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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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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嶗山又名海勞山,淩於萬頃碧波當中,隱於雲山霧海之內。

當三只仙鶴鉆進空中的雲朵,林西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海勞山,腳下是松軟的雪。

人間仙境,不,陽春白雪。林西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眼前的景致。面前是一個小小的湖泊。

湖面水平如鏡,而整個湖泊,卻被積雪包圍著。

雪已停,夕輝妖嬈。湖邊的樹木,一棵棵壓滿蓬松的雪,玉樹瓊枝一動不動。

幾只麻雀在枝條間穿插往來。往日熟悉的枝條壓滿了雪,它們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它們不敢站在枝條上,怕雪的重量加上自己的重量,枝條會承受不住。

樹上的雪無風自落,像風一樣飄散。一根根枝條似乎在微微搖動。雪粉飄拂,沒有重量。也許,那些搖動的枝條被麻雀們不小心碰到了。也許,搖動的不是枝條,而是林西心間的雜念。

雪粉輕輕從樹上瀉落。這些樹像一個個修士,摒棄了心間的雜念。雪在落,林西覺得自己心裏也有雪也在落,落下的雪,帶走了心間的雜念。林西不清楚,自己在海勞山能不能摒棄所有的雜念。

七天真人手中的拂塵上,似乎也有雪粉落下。

林西忍不住問道:“太師父,要肅清我體內所有的紅腹水蛭卵,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七天真人道:“先師在世之時,配合丹藥,三年才把水蛭卵徹底肅清。而你,毫無內功根基,紫元功要從頭學起,想要根除,至少需要七十年。”

林西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瞬間只覺得心灰意懶,心間雜念橫生:七十年,那時自己已經是個老頭子,麥女不用等自己了。

七天真人對秋元安說:“孩子,你知道嗎?其實,當年你父親的四件法器,並不是秋家的。”

秋元安吃驚道:“什麽?”他一吃驚,臉上又變得玩世不恭。

“你知道海勞山的法術有多少種嗎?”

“不知道。”

“說起來海勞山法術名目繁多,何止萬千,但山上弟子們都知道:山上的法術,主要有三大類:第一類,是模仿;第二類,是尋找;第三類,是召喚。你明白了嗎?”

四件法器的功能和海勞山法術的要旨不謀而合,林西和秋元安依稀聽出了些眉目。

“這些事,外人是不知道的。我之所以對你們說,因為從今以後,你們將是海勞山的弟子。”七天真人望著夕陽,說起了陳年往事。

七天真人平生收了七個弟子,現在僅剩其六。恰恰是他死去的二弟子,也就是秋元安的父親秋萬裏,是七天真人最得意的一個。

當年七天真人想讓秋萬裏傳其衣缽,按照規矩,秋萬裏要離開海勞山歷練十年。

臨行前,七天真人拿出四件銀質首飾,分別是耳釘、戒指、手鐲和項鏈,對秋萬裏說:“這四件法器,是歷代海勞山弟子們在修煉之時無意中獲得的。它們看似普通,其實凝聚了海勞山法術的要旨。與千變萬化的法術相比,它們也許不算什麽。但是,當我們使用它們的時候,卻可以不消耗功力。這四件法器雖然靈異,卻不能一起使用,否則,主人必然受到反噬。”

秋萬裏帶著四件法器下了山。在游歷過程中,因為他手上常戴有戒指,讓戒指獲得了一個名號,叫白金龍戒。

在游歷過程中,秋萬裏認識了麥家山。

哪知,在麥地之源,秋萬裏同用四件法器……

秋元安黯然神傷。

後邊的事,林西大都聽過。他坐在雪地裏,思緒起伏,更加心灰意懶,他想到的是麥地危機重重:當年麥家山若非與秋萬裏結交,若沒有四件法器保護麥地,以麥家人的本事,麥地只怕早已不覆存在。可是,這麽多年來,麥家人何以在麥地之源安居樂業?不對,一定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林西屁股一涼,知道地上的雪化了,同時他頭腦中靈光一閃,心中豁然開朗:麥家人裏有麥地精英。不錯,每隔五百年,麥家就會出現一個會飛的精英。麥地精英有伯勞鳥護身,又有勞燕十三式,自然可以保護麥地之源。麥地精英吃過麥地的種子,可以活到兩百歲。兩百年後,麥家早已人丁興旺,即使麥家的精英不在了,依然有很多麥家人繼續保護麥地。此後三百年,麥家會逐漸衰落,當麥家衰落到一定程度時,下一個麥地精英又會出生。

想到這裏,林西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責任。與肩上的責任相比,七十年算得了什麽?

七天真人見林西站了起來,忽道:“在四件法器裏,你們知道項鏈的功能嗎?”他似乎能看透人的心思。

林西搖搖頭。

秋元安也搖搖頭。

他們都沒聽過。

“在四件法器裏,前三件可以克敵制勝,你們也許會認為,手鐲是最重要的一件法器,其實不然。項鏈才是最重要的一件法器。再厲害的法器,落在凡人手裏,也會被人搶走,項鏈就是用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其實項鏈是用來練功的法器。任何人戴著它修煉一個時辰,就等於別人修煉一天。只有自身強大了,自己的法器才不會被人搶走。”七天真人道:“林西,你不用發愁,這次秋元安帶來了項鏈,想消除你體內的紅腹水蛭卵,就不需要七十年了。你用海勞山的內功療傷,幾年也就夠了。而且,一年之後,你內功便有十來年根基,治療速度也可加快,加上你體內有伯勞鳥抑制蟲卵,你的病不出三年,就可痊愈。只可惜這件法器太過霸道,貪多無益,反而有害,你和元安每天最多只能修煉一個時辰。”

林邊有座清靜、整潔的道觀,名為養幽觀。

七天真人就住在聽波殿中。

在聽波殿的蒲團上,林西記住了紫元功的口訣。

天天真人今年九十高齡,除去辭世的秋萬裏,他座下有六大弟子,三十一個徒孫。

七天真人把林西和秋元安記名在大弟子赤雲道長門下。

從此,林西每日專心修煉紫元功。雖然他每天只能戴項鏈一個時辰,但一個時辰之外,他可以摘下項鏈,繼續修行。

道家清修,講清靜無為、返璞歸真、清心寡欲、離境坐忘,集天地靈氣於自身。

不出三月,林西已經可以擡起雙臂,並且能喚出伯勞鳥和七生劍,可以在空中飛。

七天真人見到七生劍後,神色莊重道:“七生劍果然是一件法器。越是難以捉摸的法器,威力越不同凡響。”只是,至於七生劍的訣竅,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七天真人見過林西的淩空禦劍之術後,聳然動容道:“好劍法!只可惜輕靈有餘,如遇強敵,難以克制。你身中紅腹水蛭卵,勞燕十三式的後十招已不能修煉,不過好在你修習了紫元功,可以彌補劍法厚重不足的缺陷。”

——

海勞山共有九座山峰,養幽觀坐落在主峰觀潮峰上,其餘八座山峰環繞在四面八方。海勞山的道士,不忌婚嫁,白雲峰上居住的就是女眷。其餘七峰分別是赤雲峰、澄雲峰、黃雲峰、綠雲峰、青雲峰、和紫雲峰。七大弟子坐鎮七座山峰,海勞山不論師徒,人人獨居單修。

其中,澄雲峰竹海邊的竹樓本是七天真人二弟子秋萬裏的居所。秋萬裏死後,他的房子一直空閑著。林西和秋元安來到海勞山,就住在那裏。也正因為如此,林西苦不堪言。

林西想整日苦練,想早日見到麥女。而秋元安仗著有項鏈練功,只是在上午練習內功、劍術和道法。他見林西傷勢已經好轉,下午就常常拉著林西到海勞山各處去玩。

轉眼已是夏天。

這一日晚飯後,繁星滿天,晚風習習,林西身穿道袍,在竹林邊盤膝而坐,覺得自己坐成了一根竹子。

秋元安忽然從竹林裏鉆了出來,一本正經地說:“林西,跟我走一趟。”

林西根本沒睜眼。

“有急事兒!”

林西口中念道:“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

秋元安抓住林西雙肩,搖著這根竹子:“看你說得跟聖人似的,折騰了半天,還不是為了麥女。”

“你到底要幹什麽?”林西閉著眼,體會著什麽是順來逆受。

“救人。”

林西睜開眼:“什麽?”

秋元安神秘道:“你知道太師父俗家名字嗎?”

“太師父俗名上蘇下震,怎麽了?”

“他有個孫女,名叫蘇雲,年方二八,貌美如畫,尚未婚配,就住在白雲峰後山。”

“哦,原來如此。”林西又閉上眼睛。

“你醒醒,你知道嗎?我剛才看見兩個家夥鬼鬼祟祟奔她的房間方向去了,她現在很危險!”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蘇雲有難,你不去救,還有沒有良知?”

林西睜開眼:“你為何不去稟告師父和太師父?”

“太師父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們不應該為他老人家分憂嗎?”

“好,我帶你飛過去,你給我指點路徑。”

“做好事怎麽能被人看到?我帶你地遁去。”

“做好事難道也要像做賊一樣?”

“差不多吧,快!”秋元安一拉林西的袖子,兩個人就鉆進了地下。

林西每次跟著麥女地遁時,都是眼前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這次不同,黑暗中,林西依稀看清自己和秋元安置身於一個一米見方的地下空洞之中。周圍都是一米見方的土石方塊,只有秋元安和林西容身的這個地方沒有土石。這個空洞,不停在這些一米見方的土塊中移動。林西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魔方當中,而自己置身的這個空洞,只是其中一格。

林西在空洞裏貓著腰:“是不是因為你剛學會地遁術,所以才這麽慢?怎麽這麽慢?要是換成麥女,早就到了。”

秋元安撲哧一聲樂了:“英雄救美,慢一點才有情調。”

林西知道自己又上當了:“我今天第一次跟你地遁,你的地遁術到底是變成什麽?”他找到了報覆的辦法。

秋元安一拍大腿,嘆道:“我怎麽把這碴兒忘了?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接著他一把掐住林西的脖子:“不行,你得發個誓,今天不管看到什麽,決不跟任何人說。”

“不用這麽緊張吧?!”

“你不要擺出一幅小人得志的樣子。你要是不發誓,哼哼,我保證你長埋地下。”

白雲峰山腰,是蘇雲的閨房。窗裏一燈如豆。蘇雲正在一方藍帕上繡一朵白雲。

窗臺上,二錢蟲鳴如針織。它們莫非在偷看海勞山道士學刺繡的孫女?

一只蟋蟀說:“兄弟,你怎麽不叫了?”

另一只蟋蟀說:“不瞞你說,我本是紫雲道長的徒弟,因為白天睡懶覺,師傅罰我做蟋蟀,叫一天一夜。”

“那你還不快叫?”

“我又不是真的蟋蟀,師傅又不在,叫兩聲得了。”

“陸師弟,你還沒聽出我的聲音來麽?我是你師哥,因為晚上不睡覺,師傅罰我做監工。”

二錢蟲鳴如針織。一根草葉的影子像窗裏的燭芯般搖曳。

這兩只蟋蟀,正是七天真人七弟子紫雲道人的兩個徒弟:齊飛和陸博韜。他們的聲音,被躲在地下的林西和秋元安聽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你說的蘇雲有難?”

“七師叔的兩個徒弟,偷看掌門孫女刺繡,這要是傳出去,難道是小事?”

“你到底要幹什麽?”

“伸張正義。”

“深更半夜,咱們在蘇雲閨房邊表演英雄救美,你說別人會不會把咱們當成好人?”

——

當初,林西從西江頭磚廠逃出來,遇到秋元安,秋元安對林西的飛翔曾做出過這樣的評價:“你怎麽會選擇這種華而不實的飛翔?如果煙囪口被封上,你怎麽辦?你為什麽不選擇麥家的傳統方式,變成一棵狗尾巴草,這樣就能輕易離開,去任意一個地方。那樣,我看不見你,就追不上你。”

繁星滿天,秋元安已經帶著林西地遁來到蘇雲閨房屋後。兩個人身披海藍色道袍,站在榕樹的影子裏。

現在,兩個人同時想起了那件事。他們之所以想起那件事,因為井臺邊,長出了一根狗尾草。

井臺邊的花叢裏,決不應該有這麽一棵狗尾草。

這不是一棵普通的狗尾草,這是秋元安地遁術的化身。

林西努力讓自己的眼睛瞪得小一點兒,借以掩飾吃驚的樣子,並努力讓自己不笑出來:“這就是你地遁後的化身?”

星光下,秋元安雖然看不清林西的面容,卻知道林西在笑。他拔起這棵狗尾草,把它繞在手指上,有點兒氣急敗壞:“這是報應!”

“怪不得你地遁時一直偷偷摸摸,故意躲著我們,又不肯跟我們說。原來你地遁時,真的像當初說的那樣變成了狗尾巴草。”

“唉!”秋元安嘆了口氣。

“其實,這件事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麥家的地遁術?有多少人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一根狗尾草?這件事說出去一點也不丟人。”

“你記著,你發過誓,你如果說出去,就被桃花仙子變成麥子吃掉。”秋元安岔開話題:“還是辦正事兒要緊,你到底敢不敢去蘇雲窗前把那兩只蟋蟀趕走?”

“他倆雖然比我們小,但他們先入的門,畢竟是我們的師兄……”

“你平時說話不是振振有詞嗎?你跟他們講道理啊。”

“怎麽講?”

“你這個書呆子,真是中看不中用。這兩個家夥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孩子,你怕什麽?看我的!”

“我讓伯勞鳥跟你去聽。”

“它可別把我吃了!”學藝半年,秋元安道術學有所成,此時派上了用場。他搖身一變,就變成了一只蟋蟀,三跳兩跳,鉆進墻縫,就失去了蹤影。

林西放出伯勞鳥去屋頂聽。

一陣陣海浪聲遠遠的從山外傳來,二錢蟲鳴如針織,幾不可聞。

林西隱約聽到齊飛和陸博韜斷斷續續的低語:

“又跳上來一只。”

“真想不到,連蟋蟀這種畜牲也知道窗裏秀色可餐。”

“難得!難得!”

“壞了,怎麽又是個雄的,它又要攻擊我們了。”

“陸師弟,這次你來咬死它。”

“不行,這只個頭兒太大了。齊師兄,還是你來吧。”

林西暗自好笑,忽聽秋元安道:“兩位師兄別來無恙。”

陸博韜做賊心虛:“你是誰?”

秋元安彬彬有禮:“貧弟秋元安。”

齊飛的語氣也有些不安:“哦,原來是秋師弟啊。”

“不客氣。”

“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今天突發奇想,想四處走走,正好經過這兒。”

齊飛聲音忽然變得嚴厲:“秋元安,你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海勞山的禁地。我們兄弟是專門負責在此看守的。你來到此處,已犯下了門規。”

“是啊,秋師弟,你私入禁地,要面壁三個月。”

“唉呀,小弟有所不知,兩位大哥能不能通融通融?”

“這可不行。”

“齊師兄,陸師兄,大家都是同門師兄弟,低頭不見擡頭見,明天晚上我請客,你們行個方便吧。”

“不行,不行!”

“師兄,秋師弟到海勞山也是初來乍到,念及他是初犯,這次就放過他吧。”

“陸師弟,這怎麽行?!”

“師兄,就這麽算了吧。秋師弟,你馬上回去睡覺,明日把酒菜送到我們房中。”

“多謝,那我走了。對了,陸師兄,你喜歡喝什麽酒?”

“我喜歡喝竹葉,齊師兄喜歡白露。”

齊飛和陸博韜明明是來閨房偷看,話裏破綻百出,秋元安反而被抓住了把柄,稀裏糊塗敗下陣來。

白雲峰忽然狂風大作,松濤陣陣,林西再也聽不見蟋蟀叫聲。蘇雲閨房的燈滅了,白雲峰上一片黑暗,滿天繁星更顯得明亮。

秋元安久久不見回來。

林西心道:他無臉見人,不會一個人走了吧?

星光下,井臺邊又長出一根狗尾草,秋元安已經站在林西身邊。

這次秋元安地遁很快,林西眼前一黑,就回到了臥房。

林西覺得無趣,準備鉆被窩兒。

“兄弟,別急著睡,我們來點夜宵。”秋元安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兒,手指掐訣,布袋變大,秋元安從裏面掏出一壺酒。

桌上又擺上了兩只烤野鴨和一壺酒。林西奇道:“哪兒來的?”

“戰利品。”

“什麽戰利品?”

“蟋蟀相鬥,必有勝者。勝利者多少會有點兒彩頭兒。”

“不是吧?”

“你不相信?”

“我聽著怎麽感覺是你被趕走了?”

“麻煩你不要斷章取義。開始這兩個黃口小兒欺負我是新來的,嚇唬我,我故意裝作害怕,這叫以退為進。其實,我只是配合他們一下,跟他們玩玩而已矣,可笑啊可笑。他們先入禁地,他們說的話,我又不是沒聽見,怎麽會被他們趕走?結果自然是我把他們趕走了。風刮起來的時候,他們管叫我師兄,你沒聽見嗎?”

“風聲太大了。”

“伯勞鳥的查察術不過如此。不過,風確實有點兒大。真可惜,蘇雲把燈熄了,要不,我們一起變成蟋蟀,在窗臺上就著她的容顏下酒,何其妙哉?你沒跟我去窗臺,沒看見蘇雲纖腰,太可惜了!”

“原來你叫我跟你去,是為了去看蘇雲的腰!”

哥兒倆喝得高興,不知東方之既白。窗前有只不知名的鳥婉轉啼鳴,秋元安倒提酒壺,打了個嗝,說:“這鳥兒不賴……會吹口哨兒。”

“齊飛和陸博韜雖然年幼,道行卻是不淺,竟讓這兩個壺裏的酒……飲……飲之不盡。”林西舌頭也大了。

“兄執鹿韭杯,我執菊花杯,喝幹了竹葉賒……白露。”秋元安兩眼發直,又開始咬文嚼字。

林西睡了一上午,秋元安將近傍晚才醒。傍晚時分,林西叫醒秋元安,準備去吃飯。

秋元安埋怨道:“海勞山的粗茶淡飯,怎能下咽?今天我想吃大雁。”

“再不去粗茶淡飯也沒了。”

“我想吃大雁!”

“大雁難道會自己飛來?”

煮熟的大雁居然“飛”來了。

門外傳來一個稚嫩聲音:“秋師兄林師兄在嗎?”肉香飄進屋裏。陸博韜苦著臉走了進來,他端著的盤子裏果真有兩只煮熟的大雁。

林西這才明白,秋元安昨夜對這哥兒倆的訛詐還沒完,不知要到什麽時候。他心有不忍,道:“陸師兄,你也留下來吃吧。”

陸博韜見到秋元安就頭疼,哪敢留下,推說師尊管理極嚴,然後就恕不奉陪。

陸博韜走後,林西想起了在風弛城宰輔府第一次見到靳展鵬時和自己互相謙讓的情形,笑道:“我管他叫陸師兄,他管我叫林師兄,又不是讀書人,這不是亂套了嗎?”

“我和齊飛他們已經商量好了,除了當著長輩我們管他們叫師兄外,今後他們都管我們叫師兄。”

“胡鬧!”

“我們大,本來就應該是師兄。”

“快吃吧,今天可不能像昨晚那樣喝一宿。”

“對,我們要早睡早起。”

林西奇道:“你明天早上不睡懶覺嗎?”

“明天我們去海市,當然要早起。”

“海市?”

“海市和你們那個世界的廟會相似,在各大島嶼上輪流舉行,每隔十年一次,到時候大海和陸地上的人都會去湊熱鬧。”

“原來如此。誰帶我們去,我怎麽沒聽說過?”

“海勞山其他的人不去,你當然沒聽說過。他們不帶我們去,我帶你去。”

“我們偷著去?”

“聰明!”

“不去!”

“海市只舉辦十天,明天是最後一天,不去多可惜啊?別傻了,這次不去,等你想去的時候,就要等到十年之後,那時候你都三十歲了。”

“那也不去。”

“那裏有美人魚……”

“不去。”

“你為什麽不去?”

“不為什麽。”

“好兄弟,明早看管山門的是齊飛和陸博韜,千載難逢。”

“原來你早有預謀!”

“什麽預謀?”

“你早就知道齊飛他們常去白雲峰變成蛐蛐兒的事,你早就想去逛海市,你早就知道齊飛他倆明天看管山門……”

“不錯。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本想一個人去捉拿那兩只蛐蛐兒,可是師尊赤雲平時不大相信我的話,我怕齊飛他們知道這事兒不肯就範。”

“你拉上我,讓我去做證人?”

“不錯,而且一個人去海市也沒意思。出家人不打誑語。”

“你利用我?”

“我帶你去海市,算是補償。”

“不去!”

秋元安不懷好意笑道:“你真想讓我撕破臉皮嗎?”

“你還有什麽奸計都使出來吧,反正我不去。”

“我還就真不信了。”

“哼!”

“太師父要是知道昨夜你去偷看他孫女刺繡,你猜他會怎麽想?”

林西拿起酒壺,喝了一口:“我什麽時候偷看過?”

“昨天你去過白雲峰沒有?”

“去了,我是被你騙去的。”

“誰會相信你?”

“太師父向來相信我。”

“要是齊飛和陸博韜也這麽說呢?”

“卑鄙!”林西左右權衡,良久才道:“就算太師父不相信我,我也不去。”

“林師弟,你要是跟我去海市,我保證,誰都不會知道你昨夜的事,連麥女也不知道。”秋元安搬出麥女,拿出了殺手鐧。

林西腦門兒冒汗:“那……那也不去。”

秋元安在一旁嘟囔道:“半年沒見麥女,不知她現在什麽樣了?這丫頭以前太瘦,現在是麥子成熟的季節,麥女應該夠豐滿了。想當初,她沒出生時就和我定了娃娃親。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不知道麥叔叔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婚事?”

林西跟沒聽見一樣,自己喝自己的酒。

秋元安見他犯了牛脾氣,硬的不行又來軟的,押了口酒,緩緩道:“小林子,你體內中了紅腹水蛭卵,誰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徹底治好?就算有項鏈可以加快治病進度,也非一日之功。當年,太師父就是在東海莫名其妙中了紅腹水蛭卵。你跟我去流光島的海市,說不定會找到治病的辦法。”

“流光島?”林西瞪大眼睛。

流光島是個神秘的名字。多年前金洲國地域廣闊,多於現在國土十倍。在歷代石氏皇族統治下,國家強大無比,不可動搖。不想東海流光島出了一個奇人,名叫顧天啟。顧天啟本是一代天驕,他統一了海島,又向外擴張,不出四年,就攻陷了金洲國國都奉陽城。從此金洲國四分五裂,被諸侯瓜分。而顧天啟在大致今天金洲國的位置建立了風明國,遠近國家無不臣服……林西一聽到流光島這三個字,就知道自己這次非去海市不可。

秋元安見林西在自己的威逼利誘下終於屈服,喜出望外,為林西當起了導游:“大海之上,大大小小島嶼不計其數。按理說,這次應該輪不上流光島舉辦盛會,因為五十年前那裏已經舉辦過了一次。這次流光島之所以能爭得海市的舉辦權,不僅因為它島嶼龐大、物產豐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公田令。”

林西興趣更濃:“想不到當初猛王利用耳釘,不僅控制了大陸上那麽多國家,也控制了很多海島。”

秋元安繼續介紹道:“流光島的公田令,並不是麥女廢除的。島上的東明國,也不是麥叔叔解救的。”

“哦?”

“東明國頒布公田令後,島上陷入戰亂。這時候,島上出現了一個千古難逢的英雄,這個人名叫盛洪卓。”

“盛洪卓?”

“盛洪卓是天火族人,他率領著天火族人一邊反抗著東明國的軍隊,一邊迅速統一了各大部落,他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就推翻了暴君,建立了海天國。一年多來,流光島在盛洪卓的統治下蒸蒸日上,國強民富,儼然淩駕於各大海島之上,所以才爭到了今年海市的舉辦權。”

麥女曾對林西說過:麥地之源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若無麥家人指引,誰也進不來。但蜢王沒有麥家人指引,卻不止一次進入過麥地。後來五德老仙也進來了。

反倒是麥地南面樹林裏的那個山洞,固若金湯,這是因為當年秋萬裏給山洞施了咒語。秋萬裏的咒語,就是海嶗山的法術。

整個海嶗山被法術保護著,沒有人能破解。除了七天真人,沒人能進來。別人如果想進入海嶗山,必須經過觀心臺。觀心臺是海嶗山的山門,坐落在橙雲峰山腰。

觀心臺關閉後,除非裏邊有人接引,否則誰也進不來,連海嶗山的六大弟子也沒辦法。

觀心臺由海勞山第三代弟子輪流職守。

這一日,山門輪到紫雲道長的弟子齊飛和陸博韜看管。

秋元安臨走時,免不得擔心歸山之路,囑咐道:“你們安心等我回來,回頭我帶糖給你們吃。”

齊飛和陸博韜都十三四歲。天色蒙蒙亮,二人站在觀心臺上,穿著海藍色道袍,衣袂飄飄。

陸博韜擔心道:“師兄,傍晚他們要是不回來怎麽辦?”

齊飛心裏雖然沒底,嘴裏卻不表露:“他們會回來的。”

“我們被他們拿住把柄,老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怎們辦?”

“沒辦法,師長們都把林西和秋元安當成麥家的客人。尤其是掌門,簡直把秋元安當成了二弟子,處處縱容。他們這麽袒護這兩個人,我們能怎麽辦?我們年齡加起來也就和秋元安差不多,我們哪裏鬥得過他?還是得過且過吧。”

林西和秋元安在山下漁村裏換上了漁民的衣服。

二人乘坐的漁舟行駛在茫茫大海上。

風和日麗,水平如鏡,漁舟推開層層波浪,林西坐在船頭說:“流光島到底在哪兒?”

“流光島不比海勞山,離大陸很近,在大陸東南方向。”

“船這麽慢,下個月我們也到不了流光島。”

秋元安把茶碗裏的茶水潑進海裏,探手從船舷邊舀了半碗海水,說:“山人自有妙計。”

——

風和日麗,漁舟在海面上犁出層層波浪。

林西和秋元安已然不在,船上只剩下那個黑瘦的老漁民。

這個漁民不止一次接送過海勞山的道人,早已見怪不怪。他大體已經猜到。

——

秋元安衣履不濕,站在海面上。在海嶗山的人眼裏,淩波信步跟本就不是法術。

秋元安手裏托著那只茶碗。茶碗的圖案上,有個胖頭娃娃抱著胖頭魚。

茶碗裏是半碗海水。

漁舟漂在茶碗裏的海面上,小的像一只螞蚱。

船上的老漁民,看不見茶碗的四壁,看不見外面的任何東西。他只能看見茫茫無際的大海。

林西飛在空中:“海勞山的法術果然不同凡響。”

“這只是很普通的法術。”秋元安皺了皺眉:“我就奇了怪了,太師父為什麽不教給你法術?”

“我現在不能修習勞燕十三式,想必也修習不了法術。”

“哦,原來這樣。之後就看你的了。”

“什麽看我的?”

“要去流光島,我不能地遁,只有你帶著我飛。”

“我帶著你?”

“抱著我。”秋元安面含微笑。

“抱著我”,這三個字是如此熟悉。那是在東象國金鑾殿,猛王負傷而逃,麥女要林西帶她去追,說:“抱著我。”林西知道自己和秋元安在幽魂殿失散後,秋元安大多時候都在暗中跟著自己。此刻林西心裏滿是狐疑:難道麥女說這句話時,也被他聽到了?

“你讓我來,原來是想讓我帶你去流光島!”

秋元安手托海碗,一副運籌帷幄的架勢,唱的字正腔圓:“爾等休要驚慌,山人自有妙計。”這小子在順義居然也看過京劇。

“你這麽沈,我可抱不動!”

——

林西抱起秋元安。海碗裏,漁舟上的漁民對碗口的兩張臉毫未察覺。

與林西和秋元安相比,海碗裏的漁民像一粒塵埃。漁民絲毫感覺不到林西和秋元安的存在,更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海碗裏也有一座海勞山,漁舟緩緩駛離海勞山。

漁民回頭時,海勞山已然不在。

漁民再回頭時,一座大的島嶼已經出現在視野裏。漁民知道這是海勞山的法術,他早已見怪不怪。

——

秋元安使出障眼法,林西飛臨水面時,別人根本看不見。

林西把秋元安放下。

秋元安再次站在水面上,把海碗裏的水倒進海裏。漁船漂在海面上,恢覆了正常大小。流光島邊帆來舟往,卻沒人註意到這條忽然冒出來的漁船。

林西和秋元安又坐在漁船上,似乎從未離開過。漁民見怪不怪,什麽也沒說。

西北方向,島上蓊蓊郁郁。漁舟輕輕推開波浪,漁民知道,海天國近在眼前。

——

海市,不是海市蜃樓。

海市每隔十年舉行一次,每次十天,每次都在那一年的五月十一到五月二十舉辦。

登島前,每個人要繳納一兩黃金的登島費和泊船費。秋元安早準備好了三兩黃金,其中一兩是給漁民付的,算是船資。老漁民與二人約好傍晚在海邊碰頭兒後,就樂顛顛鉆進了人群。

太陽早已升起,人聲鼎沸,潮聲已聽不見。今天是五月二十,是海市的最後一天,但沙灘上攤位林立,人群擁擠,海市毫無將要結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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