚娘走進門裏,指著窗前。

春暉把婆娑枝影弄在窗上。

靠窗位置,有一張桌子,四把椅子,桌上擺著酒菜。

桌邊站著兩人,含笑看著林西。

林西興沖沖看著外首的女子,不由得一楞。那女子穿著粉色衣裙,看上去比桃花仙子大了一兩歲,雲髻高挽,粉面如花,宛如仙子。

林西左看右看,但這絕不是麥女。

那女子粉面生紅,被林西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我姐姐杏花仙子。”桃花仙子嗔道:“林公子,縱然你**不羈,也不能這樣看著人家。人家可是你好朋友的紅粉知己。”

桃花仙子說的那個多年不見的朋友,原來是後邊那個男的。

杏花仙子身後的男子,年齡和林西相當,身著青衫,氣度不凡,拱手驚喜道:“真是太巧了,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

林西上下打量,當他認出眼前之人,不由得一臉驚愕:“你?你!你是人是鬼?!”

杏花仙子身後的年輕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李國棟。李國棟絕不該出現在這裏。在幽魂殿,林西親眼看見他跳進了火海。即便他不被燒死,也會摔死。

此時,李國棟手中輕輕搖動折扇,折扇上的畫中杏枝扶疏,枝頭杏花點點。他頭發已經蓄長,滿身貴氣,若是平時,在人群裏相遇,林西或許根本認不出來。李國棟臉上無須,面皮微黑,頭戴一頂方巾,器宇軒昂。若非桃花仙子有言在先,林西決不會想到這個人是李國棟

李國棟明明已經死了。可是,他偏偏出現在這兒。

“此話怎講?!”杏花仙子剛才有些害羞,現在已怒睜杏眼,右手指著林西。她瞪著杏眼,反而更加迷人,杏紅袖口露出的蘭花指,猶如透明。

李國棟拉住杏花仙子左手,向她搖搖頭,然後嘆了口氣。

“大家都是朋友,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大家坐下慢慢說。”陶媚娘拉住杏花仙子右手衣袖:“姐姐,氣壞了身子就不好看了。麥家小子向來沒規沒矩,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陶媚娘是麥家先祖,她稱麥家人為麥家小子也不為過。陶媚娘成妖後,麥家後人一直想誅殺她。可惜他們每次來到這片麥地,都是大敗而歸。她說麥家小子向來沒有規矩,也不是沒有道理。

只是,杏花仙子如此柔弱,別人拉住她幹什麽?難道她一怒之下,要出手傷人?

林西顫巍巍坐在窗前。坐在他身邊的是千年女妖陶媚娘。陶媚娘對面的桃花仙子,顯然是個杏樹精。而坐在林西對面的李國棟,是個鬼魂。林西毛骨悚然。

陶媚娘滿了圈兒酒,端起酒杯,道:“林公子,在我這兒,你既然和李公子相遇,你們的誤會也該解開了。”

林西喝了口酒,道:“您不知道……”

林西的話馬上被打斷。

“什麽您不您的?!”女人最忌諱別人說自己的年齡,陶媚娘又皺了皺眉。

“對不起。”

“哼。”

“可是,他已經是個死人。”

“林公子,你不知道,我這個杏花姐姐,年紀雖輕,卻是西海蒼梧島棲霞門的門主。她若是生氣起來,我也要讓她三分。你說話可要註意點兒。”陶媚娘道:“我姐姐帶著李公子來我這兒住了好幾天了。說到麥地精英時,我才知道你和李公子原來關系匪淺。當初,在西江頭,李公子發現你會飛,把你綁在床上,也不能全怪他……”

林西點了點頭:“唉,這件事,三年來我曾仔細思量過,如果換成是我,發現他會飛,說不定也會那麽做。”

李國棟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林西,說一千道一萬,是我不對,我自罰一杯。”

李國棟一飲而盡。

林西也一飲而盡。林西已經明白,李國棟的鬼魂來找自己,是來化解生前恩怨的。

陶媚娘給兩人倒上麥酒,對林西說:“你們被抓進幽魂殿的事,我也聽說了。那時候,幽魂殿的人在後面追,李公子鉆進徐鳳儀打開的門,把你和秋元安關在門外。他做的確實有點過分,不過話說回來,換成是我,我可能也會這麽做。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四個人一起逃,很可能會被一網打盡,反不如分開跑的機會大。”

林西道:“這也沒有辦法。”

李國棟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

“你我陰陽相隔,何必還計較這些?!”

林西端起酒杯,正要喝下,杏花仙子忽然站起身來:“李公子每每想起這些事,總是悵惘不已,你還不肯原諒他嗎?”

林西道:“人死燈滅,這些事我早已忘了。”

陶媚娘忽然拍了下桌子:“林公子,我好意化解你們的分歧,你何以如此不識擡舉?你若再出言不遜,我可不客氣了。”

林西奇道:“他放不下生前之事,找你們來調解,我哪裏說得不對了?”

杏花仙子杏眼圓睜:“你句句帶刺!”

林西道:“這怎麽可能?”

杏花仙子怒道:“你若不是耿耿於懷,為什麽說他是個死人?”

林西道:“難道他不是死人?”

“李公子好端端坐在這裏喝酒,你為什麽非要說他死了?”

“我親眼看見他死了!”

“你看!”杏花仙子指著桌邊:“死人怎麽會有影子?”

李國棟靠著窗子,他的影子在杏花仙子身後。

林西瞪著李國棟,滿臉驚恐:“鬼魂怎麽會有影子?”

杏花仙子的蘭花指,指向林西。

陶媚娘早已站起,趕忙一把拉住,道:“姐姐休怒,我看這中間似乎有什麽誤會。”轉而對林西說:“你當真看到李公子死了?”

林西這才明白怎麽回事:怪不得剛才話不投機,這個誤會也太大了。原來陶媚娘和杏花仙子根本不知道李國東已經死了。杏花仙子竟然愛上了一個鬼魂。可是,鬼魂見不得陽光,他怎麽會有影子?

“在幽魂殿,我親眼看見他死了。”林西指著李國棟說:“他把我和馬林發關在門外後,後邊的黑衣人忽然停下了,然後他們全都跪下,口裏念念有詞。然後我們在山腹石壁上發現一個洞口。那個洞口有水桶粗細,裏面漆黑一片。馬林發看見這個山洞,似乎意識到危險,利用百步迷蹤攀上石壁不見了。剩下我一個人,沒走幾步,前面已無路可走。我一轉身,就看見他從那個洞口裏鉆出來。他鉆出來時,雙目赤紅,不知道在裏面遇到了什麽。他鉆出來後,瘋了一樣,把我推下懸崖。他似乎沒看見懸崖,緊跟著就跳了下去。然後山腹底下忽然湧出熊熊烈焰。當時我正在往上飛,根本來不及救他。我親眼看到他頭下腳上落入火海。當時炙熱難當,我奮力往上飛,幸好側面有條通道,才幸免於難。當時火焰吞沒了整個峽谷,他豈有不死之理?”

陶媚娘端著酒杯,看著杏花仙子:“有這等事?”

杏花仙子看著李國棟。

“你親眼所見?!”李國棟瞪著林西。

林西道:“千真萬確。”

李國棟輕搖紙扇,失神的望著窗外:“我怎麽不知道!”

窗外鳥語花香,陽光照進窗裏,李國棟的影子清清楚楚。他果然不是鬼魂。

李國棟說起了自己在幽魂殿的經歷:“那一天,我跟著徐叔叔進門後,發現門裏和我們被關押的地方相同,也是個三米見方的石室。不同的是,裏面是個寶庫,珠光滿屋,金玉成堆。機不可失,我忙不疊地往懷裏裝。徐叔叔催我:“隨便拿一些就行了,我們快走。再不走,黑衣人就來了。別裝了,你跟著我,以後機會多的是。”可是我哪裏見過這許多珠寶,貪欲一起,時間似乎也已經停滯,早已忘了身在何處,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等我覺得裝夠了,忽然發現,徐叔叔不見了。”

當初,徐鳳儀對林西說起這段時,是這樣說的:“李國棟不聽勸阻,我就去門外察看情況,回來時,發現李國棟不見了。”

林西心想: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是當初徐鳳儀說了謊,他見李國棟不聽勸阻,棄之不顧?

李國棟繼續說道:“我害怕至極,就在此時,更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我身邊的石壁忽然變成了赤紅色。開始,我以為是被珠寶照的,我揉了揉眼,發現了更奇怪的一幕:那石壁已經變得透明,墻那邊坐著一個老道。那老道敞胸露懷,肥頭大耳,正對著我笑。然後我發現,他竟然有三只眼睛。他身邊有一盞燈,和人一邊高,像一個女人。”

陶媚娘看了一眼杏花仙子,奇道:“姐姐,竟有這等事?”

“是啊,這件事他早已跟我說過。”杏花仙子道:“如今,林公子既說後來親眼目睹李公子從洞口鉆出去,想必是那個三只眼的怪人把李公子弄進了山洞,讓他迷失了心智,去跳火海。”

“他為什麽這麽做?”

“這個可說不清。媚娘,那個三眼怪人,你聽說過嗎?”

陶媚娘搖搖頭。

陶媚娘搖頭,林西卻知道:那個三只眼的老道,自然是紫電宮的紫電神。當時正值幽魂教主重生之時,整個幽魂教正在舉行迎接教主重生的典禮,紫電神當然會在幽魂殿裏。

想到這兒,林西心裏一動:當時,在幽魂殿,讓幽魂教主重生的九幽地火,莫非是紫電神燈引燃的?

當初林西在紫電宮,曾被紫電神的第三只眼控制了心神。此時林西已經明白:李國棟從那個怪洞鉆出來後,神志不清,多半是被紫電神動了手腳。紫電神怕李國棟的存在影響教主重生,就把李國棟弄進那個山洞,讓李國棟去跳火海。

“之後呢?”李國棟看了一眼林西:“之後我就沒印象了。你怎麽會看見我從那個洞裏鉆出來?我是怎麽鉆進去的?”

“這……”在七星山上,林西曾親眼看見紫電宮門人鉆石穿樹。在紫電宮,林西也曾在墻上看見獨眼燈仆隱現的臉。只是,這些說起來有些麻煩,林西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這有何難?”陶媚娘道:“說到方法,那可多了去了。說到隔空取物、穿墻術之類,棲霞門如說第二,可沒人敢說第一。還是讓我姐姐來露一手吧,纖纖玉指對棲霞門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我們正好就著下酒。”

杏花仙子伸出手,她的蘭花指,已變得近乎透明。

纖纖玉指,指著林西的背後。

李國棟目不轉睛地看著林西的背後。

林西回頭時,身後的白墻已變成粉色,已經透明。

墻裏面,有張桌子,桌上是十幾壺酒。

杏花仙子指著墻壁,笑道:“想不到妹妹有這許多好酒,是藏起來不讓我們喝嗎?”

“我只怕不夠你喝!”陶媚娘笑道:“哦,桌上的酒不多了。林公子,麻煩你取一壺來。”

林西起身要往門口走。

陶媚娘嗔道:“舉手之勞,何必那麽麻煩?”

隔壁的桌子就在墻邊,酒壺離林西不足兩米。

林西奇道:“我能拿過來?”他來到墻邊,一伸手,透明的墻壁果真暢通無阻。

林西從墻裏拿了一壺酒,回身放在桌上。

陶媚娘端起酒杯,道:“李公子,你看見的那個三眼怪人,雖不知是何方神聖,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麽手法,但有一樣可以肯定,就是他把你送進了那個山洞。”

李國棟點點頭,繼續說道:“我見到那個三眼怪人後,關於跳進火海的事,我實在一點也想不起來。我能記起來的,是三天以後,我已經躺在床上。當時杏妹坐在床邊說,她在雁蕩草原的雁蕩河畔看到了我。”李國東望著杏花仙子的目光,充滿感激:“可是,我若跳進火海,怎麽會沒有燒死?”

“難道那熊熊烈焰,從上面看占滿了山腹,其實只有薄薄一層?”林西道:“可是,懸崖那麽高,就算燒不死,掉下去也摔死了啊!”

杏花仙子道:“去年我和李公子曾前去查證過。山腹之下,已經深入地底,下面是條暗河。那條河連著雁蕩河。李公子落下去後,福大命大,落進水裏,並無性命之憂。他順水漂流,後來為我所救。”

林西道:“這怎麽可能?”

“孔怕就是這麽回事。”杏花仙子臉上泛紅,臉色有點兒不大好看。

氣氛又有些緊張,陶媚娘舉起酒杯笑道:“李公子洪福齊天,居然會這樣與我姐姐相遇,今後必定傳為佳話,我們滿飲此杯!”

林西喝下酒,又張嘴要說,陶媚娘急使眼色。哪知林西不吐不快,還是問了出來:“不知仙子在雁蕩河邊發現他時,他穿沒穿衣服?”

“你還有完沒完?”陶媚娘白了林西一眼。

杏花仙子面紅耳赤,顯然李國棟被發現時沒穿衣服。

陶媚娘忽然明白了什麽:“姐姐,那時他身上有沒有燒傷?”

杏花仙子道:“沒有。那時他身上既沒燒傷,也沒摔傷,只是昏迷不醒。”

陶媚娘道:“怎麽會這樣?我們以後要是找到那個三眼怪人,一定要問個明白。”

“妹妹說的是。”兩個樹精酒杯相碰。

林西心道:可惜紫電宮已不覆存在,那個三眼怪人你們再也見不到了。只是,李國棟身上怎麽會一點傷也沒有?難道是因為萬年桂樹?難道萬年桂樹的樹根通到了那裏,把七生蟲和七生水也帶到了那裏?

窗外,**怡人。

窗裏,兩個樹精燕語鶯聲。

“媚娘,你這紅樓固然精雅,只是周圍不是麥地就是桃樹,實在是單調了些。”

“這裏本來就是一片麥地,桃樹是我出入時無意中留下的。”

“我幫你弄一下子。”

杏花仙子指尖一片花瓣飛出窗外。轉眼間,窗外長出幾棵杏樹。一枝紅杏探進窗口,枝頭杏花點點。

“紅杏枝頭春意鬧。姐姐,這樣果然好看多了。”

“我再給你弄幾棵。”

“夠了夠了,如若再多,麥地恐怕就變成棲霞門了。”

——

這邊,林西和李國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別後情由。畢竟,兩人隔閡已生,再也不會回到從前。

林西忽然想起流光島海市上的叫好聲:“小國,兩年前,你去過流光島沒有?”

李國棟道:“你說的是流光島的海市吧,我當然去過,是杏妹帶我去的。在擂臺上,我還看見了你。想不到你我分別之後,你練就了一身絕藝。”

“我和清雲和比劍時,曾聽見一個熟悉的叫好聲。我本來以為聽錯了,想不到真是你喊的。”林西想道:李國棟當時在擂臺下的人群裏,並未出來相見,這樣也好,出來相見,兩人也沒什麽話可說。

“你的劍連折劍癡那麽多劍,真是厲害。就是這把吧?”李國棟指著林西腰間的七生劍。

七生劍掛在林西腰間,跟打擂臺時一樣,林西早已用伯勞鳥的分身變了一個劍鞘。

林西喝了口酒,並沒摘下七生劍給李國棟看,因為他想起了回西江頭的事:“我曾回了趟西江頭,你家裏人都搬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們搬到哪裏去了,想必是你接走了。”

“當然是我接走的。我們現在都住在西海蒼梧島。蒼梧島又叫棲霞島,你不知道,棲霞島上遍生杏樹,花開時節,猶如落霞,美似仙境。有空你可要帶著麥女多來走走。”

說到麥女,林西開始對別人的話隨口應答,開始郁郁寡歡,開始低頭喝悶酒。

林西心事重重,誰看不出來?

陶媚娘道:“林公子這是怎麽了?是不是跟麥女鬧別扭了?你是麥地精英,將來是麥地之主,她怎麽敢惹你?”

“要是真鬧別扭就好了,我現在根本找不打她!”林西悲慟萬分。

“怎麽回事?”

林西等的就是這句話,忙道:“事關重大,能否借一步說?”麥地的事,林西並不想傳出去。

哪知,陶媚娘說:“這裏又沒外人,你但說無妨。”她和杏花仙子同為樹精,自然不是外人。

林西無奈,只得把自己在西江頭遇到黑齒人、去海嶗山治傷、麥家人下落不明和麥地失陷的事從實道來。

大家無不吃驚。

當林西說到楚松戴著麥女的耳釘從麥家房中走出時,陶媚娘再也忍不住,道:“這麽大的事,你怎麽現在才說?”

林西還未回答,陶媚娘已扭頭轉向杏花仙子,問道:“姐姐,我最近很少出門,你聽沒聽說過黑齒人?”

杏花仙子搖搖頭:“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紅腹水蛭又是何物?”

“黑齒人本事倒是不小,竟把麥地精英弄得束手無策。”陶媚娘站起身:“林公子,你在這裏暫陪大家喝幾杯,我去去就來。”

杏花仙子道:“妹妹要去何處?”

“當然是麥地之源。”麥地之源消失,麥家人也會消失。陶媚娘雖然離開麥家,但她吃過麥地的種子,她自然不能讓麥地之源有任何差池。

林西攔道:“仙子不用著急。”

“這還不急?”

“黑齒人現在也吃過麥地的種子,現在已經是麥地的主人,他們不會傷及麥地。”林西把楚松用地遁術進入山洞的事也說與大家。

麥地既然沒事,陶媚娘就沒什麽可擔心的。

陶媚娘坐下,隨即又站了起來:“不行,黑齒人欺人太甚,我要讓他們嘗嘗什麽是雨滴如油。”陶媚娘說著,一絲詭異的微笑從嘴角滑過。她想起了上次幽魂教聚集麥地之源的事。那一次,她用的就是雨滴如油這一招。那一次,她不僅為麥地解了圍,還讓自己的麥地裏多了一片可以駐顏延壽的麥子。

這次她要故技重施。

林西再次攔道:“仙子,不忙。”

“怎麽?你不想奪回麥地?”

“麥地固然重要,但還有更要緊的事。”

“什麽事?”

“現在麥家父女生死未蔔,仙子能不能用白金龍戒,幫我尋找他們的下落?”

陶媚娘看著窗前花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哦,現在麥地易主,你無家可歸,以後就住在這兒吧。”就像林西剛才是在求他收留一般。

林西竟變成了喪家之犬。

林西哭笑不得。

不過,來這片麥地之前,林西已經估計到這個結果,他早已想好了下文。

林西道:“千百年來,麥家人不斷侵擾仙子的麥地,你不肯幫忙,我也無話可說。”

“你知道就好。”

“仙子能不能把戒指借給我,讓我自己去找?”

“白金龍戒乃是我的護身法器,豈能離身?”陶媚娘完全無視林西眼裏的期盼。

關於這個結果,林西也早已料到。

林西並不慌張,因為他還有七生劍。

林西來這片麥地前,早已把伯勞鳥的一個分身變成了劍鞘,把七生劍掛在腰上。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他已經想好,要把七生劍押在這裏。七生劍是天下至寶,陶媚娘是千年女妖,沒有不識貨的道理,她一定會把戒指借給自己。

林西本舍不得把七生劍留下,怕陶媚娘耍賴,到時不肯歸還。但七生劍已經把他的身體當成劍鞘,林西隨時可以劍收回。而且,急需七生劍時,他隨時都能把七生劍拿過來用。

想到這兒,林西心裏暗暗得意。

哪知,林西還未張嘴,忽然出了意外。

七生劍與林西心意相通,林西心念一動,七生劍也真激靈,馬上脫鞘而出,出現在林西手中。

大家無不一楞。

陶媚娘冷笑道:“林公子借東西不成,是要翻臉嗎?”

林西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我想把這把劍留在這裏,等歸還戒指之日,再拿回去。”

陶媚娘是千年女妖,豈有不識貨的道理?她一眼就看出了這把劍非同一般。

李國棟在一旁向林西道:“上次打擂時,我在人群裏沒看清楚,無影劍果真沒有影子!”

“你的劍雖好,卻怎能與白金龍戒相提並論?!”陶媚娘發現這把劍沒有影子之後說。

“這把劍雖比不上白金龍戒,卻也不是一般的劍。希望仙子念及昔日淵源,把戒指借我一用。”林西當然知道陶媚娘說的口不應心,忙把七生劍遞到陶媚娘手上。

七生劍的劍鋒本是七生水所化,陶媚娘左手捧著劍鋒,感覺手中有一股清泉流淌。劍光裏,陶媚娘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剪桃枝,映在溪上,疏影橫斜。

杏花仙子在一旁看了艷羨不已。她也隱約感到,這把劍一定藏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若把戒指借你,傳揚出去,只怕別人會說我貪圖你的東西。”

“仙子當然不是這樣的人。”林西忙趁熱打鐵:“我拿走戒指之後,三日之內,無論找不找的到人,必當歸還。”

“既然如此,你就把戒指拿去吧。”陶媚娘點點頭,忽而想道:三天之內,我若找不到劍裏的秘密怎麽辦?

林西心裏大喜,眼巴巴看著陶媚娘無名指上的戒指。忽然,他發現,陶媚娘捧著七生劍的手裏空了。

陶媚娘手裏已空無一物。

七生劍不見了。

七生劍去哪兒了?

林西心念動處,七生劍又出現在自己手中。原來剛才七生劍不知怎麽就回到了林西的體內。林西心道:莫非七生劍舍不得我?

陶媚娘慍道:“這是怎麽回事?”

“這把劍本叫七生劍,原來生長在幽魂殿萬年桂樹的樹心。”事已敗露,林西別無辦法,只得一五一十把七生劍把自己身體當劍鞘的前因後果從實招來。

陶媚娘聽罷,一拍桌子,冷笑道:“這把七生劍,你呼之即來,揮之則去。你拿它交換白金龍戒,到底是借還是騙?你想耍我嗎?”

林西張口結舌,心道:時也運也命也!

“恕不送客!”陶媚娘別過臉去。

林西只能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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