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猛王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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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的那個侍郎,聽見了同僚的驚呼聲,他睜開眼,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綁在林西身上的繩子,已被割斷。林西把劊子手擁在懷裏,如狼撲羔羊。
繩子一松,林西就一把抱住了劊子手,溫柔地說:“我終於見到你了。”
皇帝看著林西懷裏的劊子手,他的話更讓人摸不到頭腦:“林西入宮,是你指使的?”
“不,不是我指使的,是我在他熟睡之際,把他偷偷送進來的。”劊子手的聲音,不男不女,便如太監一般,對皇帝毫無恭敬之意。
祁洪凱哈哈大笑,聲音變得粗曠而豪邁:“原來林西說的都是真的。麥女,我早就猜到是你在裝神弄鬼!我把林西留到現在,就是要等你出現。”
群臣聽皇帝變了聲音,立即明白:龍椅上坐的絕不是東象國皇帝。大家紛紛退向林西身邊。
大家已經明白,劊子手是麥女變的。果然,林西懷裏經過一陣掙紮扭動之後,紅衣變成綠裙,劊子手變成了個長發柔順、面如牡丹的少女。
麥女被林西抱在懷裏,面如桃花,急道:“你快松手。”
林西不松手。
“你再不松手,我可要走了!”
林西這才緩緩放開麥女。
麥女亭亭玉立站在林西身邊,眾人睜大了眼睛:人間竟有如此絕色少女。
金鑾殿裏早有暗香,林西早已辨出了那縷槐香。當劊子手走到金殿門前,林西就找到槐香的源頭。但他直到剛才,才想到這是麥女,自己來到皇宮,多半是她所為。麥女正在解救那些被妖怪控制的國家,不會無緣無故來到東象國,所以這裏的國王十有八九是個妖怪。有麥女在此,林西就不再害怕。所以林西的腦子也好使了,剛才使詐,卻不想果真讓國王露出了破綻。
林西道:“這個祁洪凱真的是只蝗蟲?”
“他不僅是只蝗蟲,還不是一般的蝗蟲。”麥女的聲音清脆而優雅:
“不是一般的蝗蟲?”大臣們和林西的目光紛紛看著龍椅方向,但見祁洪凱端然穩坐,身份被揭露後毫不慌亂。黃正明和萬有正一左一右站在香爐邊,顯然也是妖怪。
祁洪凱傲慢道:“我當然不是一般的蝗蟲。”
林西聽出了他的聲音:“你就是猛王!”
猛王哈哈大笑。
林西指著太師萬有正說:“你既是猛王,這個拍馬屁的,自然就是景龍了。”
萬有正道:“小兒無禮,我是猛王身邊最忠實的仆人。”
文武群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假的祁洪凱、萬有正和黃正明竟如此逼真,騙了大家一年多時間,竟沒有人發現破綻。
林西對麥女說:“猛王控制了東象國,為什麽不頒布公田令?”林西道出了所有人心裏的疑問。
麥女說:“他坐陣東象國,掌控大局,當然要深藏不漏。”
猛王大笑道:“我的計劃詳盡周密,卻屢屢被人破壞,我始終找不到原因,今天終於弄明白了。”
麥女說:“你能騙我耳釘,證明你工於心計。你在我家斷腿之後,馬上逃走,說明你奸詐多疑,事情沒弄清前絕不會冒險。可是有一點我卻弄不懂了,你控制了這麽多國家,卻不想法坐穩江山,反而引起戰亂,到底要幹什麽?”
猛王冷笑道:“你是在審問我嗎?我現在可是東象國的國王。”
麥女道:“不管你有什麽圖謀,現在都失敗了。”
猛王傲然道:“誰說我失敗了?你不用套我。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我等你出來,就不會怕你。你今天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這裏不是麥地,我早已設下天羅地網,你再也不能地遁,休想逃走。”
“我是麥地的守護者,你傷害麥家人,麥地由誰來管?不管你的野心是什麽,到時候你即便成功,也會大打折扣。你又不是瘋子,怎麽會不知道!”
猛王說:“山人自有妙計,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林西吃驚道:“麥女,有你的耳釘,難道也拿猛王沒辦法?”
猛王替麥女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冷笑著說:“當然,今天在這裏的人,不管是麥家的還是東象國的,一個也跑不了。我會幫你們找到替身。”
天已光亮,殿門外大霧茫茫。猛王現出了本相:高大的身軀,青銅鎧甲,少了中間一角的三角叉,牛一樣的眼睛。
群臣裏有人往門口跑,門前的武士忽然轉過身來,那些人又退了回來。
那些武士一個個面無人色,五官在霧中泛出綠光。這些武士守在門口,身上鎧甲變得綠幽幽的,鎧甲不斷聳動,一只只幽綠色的螞蚱從他們身上不停掉落。
在武士們的頭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這怪物兩米來長,粗如樹幹,駝首鹿角,蛇身魚鱗,虎掌鷹爪,竟是半條龍身從霧裏探了出來。這條龍通體有一層淡藍色熒光,倒掛在門前勾心鬥角的房檐上,張開血盆大口,忽然吐出一個火球。
“龍珠,小心!”慌亂的人群裏,不知誰說了一句。
火球穿過人群,落在東邊墻上,正落一只金龍圖案的眼裏。墻壁上那條龍眼珠一轉,金鱗閃爍,也探出身來。
屋檐上這條龍吐出一顆顆龍珠,每一顆龍珠,都點亮了一條龍的眼睛。同時,它身上的熒光也逐漸黯淡,漸漸變得透明,隨著門邊最後一條金龍的活轉,屋檐上的龍變得完全透明,隨即消失。
屋頂、地上以及四面墻壁上雕刻的金龍,一個個全部活轉,紛紛扭頭探爪,從各方爬出。
林西連忙抽出寶劍防身。麥女在他身邊說:“別緊張,我也變出幾條龍來給你看看。”
金鑾殿裏本有八根龍柱,上面都刻有一條巨龍。麥女用耳釘一指,這八條巨龍已繞柱而下。
金殿裏幾十條金龍鬥在一起。麥女變出來的八條龍身型巨大,它們口咬腳踏,身壓尾掃,各自與幾條金龍纏鬥,卻不落敗。
大家躲避著金龍,麥女對猛王說:“這就是你的天羅地網嗎?我看也沒什麽。”
人群裏忽有人喊道:“螞蚱!”一人腳邊,有一只眉毛大小的青螞蚱。大臣紛紛說:“真的是螞蚱。”
“這是妖物!”
“我踩死它。”一個大學士一腳踩下,然後就不再動彈。
“你怎麽了?怎麽跟石頭似的?”有人伸手去推。
林西看時,那個學士已經木如雕像。林西猛然想起風弛國李文鼎的父兄變成石像的事,急忙叫道:“不能推。”
大學士已應聲而倒,果真變成了石像。石像四分五裂,鮮血流在地上。
那個推他的大臣嚇的目瞪口呆,伸著胳膊,也就此不動。大家仔細看時,他竟也變成了石像。
大家驚慌一片,忽然發現身邊又多出了幾只螞蚱。他們急忙用手中笏板拍打,結果人群裏又多出了兩個石像。
麥女道:“門外的螞蚱並沒進殿,這些螞蚱是從哪兒來的?”
忽聽有人說:“蝗蟲是從妖龍身上掉下來的。”
敵方的那些妖龍,身材略小一些。它們身上的鱗片,果然正紛紛掉落。掉在地上的鱗片,半數變成了綠色。它們落在地上便即彈起,隨即半飛半跳,竟已是一只只蝗蟲。
那些妖龍身上的鱗片,似乎是一只只蝗蟲的翅膀。林西大急,忽聽又有人說:“螞蚱是從燈芯裏飛出來的!”
“好多啊!”
金殿裏有二十盞宮燈,一只只螞蚱不斷從燈焰裏飛出來,隨後落地亂跳。
又有兩個大臣變成了石像。變成石像的大臣,被搏鬥的金龍們碰倒,四分五裂。
又有兩個大臣被搏鬥的巨龍踩扁。
血流滿地。
“大家快進來。”麥女用耳釘在地上一指,地上就出現了一個直徑達四五米長的圓環,裏面綠草茵茵。眾臣走進圈中。奇怪的是,那些蝗蟲跳到草邊,卻跳不進來。
“多謝姑娘相救!”眾臣擠在中間,紛紛給麥女施禮。
耳釘變出的圓環,是個奇特圈子,不僅蝗蟲跳不進來,一條條金龍也無法進入。
那些金龍戰到草地邊,便即再也無法往裏靠近,草地邊似乎佇立著一道透明的墻壁。
一只只螞蚱跳到麥女變出的那八條巨龍身上。無數只蝗蟲趴在巨龍身上,噬咬著。巨龍身上流出血,鱗片松動。一條條巨龍痙攣著,鱗片一片片脫落,漸漸處於劣勢。
蝗蟲滿地滿墻,連殿頂上都是。正、側兩個殿口,從武士身上掉落的蝗蟲,形成了一座座小型蟲山。金鑾殿裏除了草地已無處藏身,也無路可逃。
猛王道:“麥女,你們雖然奪回了耳釘,但我現在找到了把人變成雕像的新辦法。我這石蠟飛蝗,可比戒指好用多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把他們變回人!”他手裏托著一只螞蚱,得意洋洋地坐在龍椅上。
麥女不慌不忙道:“你說的天羅地網,原來是蝗蟲,它們果然厲害。我確實不能地遁,那又怎樣?”
猛王道:“我想不出你還有什麽辦法。”
“對這些蝗蟲,我確實沒辦法,但這並不代表麥家人都沒辦法。今天我就帶來了個高手。”
“高手?”猛王指著林西,大笑道:“你說的高手,難道是他?”
“沒錯。”麥女道:“幾只螞蚱,何足道哉?”她轉而對林西說:“把你的鳥兒放出來。”
林西心裏大急,正欲說話,忽聽猛王說:“你是說那只燕子?”
麥女道:“是啊。”
“景龍早已問過,林西放不出來。”
麥女道:“這有何難?叫出鳥兒的方法其實很簡單。林西,你快給鳥兒起個名字,然後一叫便出。”
叫出燕子的方法原來這麽簡單!但忙亂中林西哪有時間給燕子起名?他忽然想起那只燕子在七星山上空看見玉釵時貪心的樣子,於是叫道:“貪心出來!”從此,林西的燕子有了個好聽的名字——貪心。
燕子從林西袖子裏飛出,一張嘴,就銜住了一只螞蚱,然後伸脖咽下。
猛王傲然道:“一只燕子又有何用?!”
猛王的話說完,金殿裏的燕子已經變成了一群,然後變成兩群。一群群燕子在金鑾殿裏飛舞。隨著石蠟飛蝗的不斷增加,空中的燕子也越來越多,到處都是撲翅聲。似乎春天已經來臨,燕子們已經從南方遷徙而歸。一時間,石蠟飛蝗不斷被這些靈巧異常的燕子吞入腹中,卻又源源不斷地從燈芯裏飛出來。
林西詫異道:“哪兒來的這麽多燕子?”
麥女笑道:“我的耳釘可以覆制。”
“在風馳國,長亭邊除了貪心多出來的那些燕子難道也是你變的?”
“那當然了。”
“當時你在哪兒?”
“你看不到的。”
“莫非是在泥土裏?”
麥女搖搖頭說:“你自己去想吧。”
一只只燕子,不斷貼地飛過,啄食著金殿裏的石蠟飛蝗。一群群燕子,有的圍著宮燈,有的圍著金龍,抽空還啄向妖龍的眼睛。
麥女變出的巨龍,身上蝗蟲早已被燕子吃光,越戰越勇,威風凜凜,步步緊逼。
麥女對猛王說:“據說你有二十盞燈,能擺什麽伏魔陣,怎麽不用?”
景龍搶道:“我們的伏魔陣,若真正發動起來,滿殿擠滿飛蝗,你哪兒有工夫說風涼話?可惜,今天我們的燈少了一盞,石蠟飛蝗飛出的速度慢了許多,否則你們有那麽多燕子也是沒用。”
猛王臉色鐵青,瞪了他一眼,景龍趕緊閉嘴。
麥女奇道:“怎麽少了一盞燈?”
一邊有個大臣接口道:“妖怪的伏魔陣,早就被林西破了。”
麥女滿面**,對林西柔聲說:“你是從哪裏學來的?怎麽破的?”
林西遲了一遲,尷尬說:“我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那盞燈被換下去了。”
一條條妖龍傷痕累累,先後退進墻壁屋頂。金殿裏,螞蚱一旦跳起,就有燕子飛來,把它銜在口中。
金鑾殿裏,石蠟飛蝗越來越少。所有妖龍,都退回了原位,變成了圖形雕刻。八條巨龍護在草坪的四面八方。
“猛王,有我們麥家的高人在此,你老實了吧。”麥女心裏得意,臉上生紅,說:“連當年風明國的國王顧天啟都死在鳥兒手裏,猛王,難道你覺得自己比顧天啟還厲害嗎?”
猛王坐在龍椅上,沈聲說:“黃正明,你去把她的心上人幹掉。”
“黃正明”從香爐邊擡腿向林西走來。他現在仍然是駙馬爺的樣子,並未變身。沒走幾步,他臉上忽然一片模糊,像門前那幾個武士一樣,形成了一團綠光。
麥女關切地看了林西一眼,對猛王說:“你怎麽凈讓手下送死?你自己不敢來嗎?我看幹脆讓他做猛王好了。”
猛王嘿嘿冷笑。
林西道:“猛王,你的手下沒有名字嗎?怎麽還叫黃正明?”
猛王道:“我的子孫萬萬千千,我哪有時間給他們起名字?黃正明這個名字不是挺好聽嗎?反正真正的黃正明已經死了,這名字不用就浪費了。”
黃正明大步向林西走來,他五官模糊,蝗蟲不斷從他臉上掉下來。此時黃正明的身體幾乎已不成人形,他每走一步,都不斷有螞蚱從他的鎧甲裏鉆出來,掉在地上。他身上都是石蠟飛蝗,猛王顯然不顧他的性命催動了邪術。
黃正明早已不能說話。他身上蝗蟲攢動,不斷發出啃噬肉體的聲音,似乎在替他說話。這個聲音,像一個人說話時喉嚨裏含有異物,又像是在咀嚼。
黃正明身上不斷流出黑色的腥臭液體。
隨著黃正明的走動,金鑾殿門口,有個變成石像的大臣也走動起來。石頭衣服破碎,露出的肌肉上,也爬滿了螞蚱。這個人和黃正明一樣,也變成了行屍走肉。殿門外的武士也走了進來。這些人身上不斷傳出一陣陣嚼草聲。
草地圈外,北邊的一條巨龍一腳便已把黃正明踩在腳下。
南方的四條巨龍紛紛擡起腳來,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怪物踢出了殿門。一大群燕子跟著飛了出去,去尋找自己的美食。
麥女笑道:“猛王,你現在投降,也還不晚。”
忽見綠影一閃,被踩扁的黃正明,恍如幽靈,又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從地上站起來後,眼裏飛出幾只螞蚱,接著是一條黑褐色的光柱。
麥女道:“赤練追魂索不是被割斷了嗎?怎麽還有一條?林西你別擔心,普通的麥家人擁有地遁術,對敵向來以下打上。而你,與我們不同,因為你會飛。會飛的麥家人,和我們剛好相反。你飛起來殺敵,威力更是巨大。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劍術,也不知道你的劍法如何。但是,即使是再普通的劍招,在你的手裏也會不同尋常。你飛起來,以上打下,不用怕。”
麥女的話讓林西信心大增。林西飛身而起,飛在黃正明上空。
大家仔細看時,從黃正明眼裏飛出來的並不是一根繩子。這是一條赤練蛇,長約一米,體背呈黑褐色,身上有很多紅色窄橫紋。這條蛇也飛在空中。空中的燕子每每靠近時,就會被赤練蛇吞下。赤練蛇很是靈巧,每每躲過林西刺來的寶劍。
林西一邊與怪蛇纏鬥,一邊還要時時躲閃石蠟飛蝗的騷擾,卻依然游刃有餘。
但沒有人知道,黃正明的眼裏還會不會飛出別的怪物。
麥女發現,自己低估了蜢王的實力。而此時,她除了指揮燕子吞噬石蠟飛蝗,也別無辦法。
林西反而找到了辦法。他飛在空中,眼界開闊,他想起了紫電宮門人。事實上,黃正明控制怪蛇時的眼神,與紫電宮門人控制彎刀時的眼神,確實有些相似。但黃正明眼望怪蛇,行動遲緩,他笨拙的動作根本沒法和紫電宮門人相提並論。林西心裏一動,飛身而下,一劍就刺進了黃正明的頭頂。
黃正明雖不怕踩,卻怕銳器,倒地而亡。他倒下時的動作也是十分緩慢。主人一死,赤練蛇再也不能在空中游走,馬上掉在地上。林西手起劍落,砍下蛇頭。馬上有幾只燕子飛來,把扭動不已的蛇身啄了個稀爛。
林西得意地向麥女這邊看了一眼,麥女臉上立即泛起兩朵紅雲。
隨後,林西發現,麥女的臉忽然變得蒼白。
隨後,林西感覺胸前一涼。他低頭看時,看到一把比麥女的臉更蒼白的長劍已插入自己胸中。
猛王動如脫兔,早已從龍椅上躍下。他手握長劍,把林西挑在半空。劍鋒在空中轉了幾轉。劍鋒在林西懷裏轉了幾轉。
麥女閉上眼睛,流下淚來,她不敢看林西的五臟六腑被攪爛時的樣子。
猛王單臂舉劍,在林西胸腹間來回攪動,須發狂舞,仰天大笑。
笑聲響徹金殿。
群臣見林西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寶劍,與麥女連破妖術,只道猛王就要落敗。哪知麥女口中的這個高手如此大意,轉眼已被猛王挑在空中,當空旋轉,眼見不活。林西一死,那些啄食蝗蟲的燕子就會消失,金鑾殿裏的人都會變成石像。最終猛王會給他們設下替身,繼續控制東象國。群臣人人自危,直似末日到來。
麥女淚眼模糊,悲痛欲絕,她知道林西已死,咬牙切齒,攥緊耳釘,正欲上前,忽聽猛王得意的笑聲漸漸透出一絲驚異。
猛王揮動寶劍的手已慢了下來,他擡著頭,瞪著眼睛,看著林西的傷口,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景龍站在香爐旁邊,依然是老太師萬有正的模樣。金龍失敗之後,他就一言不發,見猛王偷襲得手,他正拍手稱快,忽見猛王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定睛觀看,但見林西的胸口竟是一滴血也沒有。
這怎麽可能?
反倒是猛王的右臂,臂彎漸漸洇濕,流出了青色的液體。說時遲,那時快,猛王的半截手臂忽然掉在地上。
斷臂是被林西一劍切斷的,斷臂落地時依然攥著寶劍,落地後仍不松手。
林西落在地上,在麥女身邊堪堪站直了身子。他手握寶劍,護住胸前,防止猛王驟起發難。他胸前的衣服早已稀爛,卻沒有絲毫血跡。
麥女喜極而泣,拉住林西另一只手,聲音顫抖:“你受了重傷,快些退後。”
林西捂著胸口,視線再也不敢離開猛王,對麥女說:“猛王的劍戳得我好疼,但我並沒受傷。”
“這怎麽可能?”
“回頭再跟你細說。”
殿裏群臣見此情景,知道今日可幸免於難,雖然不明所以,但無不喜出望外。大臣們習慣了歌功頌德,此時不禁由衷而發:“麥家人神勇無敵,東象國妖孽必除。”
猛王疼的抖動不已,橫了一眼這些歌功頌德的大臣們,退到景龍身邊。景龍趕忙用衣襟給他包住斷臂。猛王咬牙切齒道:“麥家高手果然厲害,昔日斷腿之仇,今日斷臂之痛,來日必報。”
林西見猛王要跑,說:“當初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與麥女分離,今天就是我們的報仇之日。麥女,他受傷了,咱們別讓他跑了。”
群臣紛紛喊道:“這妖孽害人不淺,神仙快快動手。”
麥女說:“猛王,一年前你騙走耳釘,幾乎害我全家,毀滅麥地。今日你窮途末路,看你還往哪兒跑?”
猛王青色的血液不斷滲出斷臂上的衣襟,但他依然深情倨傲,冷然道:“就憑你們兩個,也想留住我?!”
“護駕。”這句話他是對景龍說的。景龍轉眼已變成了一只一尺長的青螞蚱,花花綠綠的翅膀連連拍打。大家眼前一花,一個個猛王從景龍翅膀扇出的風裏走出來,把斷臂的猛王圍在中間。
麥女指揮著八條金龍堵住側門,自己和林西擋在南門,靜觀猛王還有什麽花招。
但見所有的猛王忽然一下子都變成了石蠟飛蝗,然後都蹲在地上。景龍的翅膀邊依然在走出一個個猛王,層出不窮,這些猛王也轉眼就變成了蝗蟲。香爐邊瞬間爬滿了成千上萬只蝗蟲。
燕群飛來。
萬千蝗蟲忽然向正門湧來。
群臣躲在草地裏。
林西眼前一黑,忽又眼前一亮,發現已經站在龍椅邊。他知道,是麥女地遁帶他來的。
再看金殿裏的蝗蟲,早已從正門湧出,消失在霧裏。
一群群燕子跟著飛出殿門,追逐美食而去。
麥女低聲道:“這麽多石蠟飛蝗,我也沒辦法。”
林西道:“多虧你把我帶過來,要不我弄不好也變成石頭了。”
八條巨龍沒入龍柱,又變成原來的圖形。金鑾殿裏,宮燈東倒西歪,其中有三五盞依然亮著,依然有螞蚱陸續飛出來。每盞宮燈前,都圍著幾只燕子,都仰脖等著,只要螞蚱一飛出來,就張口吐下。
那些倒下的宮燈,燈油流出,灑在地上。燈油裏有很多草籽般的蟲卵爬出,不斷被燕子啄食。燕子成群飛來,推倒了剩下的宮燈,把所有油燈裏的燈油傾盡,吃盡了蟲卵。從此,宮殿裏不再有螞蚱蹤影。
麥女把林西扶到龍椅上做好,林西連忙站起來說:“這是皇帝的寶座,我怎能坐?”
麥女笑道:“猛王坐得,你為什麽坐不得?你救大家於水火,如今受傷,坐坐這把椅子,有何不可?”
文武群臣又站成了兩排,其中有人說道:“麥家人自然坐得。”
麥女把林西再次推到椅子上坐下,笑著說:“你聽到了嗎?現在東象國蒙你大恩,只怕要推你做皇上呢。”
群臣聽了麥女的大不敬言語,再沒人敢答茬。
林西又站了起來說:“我沒受傷,還是不要坐了,坐了只怕要短壽。”
麥女道:“這椅子不就是給人坐的嗎?你不坐,大臣們也不坐,就讓我來搭上一些壽命吧。”
此時,麥女發絲絲毫不亂,她坐在在龍椅上,明艷照人,恍如仙子。林西站在一邊,雖然胸口衣服破碎,但他本來也是人中龍鳳,兩人一坐一站,便如玉女金童。
麥女在龍椅上坐了一坐,很快也站了起來,對林西說:“抱著我。”
林西想起剛才自己抱住麥女,麥女差點惱羞成怒一事,心想:你現在不嫌人多了嗎?
美女近在眼前,林西如何不想抱她?但此時金殿上肅穆莊嚴,林西如何再敢胡鬧,尷尬道:“怎麽了?”
麥女說:“你的鳥兒已經追逐猛王而去,我們正好乘他受傷,查他下落,然後尋找機會除去這各人間的禍患。”
林西恍然大悟,深情張臂。美人在抱,林西便欲飛出金殿,忽見群臣已經跪在地上,不由得一楞。
地上一個大學士道:“且慢,兩位神仙,你們還回來嗎?”
麥女說:“怎麽了?”
大臣說:“風弛國和金洲國被解救之後,國王都有下落,不知如今我們東象國的君主在哪裏?”
麥女說:“你們的國王早已經被猛王害死了。你們東象國有這麽多人,隨便找一個人出來當國王不就行了!”
群臣默不作聲。
林西心說:麥家人確實應該給東象國一個交待。麥女你任性也就罷了,怎麽如此胡鬧?
美女在抱,林西再也舍不得松開。他停身空中,低頭問道:“東象國的國王,真的被猛王害死了?”
麥女道:“我為什麽騙人?!”
林西正色道:“說起來東象國之所以會造成現在這麽個樣子,都是因為我被人蒙騙、偷你耳釘引起的。東象國裏的人要是爭起王位來,你殺我伐,我於心難安。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在這片土地上,這麽多國家,就算沒有猛王,戰爭也平常得很。它們在戰亂之後都要休養生息,強大之後卻又要去爭權奪利,相互攻打。戰爭就像山林裏的大火,每隔一段時間,如不發生,就不正常。如若真的管起來,除非把所有人都殺了,否則我們就是管到死,也攔不住。東象國的國王雄霸一方,長期作威作福,又哪裏是什麽好東西了?你若於心不忍,就留在這裏當國王好了。”
麥女在林西懷中吐氣如蘭,林西暈暈乎乎道:“我似乎明白了。”他不再理會群臣,飛出殿門。
眾臣一個個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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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一松,林西就一把抱住了劊子手,溫柔地說:“我終於見到你了。”
皇帝看著林西懷裏的劊子手,他的話更讓人摸不到頭腦:“林西入宮,是你指使的?”
“不,不是我指使的,是我在他熟睡之際,把他偷偷送進來的。”劊子手的聲音,不男不女,便如太監一般,對皇帝毫無恭敬之意。
祁洪凱哈哈大笑,聲音變得粗曠而豪邁:“原來林西說的都是真的。麥女,我早就猜到是你在裝神弄鬼!我把林西留到現在,就是要等你出現。”
群臣聽皇帝變了聲音,立即明白:龍椅上坐的絕不是東象國皇帝。大家紛紛退向林西身邊。
大家已經明白,劊子手是麥女變的。果然,林西懷裏經過一陣掙紮扭動之後,紅衣變成綠裙,劊子手變成了個長發柔順、面如牡丹的少女。
麥女被林西抱在懷裏,面如桃花,急道:“你快松手。”
林西不松手。
“你再不松手,我可要走了!”
林西這才緩緩放開麥女。
麥女亭亭玉立站在林西身邊,眾人睜大了眼睛:人間竟有如此絕色少女。
金鑾殿裏早有暗香,林西早已辨出了那縷槐香。當劊子手走到金殿門前,林西就找到槐香的源頭。但他直到剛才,才想到這是麥女,自己來到皇宮,多半是她所為。麥女正在解救那些被妖怪控制的國家,不會無緣無故來到東象國,所以這裏的國王十有八九是個妖怪。有麥女在此,林西就不再害怕。所以林西的腦子也好使了,剛才使詐,卻不想果真讓國王露出了破綻。
林西道:“這個祁洪凱真的是只蝗蟲?”
“他不僅是只蝗蟲,還不是一般的蝗蟲。”麥女的聲音清脆而優雅:
“不是一般的蝗蟲?”大臣們和林西的目光紛紛看著龍椅方向,但見祁洪凱端然穩坐,身份被揭露後毫不慌亂。黃正明和萬有正一左一右站在香爐邊,顯然也是妖怪。
祁洪凱傲慢道:“我當然不是一般的蝗蟲。”
林西聽出了他的聲音:“你就是猛王!”
猛王哈哈大笑。
林西指著太師萬有正說:“你既是猛王,這個拍馬屁的,自然就是景龍了。”
萬有正道:“小兒無禮,我是猛王身邊最忠實的仆人。”
文武群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假的祁洪凱、萬有正和黃正明竟如此逼真,騙了大家一年多時間,竟沒有人發現破綻。
林西對麥女說:“猛王控制了東象國,為什麽不頒布公田令?”林西道出了所有人心裏的疑問。
麥女說:“他坐陣東象國,掌控大局,當然要深藏不漏。”
猛王大笑道:“我的計劃詳盡周密,卻屢屢被人破壞,我始終找不到原因,今天終於弄明白了。”
麥女說:“你能騙我耳釘,證明你工於心計。你在我家斷腿之後,馬上逃走,說明你奸詐多疑,事情沒弄清前絕不會冒險。可是有一點我卻弄不懂了,你控制了這麽多國家,卻不想法坐穩江山,反而引起戰亂,到底要幹什麽?”
猛王冷笑道:“你是在審問我嗎?我現在可是東象國的國王。”
麥女道:“不管你有什麽圖謀,現在都失敗了。”
猛王傲然道:“誰說我失敗了?你不用套我。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我等你出來,就不會怕你。你今天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這裏不是麥地,我早已設下天羅地網,你再也不能地遁,休想逃走。”
“我是麥地的守護者,你傷害麥家人,麥地由誰來管?不管你的野心是什麽,到時候你即便成功,也會大打折扣。你又不是瘋子,怎麽會不知道!”
猛王說:“山人自有妙計,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林西吃驚道:“麥女,有你的耳釘,難道也拿猛王沒辦法?”
猛王替麥女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冷笑著說:“當然,今天在這裏的人,不管是麥家的還是東象國的,一個也跑不了。我會幫你們找到替身。”
天已光亮,殿門外大霧茫茫。猛王現出了本相:高大的身軀,青銅鎧甲,少了中間一角的三角叉,牛一樣的眼睛。
群臣裏有人往門口跑,門前的武士忽然轉過身來,那些人又退了回來。
那些武士一個個面無人色,五官在霧中泛出綠光。這些武士守在門口,身上鎧甲變得綠幽幽的,鎧甲不斷聳動,一只只幽綠色的螞蚱從他們身上不停掉落。
在武士們的頭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這怪物兩米來長,粗如樹幹,駝首鹿角,蛇身魚鱗,虎掌鷹爪,竟是半條龍身從霧裏探了出來。這條龍通體有一層淡藍色熒光,倒掛在門前勾心鬥角的房檐上,張開血盆大口,忽然吐出一個火球。
“龍珠,小心!”慌亂的人群裏,不知誰說了一句。
火球穿過人群,落在東邊墻上,正落一只金龍圖案的眼裏。墻壁上那條龍眼珠一轉,金鱗閃爍,也探出身來。
屋檐上這條龍吐出一顆顆龍珠,每一顆龍珠,都點亮了一條龍的眼睛。同時,它身上的熒光也逐漸黯淡,漸漸變得透明,隨著門邊最後一條金龍的活轉,屋檐上的龍變得完全透明,隨即消失。
屋頂、地上以及四面墻壁上雕刻的金龍,一個個全部活轉,紛紛扭頭探爪,從各方爬出。
林西連忙抽出寶劍防身。麥女在他身邊說:“別緊張,我也變出幾條龍來給你看看。”
金鑾殿裏本有八根龍柱,上面都刻有一條巨龍。麥女用耳釘一指,這八條巨龍已繞柱而下。
金殿裏幾十條金龍鬥在一起。麥女變出來的八條龍身型巨大,它們口咬腳踏,身壓尾掃,各自與幾條金龍纏鬥,卻不落敗。
大家躲避著金龍,麥女對猛王說:“這就是你的天羅地網嗎?我看也沒什麽。”
人群裏忽有人喊道:“螞蚱!”一人腳邊,有一只眉毛大小的青螞蚱。大臣紛紛說:“真的是螞蚱。”
“這是妖物!”
“我踩死它。”一個大學士一腳踩下,然後就不再動彈。
“你怎麽了?怎麽跟石頭似的?”有人伸手去推。
林西看時,那個學士已經木如雕像。林西猛然想起風弛國李文鼎的父兄變成石像的事,急忙叫道:“不能推。”
大學士已應聲而倒,果真變成了石像。石像四分五裂,鮮血流在地上。
那個推他的大臣嚇的目瞪口呆,伸著胳膊,也就此不動。大家仔細看時,他竟也變成了石像。
大家驚慌一片,忽然發現身邊又多出了幾只螞蚱。他們急忙用手中笏板拍打,結果人群裏又多出了兩個石像。
麥女道:“門外的螞蚱並沒進殿,這些螞蚱是從哪兒來的?”
忽聽有人說:“蝗蟲是從妖龍身上掉下來的。”
敵方的那些妖龍,身材略小一些。它們身上的鱗片,果然正紛紛掉落。掉在地上的鱗片,半數變成了綠色。它們落在地上便即彈起,隨即半飛半跳,竟已是一只只蝗蟲。
那些妖龍身上的鱗片,似乎是一只只蝗蟲的翅膀。林西大急,忽聽又有人說:“螞蚱是從燈芯裏飛出來的!”
“好多啊!”
金殿裏有二十盞宮燈,一只只螞蚱不斷從燈焰裏飛出來,隨後落地亂跳。
又有兩個大臣變成了石像。變成石像的大臣,被搏鬥的金龍們碰倒,四分五裂。
又有兩個大臣被搏鬥的巨龍踩扁。
血流滿地。
“大家快進來。”麥女用耳釘在地上一指,地上就出現了一個直徑達四五米長的圓環,裏面綠草茵茵。眾臣走進圈中。奇怪的是,那些蝗蟲跳到草邊,卻跳不進來。
“多謝姑娘相救!”眾臣擠在中間,紛紛給麥女施禮。
耳釘變出的圓環,是個奇特圈子,不僅蝗蟲跳不進來,一條條金龍也無法進入。
那些金龍戰到草地邊,便即再也無法往裏靠近,草地邊似乎佇立著一道透明的墻壁。
一只只螞蚱跳到麥女變出的那八條巨龍身上。無數只蝗蟲趴在巨龍身上,噬咬著。巨龍身上流出血,鱗片松動。一條條巨龍痙攣著,鱗片一片片脫落,漸漸處於劣勢。
蝗蟲滿地滿墻,連殿頂上都是。正、側兩個殿口,從武士身上掉落的蝗蟲,形成了一座座小型蟲山。金鑾殿裏除了草地已無處藏身,也無路可逃。
猛王道:“麥女,你們雖然奪回了耳釘,但我現在找到了把人變成雕像的新辦法。我這石蠟飛蝗,可比戒指好用多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把他們變回人!”他手裏托著一只螞蚱,得意洋洋地坐在龍椅上。
麥女不慌不忙道:“你說的天羅地網,原來是蝗蟲,它們果然厲害。我確實不能地遁,那又怎樣?”
猛王道:“我想不出你還有什麽辦法。”
“對這些蝗蟲,我確實沒辦法,但這並不代表麥家人都沒辦法。今天我就帶來了個高手。”
“高手?”猛王指著林西,大笑道:“你說的高手,難道是他?”
“沒錯。”麥女道:“幾只螞蚱,何足道哉?”她轉而對林西說:“把你的鳥兒放出來。”
林西心裏大急,正欲說話,忽聽猛王說:“你是說那只燕子?”
麥女道:“是啊。”
“景龍早已問過,林西放不出來。”
麥女道:“這有何難?叫出鳥兒的方法其實很簡單。林西,你快給鳥兒起個名字,然後一叫便出。”
叫出燕子的方法原來這麽簡單!但忙亂中林西哪有時間給燕子起名?他忽然想起那只燕子在七星山上空看見玉釵時貪心的樣子,於是叫道:“貪心出來!”從此,林西的燕子有了個好聽的名字——貪心。
燕子從林西袖子裏飛出,一張嘴,就銜住了一只螞蚱,然後伸脖咽下。
猛王傲然道:“一只燕子又有何用?!”
猛王的話說完,金殿裏的燕子已經變成了一群,然後變成兩群。一群群燕子在金鑾殿裏飛舞。隨著石蠟飛蝗的不斷增加,空中的燕子也越來越多,到處都是撲翅聲。似乎春天已經來臨,燕子們已經從南方遷徙而歸。一時間,石蠟飛蝗不斷被這些靈巧異常的燕子吞入腹中,卻又源源不斷地從燈芯裏飛出來。
林西詫異道:“哪兒來的這麽多燕子?”
麥女笑道:“我的耳釘可以覆制。”
“在風馳國,長亭邊除了貪心多出來的那些燕子難道也是你變的?”
“那當然了。”
“當時你在哪兒?”
“你看不到的。”
“莫非是在泥土裏?”
麥女搖搖頭說:“你自己去想吧。”
一只只燕子,不斷貼地飛過,啄食著金殿裏的石蠟飛蝗。一群群燕子,有的圍著宮燈,有的圍著金龍,抽空還啄向妖龍的眼睛。
麥女變出的巨龍,身上蝗蟲早已被燕子吃光,越戰越勇,威風凜凜,步步緊逼。
麥女對猛王說:“據說你有二十盞燈,能擺什麽伏魔陣,怎麽不用?”
景龍搶道:“我們的伏魔陣,若真正發動起來,滿殿擠滿飛蝗,你哪兒有工夫說風涼話?可惜,今天我們的燈少了一盞,石蠟飛蝗飛出的速度慢了許多,否則你們有那麽多燕子也是沒用。”
猛王臉色鐵青,瞪了他一眼,景龍趕緊閉嘴。
麥女奇道:“怎麽少了一盞燈?”
一邊有個大臣接口道:“妖怪的伏魔陣,早就被林西破了。”
麥女滿面**,對林西柔聲說:“你是從哪裏學來的?怎麽破的?”
林西遲了一遲,尷尬說:“我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那盞燈被換下去了。”
一條條妖龍傷痕累累,先後退進墻壁屋頂。金殿裏,螞蚱一旦跳起,就有燕子飛來,把它銜在口中。
金鑾殿裏,石蠟飛蝗越來越少。所有妖龍,都退回了原位,變成了圖形雕刻。八條巨龍護在草坪的四面八方。
“猛王,有我們麥家的高人在此,你老實了吧。”麥女心裏得意,臉上生紅,說:“連當年風明國的國王顧天啟都死在鳥兒手裏,猛王,難道你覺得自己比顧天啟還厲害嗎?”
猛王坐在龍椅上,沈聲說:“黃正明,你去把她的心上人幹掉。”
“黃正明”從香爐邊擡腿向林西走來。他現在仍然是駙馬爺的樣子,並未變身。沒走幾步,他臉上忽然一片模糊,像門前那幾個武士一樣,形成了一團綠光。
麥女關切地看了林西一眼,對猛王說:“你怎麽凈讓手下送死?你自己不敢來嗎?我看幹脆讓他做猛王好了。”
猛王嘿嘿冷笑。
林西道:“猛王,你的手下沒有名字嗎?怎麽還叫黃正明?”
猛王道:“我的子孫萬萬千千,我哪有時間給他們起名字?黃正明這個名字不是挺好聽嗎?反正真正的黃正明已經死了,這名字不用就浪費了。”
黃正明大步向林西走來,他五官模糊,蝗蟲不斷從他臉上掉下來。此時黃正明的身體幾乎已不成人形,他每走一步,都不斷有螞蚱從他的鎧甲裏鉆出來,掉在地上。他身上都是石蠟飛蝗,猛王顯然不顧他的性命催動了邪術。
黃正明早已不能說話。他身上蝗蟲攢動,不斷發出啃噬肉體的聲音,似乎在替他說話。這個聲音,像一個人說話時喉嚨裏含有異物,又像是在咀嚼。
黃正明身上不斷流出黑色的腥臭液體。
隨著黃正明的走動,金鑾殿門口,有個變成石像的大臣也走動起來。石頭衣服破碎,露出的肌肉上,也爬滿了螞蚱。這個人和黃正明一樣,也變成了行屍走肉。殿門外的武士也走了進來。這些人身上不斷傳出一陣陣嚼草聲。
草地圈外,北邊的一條巨龍一腳便已把黃正明踩在腳下。
南方的四條巨龍紛紛擡起腳來,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怪物踢出了殿門。一大群燕子跟著飛了出去,去尋找自己的美食。
麥女笑道:“猛王,你現在投降,也還不晚。”
忽見綠影一閃,被踩扁的黃正明,恍如幽靈,又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從地上站起來後,眼裏飛出幾只螞蚱,接著是一條黑褐色的光柱。
麥女道:“赤練追魂索不是被割斷了嗎?怎麽還有一條?林西你別擔心,普通的麥家人擁有地遁術,對敵向來以下打上。而你,與我們不同,因為你會飛。會飛的麥家人,和我們剛好相反。你飛起來殺敵,威力更是巨大。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劍術,也不知道你的劍法如何。但是,即使是再普通的劍招,在你的手裏也會不同尋常。你飛起來,以上打下,不用怕。”
麥女的話讓林西信心大增。林西飛身而起,飛在黃正明上空。
大家仔細看時,從黃正明眼裏飛出來的並不是一根繩子。這是一條赤練蛇,長約一米,體背呈黑褐色,身上有很多紅色窄橫紋。這條蛇也飛在空中。空中的燕子每每靠近時,就會被赤練蛇吞下。赤練蛇很是靈巧,每每躲過林西刺來的寶劍。
林西一邊與怪蛇纏鬥,一邊還要時時躲閃石蠟飛蝗的騷擾,卻依然游刃有餘。
但沒有人知道,黃正明的眼裏還會不會飛出別的怪物。
麥女發現,自己低估了蜢王的實力。而此時,她除了指揮燕子吞噬石蠟飛蝗,也別無辦法。
林西反而找到了辦法。他飛在空中,眼界開闊,他想起了紫電宮門人。事實上,黃正明控制怪蛇時的眼神,與紫電宮門人控制彎刀時的眼神,確實有些相似。但黃正明眼望怪蛇,行動遲緩,他笨拙的動作根本沒法和紫電宮門人相提並論。林西心裏一動,飛身而下,一劍就刺進了黃正明的頭頂。
黃正明雖不怕踩,卻怕銳器,倒地而亡。他倒下時的動作也是十分緩慢。主人一死,赤練蛇再也不能在空中游走,馬上掉在地上。林西手起劍落,砍下蛇頭。馬上有幾只燕子飛來,把扭動不已的蛇身啄了個稀爛。
林西得意地向麥女這邊看了一眼,麥女臉上立即泛起兩朵紅雲。
隨後,林西發現,麥女的臉忽然變得蒼白。
隨後,林西感覺胸前一涼。他低頭看時,看到一把比麥女的臉更蒼白的長劍已插入自己胸中。
猛王動如脫兔,早已從龍椅上躍下。他手握長劍,把林西挑在半空。劍鋒在空中轉了幾轉。劍鋒在林西懷裏轉了幾轉。
麥女閉上眼睛,流下淚來,她不敢看林西的五臟六腑被攪爛時的樣子。
猛王單臂舉劍,在林西胸腹間來回攪動,須發狂舞,仰天大笑。
笑聲響徹金殿。
群臣見林西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寶劍,與麥女連破妖術,只道猛王就要落敗。哪知麥女口中的這個高手如此大意,轉眼已被猛王挑在空中,當空旋轉,眼見不活。林西一死,那些啄食蝗蟲的燕子就會消失,金鑾殿裏的人都會變成石像。最終猛王會給他們設下替身,繼續控制東象國。群臣人人自危,直似末日到來。
麥女淚眼模糊,悲痛欲絕,她知道林西已死,咬牙切齒,攥緊耳釘,正欲上前,忽聽猛王得意的笑聲漸漸透出一絲驚異。
猛王揮動寶劍的手已慢了下來,他擡著頭,瞪著眼睛,看著林西的傷口,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景龍站在香爐旁邊,依然是老太師萬有正的模樣。金龍失敗之後,他就一言不發,見猛王偷襲得手,他正拍手稱快,忽見猛王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定睛觀看,但見林西的胸口竟是一滴血也沒有。
這怎麽可能?
反倒是猛王的右臂,臂彎漸漸洇濕,流出了青色的液體。說時遲,那時快,猛王的半截手臂忽然掉在地上。
斷臂是被林西一劍切斷的,斷臂落地時依然攥著寶劍,落地後仍不松手。
林西落在地上,在麥女身邊堪堪站直了身子。他手握寶劍,護住胸前,防止猛王驟起發難。他胸前的衣服早已稀爛,卻沒有絲毫血跡。
麥女喜極而泣,拉住林西另一只手,聲音顫抖:“你受了重傷,快些退後。”
林西捂著胸口,視線再也不敢離開猛王,對麥女說:“猛王的劍戳得我好疼,但我並沒受傷。”
“這怎麽可能?”
“回頭再跟你細說。”
殿裏群臣見此情景,知道今日可幸免於難,雖然不明所以,但無不喜出望外。大臣們習慣了歌功頌德,此時不禁由衷而發:“麥家人神勇無敵,東象國妖孽必除。”
猛王疼的抖動不已,橫了一眼這些歌功頌德的大臣們,退到景龍身邊。景龍趕忙用衣襟給他包住斷臂。猛王咬牙切齒道:“麥家高手果然厲害,昔日斷腿之仇,今日斷臂之痛,來日必報。”
林西見猛王要跑,說:“當初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與麥女分離,今天就是我們的報仇之日。麥女,他受傷了,咱們別讓他跑了。”
群臣紛紛喊道:“這妖孽害人不淺,神仙快快動手。”
麥女說:“猛王,一年前你騙走耳釘,幾乎害我全家,毀滅麥地。今日你窮途末路,看你還往哪兒跑?”
猛王青色的血液不斷滲出斷臂上的衣襟,但他依然深情倨傲,冷然道:“就憑你們兩個,也想留住我?!”
“護駕。”這句話他是對景龍說的。景龍轉眼已變成了一只一尺長的青螞蚱,花花綠綠的翅膀連連拍打。大家眼前一花,一個個猛王從景龍翅膀扇出的風裏走出來,把斷臂的猛王圍在中間。
麥女指揮著八條金龍堵住側門,自己和林西擋在南門,靜觀猛王還有什麽花招。
但見所有的猛王忽然一下子都變成了石蠟飛蝗,然後都蹲在地上。景龍的翅膀邊依然在走出一個個猛王,層出不窮,這些猛王也轉眼就變成了蝗蟲。香爐邊瞬間爬滿了成千上萬只蝗蟲。
燕群飛來。
萬千蝗蟲忽然向正門湧來。
群臣躲在草地裏。
林西眼前一黑,忽又眼前一亮,發現已經站在龍椅邊。他知道,是麥女地遁帶他來的。
再看金殿裏的蝗蟲,早已從正門湧出,消失在霧裏。
一群群燕子跟著飛出殿門,追逐美食而去。
麥女低聲道:“這麽多石蠟飛蝗,我也沒辦法。”
林西道:“多虧你把我帶過來,要不我弄不好也變成石頭了。”
八條巨龍沒入龍柱,又變成原來的圖形。金鑾殿裏,宮燈東倒西歪,其中有三五盞依然亮著,依然有螞蚱陸續飛出來。每盞宮燈前,都圍著幾只燕子,都仰脖等著,只要螞蚱一飛出來,就張口吐下。
那些倒下的宮燈,燈油流出,灑在地上。燈油裏有很多草籽般的蟲卵爬出,不斷被燕子啄食。燕子成群飛來,推倒了剩下的宮燈,把所有油燈裏的燈油傾盡,吃盡了蟲卵。從此,宮殿裏不再有螞蚱蹤影。
麥女把林西扶到龍椅上做好,林西連忙站起來說:“這是皇帝的寶座,我怎能坐?”
麥女笑道:“猛王坐得,你為什麽坐不得?你救大家於水火,如今受傷,坐坐這把椅子,有何不可?”
文武群臣又站成了兩排,其中有人說道:“麥家人自然坐得。”
麥女把林西再次推到椅子上坐下,笑著說:“你聽到了嗎?現在東象國蒙你大恩,只怕要推你做皇上呢。”
群臣聽了麥女的大不敬言語,再沒人敢答茬。
林西又站了起來說:“我沒受傷,還是不要坐了,坐了只怕要短壽。”
麥女道:“這椅子不就是給人坐的嗎?你不坐,大臣們也不坐,就讓我來搭上一些壽命吧。”
此時,麥女發絲絲毫不亂,她坐在在龍椅上,明艷照人,恍如仙子。林西站在一邊,雖然胸口衣服破碎,但他本來也是人中龍鳳,兩人一坐一站,便如玉女金童。
麥女在龍椅上坐了一坐,很快也站了起來,對林西說:“抱著我。”
林西想起剛才自己抱住麥女,麥女差點惱羞成怒一事,心想:你現在不嫌人多了嗎?
美女近在眼前,林西如何不想抱她?但此時金殿上肅穆莊嚴,林西如何再敢胡鬧,尷尬道:“怎麽了?”
麥女說:“你的鳥兒已經追逐猛王而去,我們正好乘他受傷,查他下落,然後尋找機會除去這各人間的禍患。”
林西恍然大悟,深情張臂。美人在抱,林西便欲飛出金殿,忽見群臣已經跪在地上,不由得一楞。
地上一個大學士道:“且慢,兩位神仙,你們還回來嗎?”
麥女說:“怎麽了?”
大臣說:“風弛國和金洲國被解救之後,國王都有下落,不知如今我們東象國的君主在哪裏?”
麥女說:“你們的國王早已經被猛王害死了。你們東象國有這麽多人,隨便找一個人出來當國王不就行了!”
群臣默不作聲。
林西心說:麥家人確實應該給東象國一個交待。麥女你任性也就罷了,怎麽如此胡鬧?
美女在抱,林西再也舍不得松開。他停身空中,低頭問道:“東象國的國王,真的被猛王害死了?”
麥女道:“我為什麽騙人?!”
林西正色道:“說起來東象國之所以會造成現在這麽個樣子,都是因為我被人蒙騙、偷你耳釘引起的。東象國裏的人要是爭起王位來,你殺我伐,我於心難安。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在這片土地上,這麽多國家,就算沒有猛王,戰爭也平常得很。它們在戰亂之後都要休養生息,強大之後卻又要去爭權奪利,相互攻打。戰爭就像山林裏的大火,每隔一段時間,如不發生,就不正常。如若真的管起來,除非把所有人都殺了,否則我們就是管到死,也攔不住。東象國的國王雄霸一方,長期作威作福,又哪裏是什麽好東西了?你若於心不忍,就留在這裏當國王好了。”
麥女在林西懷中吐氣如蘭,林西暈暈乎乎道:“我似乎明白了。”他不再理會群臣,飛出殿門。
眾臣一個個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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