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麥地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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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龍戒顯示,麥地依然遙遠。叔侄二人繼續西行,一路經過很多國家。戒指信號依然微弱。

這一日,兩人投宿在豐豫國一個客棧。次日大雪封門,兩人被困在客棧裏,只得坐在屋中喝茶。

“真是巧了!”將近午時,徐鳳儀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怎麽了?”

“這客棧裏住著一個人,我們都認識的,你猜猜他是誰?”

“難道是麥女!”

“你想到哪兒去了?哪有那麽巧?”

“我們都認識……”窗外飛絮簌簌敲打窗紙,林西久久不答。

“怎麽不猜了?”

“我們一起去過那麽多地方,您叫我怎麽猜。”

“跟我來。”徐鳳儀也不說破,帶著林西走出房間,來到屋後。

後面也是一排客房。

客棧裏一個夥計迎面走來,被徐鳳儀叫住。徐鳳儀掏出一錠銀子,指著右首第二間客房說:“夥計,你到外面去叫桌酒菜,送到這個房間。快去快回,剩下的銀子歸你。”

夥計遇此肥差,接過銀子,歡喜而去。

徐鳳儀走到那間客房門前,說:“我剛才無意中想到了他,沒想到戒指顯示,他偏巧住在這個客棧裏。”

房門虛掩著,應手而開。

“我說誰說話這麽耳熟呢?原來是大老板到了。徐老板居然會想到我,而且用白金龍戒來找我,我真是受寵若驚。”屋裏人滿嘴油腔滑調。

林西聽到這富有磁性的聲音,立即想起一個高大健壯的身影和一張玩世不恭的臉。

“你拿了我的錢,還沒出工,我怎能不找你?”徐鳳儀走進屋,林西跟在後面。

桌上有一壺酒,和一碟牛肉,馬林發正自斟自酌。他放下二郎腿,慢條斯理站起來。

林西驚喜道:“原來是你,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你也逃出來了?”

“你們能逃出來,我為什麽不能?”馬林發兩眼發亮。

“你怎麽逃出來的?”林西坐在桌邊。

“小白臉兒,你喝了這杯酒,我就告訴你。”馬林發把唯一的酒杯斟滿,推到林西面前。

其實,馬林發逃出幽魂教所走的路徑,和林西一樣。只是林西當初是飛出來的,而馬林發,用的是百步迷蹤。當時,幽魂殿正在舉行一個重大儀式,集體跪在溶洞裏。既沒人阻攔,馬林發像林西一樣,也從壁畫的右眼珠裏鉆出了幽魂殿。

之後,馬林發回了一趟歸仙谷。馬林發的師父是個世外高僧,法名戒持。戒持高僧也沒打聽到馬林發殺父仇人的消息。從此,馬林發一直在北方流浪,到處尋找仇人。

昨天,馬林發路經此地,投宿在此,像叔侄二人一樣,也被風雪困在客棧。

馬林發說起過去,依然不願提及仇人的名字。因為他要親手殺了他。

“原來是這樣。幸好幽魂教舉行那個跪拜儀式,要不然,只怕我們都會死在裏面。當然,徐叔叔,您有白金龍戒,您除外。”林西說。

“我也未必就能幸免。別忘了,當初我也是中了幽魂教主的幽魂煙,才被抓進去的。”徐鳳儀說到這兒,對馬林發說:“馬林發,當初你吃我的,喝我的,你逃出拜火教之後,怎麽不來救我?”

“就我這兩下子,能逃出來已經不錯了。好容易撿了條命,我還敢回去?除非……除非當初您把白金龍借給我,那樣我刀槍不入,或許能回去找你們。”馬林發笑道。

夥計已送來酒菜。三人推杯換盞,說起往事,不勝感慨。

說到白金龍戒,林西不禁想起,當初馬林發給徐鳳儀做事,乃是另有目的,要偷徐鳳儀的戒指去對付仇人。這件事,馬林發和徐鳳儀已在幽魂教石室內冰釋前嫌。

林西對馬林發向來有好感,當下說:“今後,你是不是還去繼續尋找仇人?”

“那是當然。”

“但以你身手,如果遇到仇人,只怕不但報不了仇,反而會死在仇人手裏。你怎麽報仇?”

“我如果打聽到仇人的下落,就馬上去找幫手。實在不行,我就暗中刺殺。如果實在報不了仇,死在仇人手也是應該。”

“你尋找仇人,去過西邊沒有?”

“沒去過。”

“我們正要西去尋找麥地,不如這樣,你跟我們一起走,或許會遇到你的仇人。”馬林發曾經救過林西性命,林西一直心存感激。林西這麽說的用意,是馬林發如果遇到仇人,自己和徐鳳儀可以相助。

“這樣也好。天大地大,只怕今生也未必能找到他。要是找不到仇人,我就去麥地玩玩。”馬林發醉醺醺道。

從此,在尋找麥地的路上,林西和徐鳳儀多了個同伴。

長話短說,非止一日。

這一日,林西、徐鳳儀和馬林發來到燕蕩國西方邊境。兩界山巍峨聳立於燕蕩國和天龍國兩國交界。雪野茫茫,三人站在山腳下。

此時,白金龍戒依然呈銀白色,說明麥地依然遙遠。

三人自山南繞行,徐鳳儀忽然叫道:“看我戒指!”

林西和馬林發齊向徐鳳儀右手看去,只見他無名指微微顫抖,戒指已紅得發紫。

馬林發奇道:“莫非,這山裏有寶貝?”

“這是麥地的信號。”

“麥地到了?”

“麥地之源就在山後。”

似乎只是轉眼之間,三個人已繞過了雪山。在山後面,三人看到的果然不是燕蕩國,也不是茫茫雪野。

一望無際的麥地展現眼前。

眾人回頭看時,雪山已然不見,後面同樣是綠油油的麥地。

三個人已經被麥地包圍。

三個人一下子從冬天邁進了春天。

鶯****長。

在這個四季如春的國度,三人都換上了春裝。

馬林發第一次來到麥地,東瞅西瞅,玩世不恭的臉上也多了些莊重:“這裏就是麥地之源嗎?嗯,不錯,果然哪裏都是麥子。”

這裏是麥地之源。這片麥地,幹系天下麥地。麥地如稍有缺失,天下麥子就會欠收。如果這片麥地消失,天下麥地都會絕種。

麥地本屬於另一個世界,若無白金龍戒指引,三人決不會找到這裏。

這片神奇的麥地,徐鳳儀也是第一次來。驚訝之餘,徐鳳儀已眉頭緊鎖,此時他心情極其覆雜。徐鳳儀的姐姐徐鳳華,是麥家山的妻子。徐鳳華已經有了女兒,近二十年來,卻從未回家探親,麥家山也未露面。徐鳳儀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要質問這一切是為什麽。

徐鳳儀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健步如飛。

林西是第二次來麥地。這一次,林西見到的麥地,比上一次見到的麥地更加廣闊。藍天白雲,麥浪起伏,阡陌縱橫,楊柳依依。

林西似乎已經聽到了麥女的歌聲。麥女應該正站在前方的田間樹下,熱切期待著自己。林西似乎已經聞到她身上特有的槐花氣息。

林西也已經急不可待。

遠遠的,一座紅樓漸漸浮出地平線。

這座二層小樓,似乎被無數根麥子托出了地面。麥家人是麥地的守護者,而麥子,卻把麥家人當成了麥地的主人。主人的房子,被無數根麥子高高舉起。

“麥家到了。”馬林發喊道。但馬林發不知道,這座紅樓不是麥家的房子。

麥家本是一個院落,在樹林前的一棵大槐樹下。麥地正南方也有一片樹林,樹林裏有座小山,山上布滿桑樹,開滿野花。麥地西面,應該是白河,河邊樹木參天,玉米成片。此時這片麥地,除了一望無際的麥子,都和林西上次看到的不同。

但在林西心中,這片神奇的麥地,本來就是隨時變幻著的。麥地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周圍的景色變幻本不足為奇。而麥家的房子,已在去年猛王大軍進犯時坍塌,此時這座紅樓,應該是重建的。

林西繼續大步往前走。

紅樓邊,種著幾棵桃樹,桃花正艷,蜂蝶亂飛。

時已近午,三人來到麥家門前。徐鳳儀舉手拍門道:“有人嗎?”

門開了,大家眼前一亮,便覺得門前多了一枝桃花,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站在門前。

林西心裏一驚,麥家人只有兩個人,加上自己也只有三個。這個美艷的丫頭是哪裏來的?難道這裏不是麥地?他隨即晃然:這個丫頭,多半是麥女從女兒國帶回來的。

“請問你們找誰?”丫鬟拜了個萬福,低聲羞問。

“麥家山是住在這兒嗎?”徐鳳儀問道。

“不錯,您是?”丫鬟一顰一笑之間,三個人但覺得眼前似乎產生了幻象,有花瓣從她眼裏飄落。

“我是徐鳳儀,是麥女的舅舅。”

“原來是舅姥爺來了,請恕媚娘失禮,快快請進。”她的聲音裏似乎也有花瓣落下。

“麥家山怎麽不出來?”徐鳳儀身為舅姥爺,面色不善。

徐鳳儀此次乃是興師問罪而來。三人到此,麥家人怎麽會不知道?他第一次來到麥家,麥家山不來親自迎接,馬上被他逮到了把柄。

“舅老爺這次來的不巧,主人昨天剛帶著小姐出門,過兩天才會回來。”

“他們去哪兒了?”

“老爺臨走時沒說。”媚娘聲音千嬌百媚。

“主母也一起去了嗎?”

“主母?奴家是新來的,沒見過主母……”

徐鳳儀心想:媚娘怎麽和林西一樣,也沒見過徐鳳華?難道姐姐不住在這兒?

林西也覺得疑惑。但更奇怪的是:這個丫頭長得比麥女還美。林西問道:“你是不是麥女從女兒國帶回來的?”

“奴家是主人從風馳國帶回來的。”

林西怕這丫鬟是個孤兒,便不再問。

——

林西是麥家人,徐鳳儀是舅姥爺。而馬林發是他們帶來的客人。媚娘哪敢怠慢,桌上已擺滿酒肴。

徐鳳儀長期養尊處優,早已習慣被人伺候,此時見媚娘站在桌邊,卻心有不忍,招手道:“你也一起吃吧。”

“我是個下人,這裏哪兒有我的座位?”媚娘看了一眼徐鳳儀無名指上的白金龍戒。

媚娘長得實在太美,三人都叫媚娘坐下吃飯。媚娘說什麽也不肯,只說:“你們如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

徐鳳儀自從來到麥地,就一直想著姐姐。他喝了兩杯悶酒,就不再怎麽說話。林西見徐鳳儀愁眉不展,知他滿腹心事,也不多勸。

馬林發酒量過人,今天喝起酒來,也有些反常。馬林發雖然依然談笑風生,但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少了很多。

喝著喝著,林西就覺得桌下有人碰自己的腳。馬林發已端起杯,他背對媚娘,向林西眨了下眼。

馬林發回頭對媚娘調侃道:“媚娘你不僅長得秀色可餐,做的飯菜更是色香誘人。”

“承蒙馬公子誇獎。”媚娘笑盈盈站在徐鳳儀身後。

“你這樣楚楚可憐,弱不禁風,我們大喝起來,只怕酒氣也會傷到你。你去忙吧,有事我們叫你。”

“這酒是麥地獨有的麥酒,是小姐親手釀的,不上頭。你們喝酒都沒事,我怎麽會有事?”

林西忽然發現,馬林發今天端杯的手,換成了左手。馬林發回身和媚娘說話,身體正好擋住右手。他的右手,伸到桌下,在林西腿上寫了個字。

林西捉摸了半天,也沒弄明白這是個什麽字。林西心裏疑惑道,莫非他看上這個丫鬟了?

不久,馬林發站起身來,說:“廁所在哪兒?”

“在一樓,我陪你去吧。”媚娘笑道。

“你還是留下來照顧你家公子吧。”

媚娘看了看徐鳳儀和林西,又看了看馬林發,說:“只怕馬公子喝的有些多,路上可要小心了。”

——

窗外已細雨如織。林西想起麥女,酒不醉人人自醉,暈暈乎乎。

“馬林發怎麽還不回來?”徐鳳儀忽然擡起頭來。他酒入愁腸,已有幾分醉意,一擡手碰倒了杯子,跟著身子一歪。

“舅姥爺,您醉了。”媚娘上前攙扶時,擋住了林西的視線。

林西心道:徐鳳儀只喝了兩杯,怎麽會醉?

忽聽媚娘急切的聲音傳來:“公子,快來幫忙。”

徐鳳儀已爛醉如泥,正從椅子上滑下來,眼看就要鉆到桌子底下。

林西趕忙站起,把徐鳳儀扶上椅子。

徐鳳儀伏身趴在桌邊,睡著了。他衣領裏露出的後勁,上面有個紅點。

“怎麽會有個紅點?”林西仔細一看,這個紅點竟是血滴,邊上似乎有個針孔。

徐鳳儀有白金龍戒護身,連紫電神都傷他不得,誰能在他後勁上紮出針孔?此時屋裏沒有別人,剛才只有媚娘上前攙扶,難道是她?

一行血線從徐鳳儀後勁流下。

媚娘看見針孔,向林西說:“你為什麽紮他?”聲音萬分驚恐。

“怎會是我?”林西見她一臉無辜的樣子,心想:以徐鳳儀酒量,喝兩杯酒決不可能爛醉如泥。此時徐鳳儀如此模樣,分明是被針刺的緣故。徐鳳儀後頸上的針孔,分明是剛才媚娘擋著自己時紮的。

針藏在哪兒?針紮一下,徐鳳儀怎會轉瞬間爛醉如泥?林西盯著媚娘,心裏越想越怕。

“屋裏沒有別人,除了你還會是誰?”媚娘對林西似乎十分懼怕,不住往後退。媚娘一退,右邊紅袖正好拂過林西左腕。

林西感到手腕一疼,如被蜂蜇。

媚娘已經退到墻邊,驚恐道:“你別過來!”

“針……”林西的聲音充滿恐懼。

媚娘拇指和食指間,赫然捏著一根繡針。媚娘在笑,妖艷無比,桃花花瓣陸續從她眼裏飛出,落英繽紛。

一行細細血線從林西手腕上流下。林西也已爛醉如泥,癱倒在地。

麥酒雖不上頭,媚娘的繡針,卻能讓人爛醉如泥。

……

夜空下,無邊無際的麥地,黑壓壓一片。每片麥葉下面,都是麥子的夢。

其中一根麥子,不斷重覆著五個夢。

第一個夢:林西變成了一粒種子,埋在泥土深處。

第二個夢:林西已經長成麥子,置身麥地中,下半身紮在泥土裏。他雙手舉過頭頂,是兩片葉子,在風中沙沙搖動。他的眼睛也許是葉片上的露珠。可是,他的頭在哪裏呢?他可以聽,卻不能說。他可以看,卻不能動。他現在只有兩片葉子,他的身高還夠不到其他葉子的腰部。他只有一隅被麥葉割的支離破碎的天空。

第三個夢:林西已經長得和別的麥子一邊高,並且抽出了穗。他身邊的一根麥子長的很特別,麥穗上有兩根特別長的麥芒,每一粒麥粒都像是瞪圓的眼睛。

猛王變成的麥子說:“這裏的每一根麥子,都曾經是一個人。他們都吃過麥家的麥籽,然後就變成了麥子。每個人變成麥子後,第二天就會長得和別的麥子一樣高。每年夏天,麥家都會收割一些麥子,吃了之後,可以駐顏延壽。”

第四個夢:林西向馬林發述說著認識麥女的經過。聽到林西說的猛王的謊言,馬林發冷笑道:“人變成的麥子,吃了可以駐顏延壽,他的話未必是編的。”

第五個夢:林西的眼睛長在酒桌下,長在一條桌子腿上。馬林發談笑風生,右手伸到桌下,用食指在林西大腿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這兩個字是:快逃。這兩個字,忽然變幻,合成了一個繁體字,一個誰也不認識的繁體字。

重覆的夢……

拂曉時分,田埂邊,一根麥子從麥叢裏醒來,吟道:“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一邊,另一根麥子也醒了:“你是林西?”

“徐叔叔,原來您在這兒。”

“我怎麽也變成了麥子?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我們吃了麥籽?誰給我們吃的?”昨天發生的事,徐鳳儀竟然毫不知情。

“這裏不是麥地之源。”林西向徐鳳儀講述了昨天發生的事,和自己的第三個夢和第四個夢。

“難道這裏的麥子,全都是人?!這裏不是麥地之源,白金龍戒怎麽會把我們帶到這裏?”

林西向徐鳳儀講了自己的第五個夢,之後說:“馬林發早已發現危險,他提醒我,可惜我這麽笨!”

“馬林發似乎知道這個女妖厲害無比,我們三個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對手。”

“她肯定聽到了我們來此之後的對話,才裝扮成了丫鬟。”

“她為什麽要拌成丫鬟?”

旭日從地平線上升起,兩根絕望的麥子感到大地震動,遠方傳來隱隱雷聲。

“一定有人擂響了旭日……”林西不知怎麽想到了這句詩。

“孩子,你別嚇我……你沒事吧?”

“我沒事,難道是地震了?”

大地震動越來越響。之後,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地平線上走來。原來大地震動,是巨人腳步引起的。

巨人的身影,順著麥地阡陌走來。

林西和徐鳳儀都在發抖。可惜,他們此時是兩根麥子,不能抱在一起發抖。

二人在麥叢裏,依稀能看出這個巨人是個男的。

兩根一尺來高的麥子,漸漸發現,走來的不是巨人。這只是一個普通人,生得十分健壯。在麥子眼裏,這個人和巨人一樣高大。

兩根麥子的根紮在泥土裏,地面上的聲音,聽得異常清晰。林西和徐鳳儀,聽到這個人的腳步聲,如同聽到雷聲。

一片陰影遮住旭日,這個人像一棵大樹站在二人所在麥叢的田埂邊。他挽著褲腿,露出黑毛和青筋。

林西和徐鳳儀被其他麥子遮擋,看不清他的面貌。

他俯下身來,兩人能清楚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他的呼吸像風一樣,吹著徐鳳儀和林西的葉子。

他的面孔展現在兩人面前。這個人二十五歲左右,濃眉大眼,鼻直口闊,鼻子上有顆黑痣。這人不是別人,是馬林發。

“林西,徐老板,你們在哪兒?”馬林發的聲音很小,他怕招來女妖。

但在兩根麥子聽來,這聲音震耳欲聾。

林西和徐鳳儀紛紛說:

“小聲點兒。”

“我們在這兒。”

“小心,別踩倒我……”

可惜,麥子的聲音,馬林發根本聽不見。

兩個人開始大喊大叫,但馬林發已邁著大步走向遠方,大地震動漸漸止息。

同樣是無邊無際的麥地,同樣四季如春。可是,在這片麥地裏,每根麥子都是人變的。

每根麥子都曾經是一個人。這些人被媚娘的繡花針刺中後,就會爛醉如泥,然後出現在麥地裏,變成麥子。每年夏天,女妖都會收割一些麥子,吃過之後,可以容顏永駐。

在這裏,每根麥子都曾經夢想重新變回人,可惜,所有努力都是白費。被刺兩天之後,這些人已經永遠變成了麥子。

田埂邊,**明媚,又有兩根剛變成麥子的人,在麥叢裏商量著逃生的方法。

“我第一次吃過麥籽後,猛王說的麥地傳說,原來是這裏的事。”

“猛王的話既然並非都是假的,說不定他說的逃生方法也是真的。”

“在麥地之源,人吃過麥地的種子——麥籽,會變成麥子。之後,兩天之內瓜熟蒂落,麥子又會變回人。那次,猛王應該是算準了我變回人的時間,才叫景龍把我拉出來。他說的方法未必管用。”

“管它是真是假,我們姑且一試。”

“那就死馬當活馬醫吧。”

“要是有動物過來,我們就用麥葉纏住它,說不定真能逃走。”

“好。”

“好什麽好!”麥叢裏另一根麥子說道。這是個女人的聲音,**般的聲音。這根麥子是女人變的。

“誰在說話?”

“是她,我南邊這根麥子。”林西現在是根麥子,沒有手,不能指,只能說。

“是我說的。”林西身邊那根麥子說。聲音裏如有花瓣飄落,是媚娘。媚娘是麥地的主宰,在這裏,她無處不在:“麥根一段,就連神仙也救不了你們了。你們怎麽會相信猛王的鬼話?”

徐鳳儀想起一句話:面似桃花,心如蛇蠍。

“我們不相信猛王的,難道相信你這女妖的?”林西嘟噥道。

“對一個柔弱女子,你怎麽這樣說話?”媚娘說:“這裏的麥子,除了我,誰也不能把他們變回人。不過,我的麥地,向來對麥家人網開一面,你們走吧。這個白金龍戒我很喜歡,就留作紀念吧。”

“我們怎麽走?”

“林公子,你怎麽這麽笨?奇怪,你是麥家人,之前怎麽會找不到麥地之源,反而跟著白金龍戒跑到這裏?”

“我們到底怎麽走?”

“麥家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困了,睡醒之後,我不想再看見你們。”那根麥子,像一部被掛斷的電話,從此再無聲音。

……

夕陽西斜,大地又在震動,一個巨大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田埂邊。馬林發依然在四處尋找林西和徐鳳儀。

只是,此時林西和徐鳳儀已經不能說話,也不能思考。

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個美艷的女巨人。女巨人無名指上戴著白金龍戒,更加容光煥發。這個女巨人是媚娘。

媚娘還穿著丫鬟的衣服,從馬林發對面走來,關切道:“馬公子,你昨天到哪裏去了?老爺和林公子都在找你?我們都快急死了。昨天下雨,你沒淋到雨吧?”她竟像遇到了自己的**,臉上變得羞紅。

“我這兩天一直未歸,你難道真不疑心?你不用再騙我了,這裏根本不是麥地之源。”馬林發已無處可避。

“不是麥地之源,又是哪裏?”媚娘依然嬌羞無限。

“這裏每一根麥子都是你用人變的,我一進入這片麥地,就知道了。你是個女妖,我早就聽說過。”

“原來你是個騙子,一直在騙我。”媚娘滿臉笑容,竟似喜歡被人騙。

“這裏的一切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和耳朵,我自然不能讓你知道。”

“真想不到,你這人如此狡猾,又如此無情,竟丟下自己的同伴,獨自去逃生。可惜,你既然來到這裏,根本就出不去。”

“這也沒有辦法。”

“我真有點舍不得把你變成麥子。”媚娘手裏已捏著一根繡針。

“徐鳳儀和林西變成的麥子在哪兒?我想和他們做伴。”馬林發放棄了反抗。

“這可有點難了,我也不知道他們去哪裏了。”

“什麽?”

“林西已經帶著徐鳳儀走了。”

“這怎麽可能?”

“難道只許你拋棄同伴,不許同伴拋棄你?”

“你沒把他們變成麥子?”

“變倒是變了。”

“一派胡言,到手的麥子,你怎麽會讓他們逃走?”

“我從來不傷害麥家人。麥家人可以地遁,在這裏來去自如。林西帶著徐鳳儀早就走了,你不用操心了。你也來體味一下麥子的滋味。你不知道,世界上任何生命都有它獨特的意義。”

“林西不會地遁,難道是你把他們變回人,送他們走的?”這句話救了馬林發。

“他不會地遁?原來他這個麥家人是冒充的,那可怪不得我了。”媚娘伸到馬林發腮邊的繡針停住。

“林西不是冒充的。”

“你說什麽?”媚娘笑容收斂。

“他不會地遁,他只會飛,你不知道嗎?”

媚娘扭頭就走,沒走兩步,又走了回來,停在林西和徐鳳儀所在的麥叢前:“原來就在這兒。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聲音竟有些慌亂。

馬林發一頭霧水,看這樣子,媚娘竟似對林西十分關心,竟是要解救他。

媚娘隨手一指,林西和徐鳳儀就變成了人。

“還好。”媚娘看著林西,神情有些落寞。

林西和徐鳳儀差點永遠變成麥子。這一次,林西變回人,還穿著衣服。過了一會,林西才弄清自己又變成了人。

林西舌頭依然有些遲鈍:“你為什馬把晤們變成人?你真要放拉我們?”

媚娘一直默默地看著林西,忽然瞪圓雙眼:“我把你變成人,是為了親手殺了你!”

這一次,她眼裏真的飛出了兩片花瓣。兩片桃花薄如利刃,飛快射向林西雙眼。

林西飛起來時,動作依然遲緩,像氫氣球升空。

花瓣跟著林西身體飄起,依然瞄準林西雙眼。

林西速度這麽慢,按理說,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媚娘的攻擊。但林西躲開了花瓣。

其實是花瓣繞過了林西。媚娘已經停手,她的攻擊只是試探。

媚娘妖艷的臉上竟掛著哀傷:“你真的會飛……”

“你真要放了我們?為什麽?”林西凝身空中。

“麥家人住在麥地,我也住在麥地,我為什麽要為難你?”媚娘聲音也帶著哀傷:“你身懷勞燕十三式,怎麽會回不去麥地,反而跟著白金龍戒到處亂跑?”

“烏衣巷口這一式,我沒學會。”

“這麽粗淺的功夫,你也學不會?嗯,你們現在沒有戒指,我送你們一程。”媚娘說完,就已經消失。地上留下了一棵桃樹。媚娘離開時所用的,正是麥家地遁術。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轉眼間,東風已老。盛開的桃花,也開始雕謝。春天如此短暫,眼看就要逝去。

落英繽紛,兩片花瓣飛到林西身邊,伸長,交叉在一起,像燕子的尾巴。

紅色的燕子尾巴,像一把紅色剪刀,憑空剪開一扇門。

這正是勞燕十三式的第三式:烏衣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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