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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裏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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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西開始準備離開風馳國。他一面著手處理自己的財產,一面向眾人告別。林西現在儼然是個富翁,兩個月來他身為風弛國第一宰輔,收到的金銀禮物數不勝數。林西把它們分給了張依然和張子兵。七星山的財寶,裏面有戴家村的東西,被林西裝進了一輛馬車,準備送給戴淑雲當嫁妝。

三日後清晨,林西吩咐王鵬把馬車趕到風弛城戴淑雲的新居。之後,林西牽馬出門,正趕上張依然和張子兵趕來的一輛馬車。張依然說:“皇上公務繁忙,不能親自送行,讓我們送來禦酒。”三人來到北城門外十裏長亭時,已經日上三竿。

長亭古道,芳草萋萋。原野裏的玉米豆谷已被收凈,新長出來的麥子一望無際。送君千裏,終有一別,艷陽高照,張依然手執酒杯,眼含熱淚說:“兄弟,這世界只有咱們三個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你現在貴為宰輔之首,卻放棄這裏的榮華富貴,獨自到遠方游歷,路上兵荒馬亂,這是何苦來著?!”

三人喝盡最後一杯酒,林西上馬準備西行,忽見遠處樹林邊旌旗招展。

林西奇道:“哪裏來的這麽多官兵?”

張子兵說:“只怕有兩三千人!”

但見那支騎兵直奔這邊而來,由遠及近。不久,大家看清了軍旗上“毅勇將軍皇甫”幾個鑲金大字。為首一人五十多歲,頂盔貫甲,豹頭環眼,虬髯連鬢,正是原征討大元帥、現在鎮守西北邊陲的毅勇將軍皇甫極。黃埔極聲如蒼狼遠遠傳來:“林兄弟要走,我怎麽也要來喝一杯酒。”

黃埔極原來是來送行的。

林西一面拱手,一面小聲道:“我剛做風弛國宰輔時,他曾派手下的靳展鵬送給我一對五色玉馬。”

張依然說:“這對玉馬,現在可是在我家裏,哈哈。”

人馬停在長亭外,林西三人齊向走進長亭的黃埔極施禮。林西笑道:“送行也帶這麽多人馬,西北大元帥排場就是大。”

張依然說:“皇甫大人來得不巧,禦酒剛被我們喝完了。”

“我聽說林兄弟要走,怎麽會不帶酒來?來人。”

黃埔極話未說完,亭外慌忙跑進來一個軍校,在黃埔極身邊耳語了幾句。忽見周圍官軍齊刷刷轉向正南,一下子矮了半截,瞬間所有人一起山呼萬歲。林西下跪時心裏那叫一個感動:李文鼎忙於國事,卻還是抽出時間,親自來了。

風弛國皇帝李文鼎來給林西送行時穿的衣著也真特別。他騎著高頭大馬,滿身披掛,居然是當年身為皇子時風弛國第一勇士的裝束。李文鼎一身金盔金甲,馬鞍上掛著赤鏈紫金錘,率領禦林軍穿過邊疆守軍走了進來。

李文鼎天生極為高大,長得跟金剛一般,現在更是威風凜凜。他來到長亭外,並不下馬,說:“張子兵,張依然,林西,你們起來吧。”然後他回身向四外的士兵說:“你們也都起來吧。”唯獨剩下皇甫極跪在那裏。

李文鼎面向皇甫極,聲音卻甚是溫和:“黃埔極,別來無恙。”

黃埔極跪在地上說:“不知陛下親自駕臨,老臣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我不敬之罪。不知陛下到此,有何要事?”林西站在側面,見一行細微汗跡從黃埔極頭盔流出來,流進眉角,心道:李文鼎到此,原來是來找皇甫極的。

李文鼎道:“我今天來,是因為有一句話忘記了後半截,特來問你。”

黃埔極皺眉道:“陛下英明神武,微臣惶恐,想來陛下要問微臣的,微臣也不會知道。”

李文鼎說:“你一定知道的。其實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都知道。我要問的是句古話。”

“不知陛下要問哪句古話?”

“這句話有九個字,我記得上半句好像是君讓臣死,至於下半句,我說什麽也想不起來了。”李文鼎心平氣和說完這句話,所有人心裏都是一寒。這句連小孩也知道的話,從皇帝嘴裏說出來,還有什麽不清楚的。不知這毅勇大將軍什麽地方得罪了皇帝。

“這句話微臣倒是知道,後邊五個字是臣不得不死。”皇甫極見皇帝有意殺他,聲音反倒鎮靜下來。

皇帝說:“原來是這樣。皇甫極,還是你記性好。我還有一事不明,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說得對不對?”

皇甫極說:“啟稟陛下,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這句話自古就是至理之言。”

李文鼎點頭道:“哦,原來如此。如果我讓你死,你會不會死?”林西心想:李文鼎難道是個昏君?

皇甫極淡然道:“陛下是在開微臣的玩笑。平白無故,陛下怎麽會讓微臣死呢?”

李文鼎說:“你既說這句話是至理之言,我倒要看看,這句話到底靈不靈?”

皇甫極豹眼一翻,一下子從地下站了起來,道:“請陛下給臣一個理由,臣自然會自裁以謝陛下。”

李文鼎不慌不忙道:“好啊,那我就給你找個理由。剛才你說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我讓你死,君無戲言,你現在不死,就是不忠,理由還不夠嗎?”

皇甫極怒道:“陛下,不知微臣犯了什麽罪?你剛才讓我一直跪著,現在又要殺我,我實在想不明白!”

李文鼎笑著說:“愛卿不要動怒。我登基後,對這句話一直捉摸不透。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麽君讓臣死臣就不得不死?你給我演示一下。要是連這句話都弄不明白,我今後還當什麽皇帝,說什麽治理天下?”

“你這個奢靡腐化、殘忍暴虐、荼毒四海、不行君道、自甘墮落、昏庸失政的昏君。你既然倒行逆施,我還為何要做你的臣子!”皇甫極邊說邊退,話說的卻是瑯瑯上口。

皇甫極還未退進西北將士叢中,那些跟他久經沙場的西北將士,已經彎弓搭箭。

五千禦林軍舉起盾牌。

李文鼎不愧是當年風弛國的第一勇士,他沒等皇甫極退進人群,在禦林軍合攏之前,已從鞍上摘下鏈子錘,快若流星,給皇甫極來了個金瓜擊頂。

皇甫極的腦袋桃花競艷,身子萎頓倒地。

禦林軍把李文鼎、林西、張依然等人護在長亭裏面。只聽得長亭外一片混亂,一片風弛國長矛紛紛墜地的聲音。

西北官軍見國王威風八面,舉手之間已把皇甫極擊殺,被皇帝的雄風振懾,全部棄械投降。

林西偷偷看了看張依然和張子兵,見他二人也正看著自己。林西心說:你們倆個人,當年在磚廠欺負李文鼎,膽子真是不小。幸好那時李文鼎忍辱負重,脾氣改了許多,要不就憑你們倆的身子骨,也來個金瓜擊頂,非砸癟了不可。現在李文鼎當上了國王,似乎又恢覆了當年的暴戾秉性。而且,他居然深藏不漏。真是伴君如伴虎!他現在喜怒無常,你們還不如跟我一起離開,要是貪戀榮華,弄不好會搭上兩條小命。不對,張子兵、張依然和自己都是李文鼎落難時的見證,又知道這麽多李文鼎的秘密,李文鼎不會殺人滅口吧?

艷陽高照,早晨的寒意尚未散盡。長亭內外,已打掃幹凈。地上沒有一滴血,仿佛地上從未有過一具屍體。林西驚魂未定,裹緊袖子,坐在長亭裏風弛國國王身邊。

李文鼎向林西淡然道:“你剛才聽沒聽清楚黃埔極給我羅列的罪狀?”

林西臉孔發白說:“那些說辭,他說起來瑯瑯上口,好像常掛在嘴邊。難道他要造反?!”

“不錯,我今天之所以殺他,就是因為他要造反。所以你不要擔心,我並不是暴君,更不會濫殺無辜。”李文鼎微笑道:“黃埔極一退向西北守軍陣前,那些將士就彎弓搭箭,顯然早有安排。他早已有不臣之心,他說我的什麽奢靡腐化,殘忍暴虐,荼毒四海,不行君道,自甘墮落,昏庸失政,還不是最嚴重的。在他的討伐檄文裏,我的第一條罪名是軾父殺兄,忤逆不道。”

“這怎麽可能?!先王和眾皇子明明是因為妖道犯上作亂被害死的。”

“不錯,當初的所有皇子都是妖道變成先王後設下的幌子。因皇子過多,他怕漏出馬腳,就以平叛戰死的辦法除去了一部分。後來,妖道被神仙除去,神仙又變出了另一個先王。那個先王也依照妖道的方法,以平叛戰死為名,除去了剩餘的幌子,只留下了我的替身,並傳位於“我”,之後“先王”就因病去世。”李文鼎搖了搖頭:“你我心裏自然清楚,別人卻不知道。你想,二十九個皇子還有先王,在一年之內先後辭世,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民間早有傳聞,一切與我有關。這也怪不得他們。唉,那些暗中反對我的勢力,我一從西江頭回來就發現了。”

林西嘆道:“妖道流毒千裏,貽害無窮啊!”

李文鼎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奈:“本來,我父王有三十個皇子,分管風弛國各地,江山穩固。可是,現在只剩下我,孤立無援,李家的權利不得不分散給外姓。早在朝廷頒布公田令平叛時,風馳國各方的勢力就已經開始壯大。他們早就有了不臣之心,別說現在有了借口,就算是沒有,又怎麽編排不出?其實,檄文裏還有一條,是奸佞當道。”

“奸佞當道?”林西心道:自己做了兩個月宰輔,收受各種禮物,來者不拒,只怕也要算個奸臣。不好,我知道風馳國這麽多事,李文鼎正好乘機幹掉我。

李文鼎點頭微笑,看著林西說:“在這條罪名裏,只怕你的嫌疑最大。今天皇甫極來這裏給你送行,其實就是來抓你這個奸臣的。”

“他不是來道別的?!”林西摸了下額頭,發現這次自己並沒冒汗。

“我封你為我的宰輔,沒賜你金銀,你這兩個月來收了賀禮無數,我怎麽會不知道?風弛國國庫空虛,大臣家裏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自古兵匪一家,像李旺寶那樣燒殺搶掠的事,在百姓揭竿而起時難道發生的少了?你別害怕,我給你官職,你收受禮物,正合我意,就當是我送給你的。”

“多謝皇上厚愛!”林西本來盤算著找個合適的時候飛走,現在既然成了奉旨受賄,繃緊的神經便松弛了下來。

李文鼎溫和說:“不妨事。今天我如果晚來一步,只怕你會命喪在這個老匹夫之手。可是說也奇怪,要抓你這麽個文弱的宰輔,皇甫極何必親自前來,還帶了這麽多兵馬?”

林西心說:別說是三千騎兵,就是萬裏聯營我也飛的過去。

李文鼎向亭外招了招手說:“林西,你辭去宰輔一職,我已經給你找好了接班人。你的府邸,我也打算送給他住。你可別怪我沒跟你打招呼。我這給你們引見引見。”

亭外人叢中,走出四個人。其中的三個,是兩個禦林軍押著一個西北軍士。另一個四十上下,臉上清瘦,留著山羊胡子,文質彬彬,弓腰彎背。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皇甫極毅勇將軍府的宰輔靳展鵬。

靳展鵬依然是那幅隨時要給人作揖的模樣。他行禮時,似乎是膝蓋還未著地,頭便已在地上咚咚有聲。

這下林西全明白了,原來靳展鵬早已投靠了李文鼎,早已把皇甫極要造反的事向李文鼎和盤托出。

林西抱拳說:“恭喜靳兄棄暗投明,升任皇家宰輔。”

“同喜。”靳展鵬還禮,卻不敢多說。

李文鼎問:“靳宰輔請起。”

“恭賀陛下除去這個勾結金人、密謀造反的罪魁禍首皇甫極。”

“就是這個人嗎?”

靳展鵬指著跪在地上的西北守軍,向李文鼎稟報道:“陛下,這個人就是李旺寶的手下齊宗亮。他在戴家村案件之後做了山賊。前天夜裏,他來到了皇甫極的大營。我在營帳邊,聽到他說,李旺寶奉皇甫極之命去攔劫鈴蘭國押運的糧草,我還隱約聽見他提到了林宰輔的名字。後來,我聽皇甫極說,他今天要來捉拿林宰輔。請陛下明察。”

林西疑惑不解:金洲國在邊境屯兵,似乎是要攻打風弛國。李旺寶是皇甫極舊將,他們居然還藕斷絲連。而這個山賊,怎麽會提到自己?對於自己這麽個奸臣,皇甫極隨便派些人來把自己殺了,之後寫進討伐檄文也就是了,何必費這麽大勁?自己有這麽重要嗎,難道……

齊宗亮身上穿著風弛國西北守軍軍裝,跪在地上,縮成一團。

李文鼎手指林西,奇道:“齊宗亮,你說說看,要拿林宰輔,皇甫極何必親自前來,還帶了這麽多兵馬?他到底有什麽圖謀?”

那山賊跪在地上,一直低著頭,現在轉過臉來,看清林西,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右腿膝蓋,張著大嘴,驚叫道:“拜火教的妖怪……就是他!”這山賊體似篩糠,居然是被林西嚇的。

秋風掃過十裏長亭,林西心道:這個山賊應該是既見過紫電宮門人,又在七星山山頂聽見了自己和李旺寶的對話。可是,他怎麽會認為自己是個妖怪?

大家都看向齊宗亮,以為這個人瘋了。

靳展鵬聞言,對山賊說:“一派胡言!這明明是風弛國的林宰輔。”

李文鼎笑道:“齊宗亮,你說來聽聽,我們風弛國的宰輔,怎麽變成了什麽拜火教的妖怪?”

齊宗亮跪在地上,右腿膝蓋抖個不停,牙齒打顫說:“回皇上,小的不敢胡說。八月廿一夜,這妖怪不僅在七星山頂殺死了李旺寶,割下了他的右腿,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

兩個押解山賊的禦林軍側目看看了林西,見林西一幅文弱書生的打扮,輕輕搖了搖頭,對山賊的話毫不相信。

靳展鵬知道李文鼎對林西寵愛有加,這山賊再往下說,皇上臉上須不好看,忙替林西開解:“你這山賊明明無中生有,誣告忠良。你如再敢存半句虛言,小心落得和皇甫極一個下場!”

李文鼎對山賊說:“齊宗亮,你聽見了麽?”

山賊抖個不停,說:“陛下,他真的是個妖怪。他稱自己是風弛國的宰輔林西,這是我親耳所聞。草民不敢撒謊,那日在七星山上,他的臉也是現在這樣慘白。”

山賊言之鑿鑿,眾人不禁有些懷疑,靳展鵬也不再言語。

李文鼎含笑說:“這倒奇怪了,林宰輔面如冠玉,在你眼裏怎麽形同鬼魅?你說來聽聽,我們風弛國的文官如何去七星山上殺了山大王?”其實,他心裏也信了幾分。

事關性命,齊宗亮怕眾人不信,於是把自己所知道的詳細道來:“稟告皇上,李旺寶帶我們燒了戴家村後,接到了皇甫極的書信,逃到了鈴蘭國境內占山為王。皇甫極與金洲國密謀反叛,李旺寶曾是他得力幹將,兩人暗中勾結。李旺寶告訴我們,他遲早會重歸風弛國做大將軍,大家跟著他都會升官發財。

中秋節那天,李旺寶又接到了皇甫極的密信,信上讓我們做好攔截鈴蘭國糧草的準備。我們派人打探得知,八月廿一那天,鈴蘭國一千名押運糧草的士兵已經到了七星山範圍。李旺寶對我們說:“我們雖然只有五百人,但個個驍勇善戰,又熟悉地形,而且裝備齊整、手中的長矛遠遠勝於鈴蘭國的短刀。我們埋伏在山下,出其不意,有勝無敗,今夜就是我們建功立業之時。”當夜我們換上了風弛國的軍服,埋伏在七星山山下的樹林裏。結果那些押運糧草的鈴蘭國官軍從山下經過時,被我們侯了個正著。我們以逸待勞,在山下果真把他們殺了個大敗。

眼看勝局在望,西邊忽然殺來了一只鈴蘭官軍。從西邊沖出來的這支軍隊,只有一百人左右,我們本不忌憚,根本沒放在心上。哪知這些人穿著鈴蘭國的軍裝,卻不是鈴蘭國的軍人,而是殺人不眨眼的妖怪。這些人手持鈴蘭彎刀,也不管是風馳國的還是鈴蘭國的,見人就砍。這些人放倒一人,就會割下那個人的右腿。他們到來之前,地上已有的傷者,也被割去了右腿。我們嚇的魂不附體,與鈴蘭國士兵一起逃進了兩旁的樹林。

小人生的腿長,僥幸躲過那群妖人,獨自逃回了七星山上。與我一起下山的那些兄弟們,一個也沒逃回來。我躲在山寨裏,關緊門窗,擔驚後怕。我等了半天,還是一個兄弟也沒回來,估計七星山下的兄弟都給那些妖人殺了。我怕妖人摸上山來,就打算馬上逃下山給皇甫極報信。我來到山寨的北口,忽然看見了李旺寶。他站在不遠處,面向西邊一塊兩米高的山石站立著。我大喜若狂,便要出去與他相見,忽見他一下子跪在地上。我心說:這是怎麽回事?我仔細一看,才發現西面山石下還站著一個黑衣人。那個人頭上臉上都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我躲在樹後,不敢出聲。

李旺寶跪在地上說:“小的知道不配問及貴教,我願意把七星山所有的財產都獻給貴教,求大人引見我入教……”山上風大,後邊的話我沒聽清。後來我聽見另一個聲音,聽聲音,說話的人年歲不大。他說:“你這狗東西,還想入拜火教,我讓你當教主好嗎?”

然後,我聽見寶劍出鞘的聲音,那個拜火教的人說:“李旺寶,今日我就用手中風弛國的寶劍,收了你……”那聲音模模糊糊地隨風飄來:“……風弛國宰輔,看見我的面目你也不認識……今日我林西……”當時月亮說圓不圓,說彎不彎,卻很明亮,我撥開枝葉,就看見他揭開了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慘白的臉!”齊宗亮手指林西。

齊宗亮說到這裏時,靳展鵬已叫來了二十名禦林軍,保護在皇上兩邊。

林西邊聽邊想:這下可好,他耳聞目睹的我,活生生是一個紫電宮門人,這如何是好?

齊宗亮接著說:“之後他們兩個人打了起來,刀來劍往。過了半天,我往外偷看,想看看打完了沒有,卻沒看見拜火教那個人的身影。我以為大王本領高強,已經把他殺了,就想走出山寨,忽然間看見天上飛來了一把寶劍。我魂飛天外,原來那個黑衣人不知是什麽妖怪,竟然能漫天飛舞。黑衣人把李旺寶追的倉皇逃竄。不久,那個妖怪在棗樹下一劍刺進了李旺寶的脖子。大王死了,我再也不敢往外看,暗中禱告別讓那會飛的妖怪看見我。

過了一陣兒,我見外邊沒有動靜,就想往外看看,盤算著那蒙面人如果不在就逃下山去。我扒開枝葉,就看見這妖人正鬼鬼祟祟,把一把錘子墊在李旺寶屍體的右腿下面,然後手起劍落,砍向膝蓋……”

林西連忙站起身來,分辯道:“不是這樣……”

沒等林西說完,李文鼎也已站了起來,盯著林西,手扶佩劍,退了一步。

林西離開桌案,走到山賊旁邊,面向李文鼎跪下說:“陛下不要聽信此人胡言,八月廿一那天傍晚我在自己家中,與張依然和張子兵二人飲酒,天黑才散。兩地相隔至少有兩天路程,當晚我怎麽可能出現在鈴蘭國七星山上?我絕不是拜火教的妖人,陛下可傳喚他們作證,一問便知。”

李文鼎驚魂略定,這才坐下,說:“好,張依然哪兒去了,叫他們過來。”

張依然和張子兵從禦林軍裏走進長亭。

李文鼎說:“張依然,八月廿一那天傍晚你在哪裏?在幹什麽?”

張依然對長亭裏的情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想答道:“回陛下,當日傍晚我在林西府裏喝酒。”

李文鼎向張子兵問道:“你呢?”

張子兵說:“陛下,那天我和張依然一起與林宰輔喝酒。”

李文鼎看了看靳展鵬,說:“這倒奇了,難道有兩個林西不成?”

齊宗亮道:“陛下,這個林西會飛,別人如用兩天,他用半個時辰也就夠了!他的聲音,就是七星山上那個聲音。”

禦林軍如烘雲托月,圍住十裏長亭。

李文鼎心裏充滿狐疑:這個山賊說得不像假話,林西莫非真的是個妖人?他不會跟竊取風弛國的那個妖道有關系吧?在西江頭磚廠,我被關入舊磚窯,幾乎陷於死地,難道也是林西的陰謀?但林西曾是我的宰輔,他若真是妖人,我便成了縱妖行兇,甚至是與妖孽同流合汙,正應了皇甫極那個檄文。

忽聽林西道:“齊宗亮,之後發生了什麽事,你繼續說。”林西知道,山賊再往下說就能撇清自己的嫌疑。

山賊根本不搭理林西,只看著李文鼎說道:“我見林西穿著黑衣,和七星山下的惡鬼一樣割腿,眼前一黑,就嚇昏了過去。”

林西無話可說。

李文鼎道:“之後呢?”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我知道遇到了拜火教妖人,不敢停留,連忙逃回風弛國通知皇甫極。皇甫極明白了拜火教的黑衣人是風弛國的宰輔林西後,說什麽軾父殺兄證據已經確鑿,又說什麽檄文可以再加一條縱妖行兇,禍國殃民。天時地利人和,不日即可舉兵。他知道妖人厲害,所以今天帶了許多士兵來這裏捉拿林西。”山賊心想:我說出事實,風馳國除去這個妖怪後,皇上一高興,說不定會赦免我的罪。

林西冷汗涔涔,心道:皇甫極帶了這麽多兵馬,原來真是來捉我的。現在所有人都在懷疑我,我應該怎麽辦?總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林西見眾人都看著自己,忽然想起雲州案,心說:一定要讓國王相信自己。他當下對李文鼎說:“陛下,這個山賊口口聲聲咬定說我是妖怪。但七星山的案件,與一年前的雲州案顯然是同一夥人所為。如果七星山是我所為,那麽雲州案應該也有我的份。可是,一年之前,雲州斷腿案案發時,我還沒來到風弛國。齊宗亮咬定是我,顯然是跟皇甫極商量好了想要害我。請陛下給我作主。”林西提到一年前,暗示李文鼎那時自己在順義,根本沒有時間作案。

齊宗亮聽了忙說:“陛下,皇甫極已死,我為什麽還要為虎作倀,小人說的千真萬確。”他說到此處,忽見林西瞪了他一眼,嚇得渾身哆嗦,不敢再說。

李文鼎回想起與林西相識的經過,逐漸清醒過來,知道林西不是妖怪。但齊宗亮所說的乃是親眼所見,也非虛言,其中似乎另有緣由。李文鼎左右為難,向靳展鵬說:“靳宰輔,你以為如何?”

靳展鵬站在一邊,見李文鼎似乎有意回護林西,心想:只怕民間流傳的是真,李文鼎真的軾父殺兄,才當上了國王。有林西這個妖人幫他,先王和其餘二十九個皇子怎會不死?說起一年前的雲州案,林西那時雖然沒當上風弛國的宰輔,但兩人若在暗中勾結也說不定。八月廿一那天晚上出現在七星山上的,肯定就是林西,說不定就是李文鼎派的。林西收集這麽多斷腿,是在給李文鼎修煉長生不老藥嗎?這裏面,恐怕有什麽陰謀。今日李文鼎要打發走林西,恐怕是因為林西對他已無用處。

靳展鵬心雖這麽想,口裏卻不敢說,含糊應道:“恕小人愚昧,還請皇上明察。”

張依然、張子兵二人依稀聽出了些眉目,心裏也滿是狐疑:齊宗亮言之鑿鑿,林西難道真是妖怪?但二人想到林西把家財都留給了自己,他們哪管誰對誰錯,跪在地上,只管幫林西說話:“陛下別相信這個山賊,皇甫極已死,齊宗亮卻還在助紂為虐,請陛下制裁。”

林西、張依然、張子兵與李文鼎現在都留著短發,帽子也掩飾不住。他們來風弛國不足三個月,頭發雖長了一些,但與風弛國民相比,完全不同。在靳展鵬看來,這根本就是邪教的發式,這四個人根本就是一夥。張子兵和張依然越是分說,大家越是懷疑。眾人心裏害怕,無不臉上有異。

忽聽長亭外軍的士稟報:“太尉魏子矜到。”

林西心裏一動,一回頭,就看見了戴淑雲。戴淑雲白衣白裙,肌膚勝雪,眼似秋波,面如秋月,冷艷不可方物,站在人群裏宛如仙子下凡。她身邊站著未來的公公宰輔卓孟中和夫君卓子才。邊上一人,黑衣黑帽,卻是林西的管家王鵬。林西之所以臨行前才讓王鵬把馬車送給戴淑雲,就是怕惹來麻煩。林西心說: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

當先一人年過花甲,白須如瀑,身著朝服,正是風弛國的太尉魏子矜。太尉魏子矜走進亭中,李文鼎趕緊賜坐,之後問道:“老太尉到此,不知有何要事?”

魏子矜手撫銀須說:“陛下,老臣今天遇到了一件怪事,不敢自專,聽說陛下來此,特來稟告。”

李文鼎正色道:“不知太尉遇到了什麽怪事?”

魏子矜說:“是這樣,老臣有一宰輔,名叫卓孟中,他未過門的兒媳是戴家村人氏,名叫戴淑雲。兩月前戴家村被兵匪洗劫一空,只剩下戴淑雲一人幸免於難,現在住在風弛城,想來陛下已經知道。”

李文鼎說:“不錯,我聽林宰輔說過此事,才下令抓捕李旺寶等一眾匪徒,卻被他們叛逃到鈴蘭國落草為寇。”

魏子矜說:“老臣幾天遇到的怪事就是由此而起,那個戴淑雲被我帶來了,請陛下傳她親自陳述。”

戴淑雲走進長亭。李文鼎命她平身,喃喃道:“真想不到,你這民間的美女,直似從女兒國來的。”

林西心說你是國王,這樣說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嗎?他哪兒知道此時李文鼎心裏的壓力有多大?這個老太尉剛正不阿,此時又提到了戴家村的血案,正好影射到李旺寶和林西,明顯來者不善。李文鼎如此說話,不過是為了緩解壓力而已。

魏子矜說:“戴淑雲,你有何冤情,盡管道來,皇帝在此,一定會為你作主。”

戴淑雲說:“多謝陛下,多謝太尉。民女今日來此,是為了要告這個混跡於風池城、屠我戴家村的亂臣賊子。”說著她杏眼一瞪,伸手指向林西。

戴淑雲話聲清若流鶯,卻聽得林西叫苦不疊: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戴淑雲你目高於頂不把我放在眼裏也就罷了,何必來趟這裏的渾水!

李文鼎見狀,皺眉道:“林西曾是風弛國的第一宰輔,怎麽成了屠殺戴家村的奸賊?”

戴淑雲撲通一聲再次跪倒,淚流滿面道:“兩個月前,李旺寶率人血洗我們戴家村,之後連夜放火,把村子燒得片瓦不剩。李旺寶等人離去後,我躲在村邊哭泣,就遇到了林西。他謊稱自己是個書生,遇到了強盜,流落至此。我信以為真,在他的護送下,我來到京城,投奔親友,本想從此再也不會見到他。後來我聽說他不知怎麽當上了皇上的宰輔,還以為他才高八鬥。

沒想到,事隔兩月,今天早上,從他府中來了個人,趕來了一輛馬車。那個人是林西的管家,他說,林公子已經辭去了宰輔一職,要去出國游歷,馬車上的東西是他送我的嫁妝。我這個月底就要出嫁,可是我與林西無親無故,我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平白無故送我東西。

哪知我往馬車裏一看,滿車都是金銀財寶,看得我眼花繚亂。之中的一個金鍋,似乎是我戴家村名醫戴尚學煮藥用的湯鍋。我仔細一看,此物正是戴家村的藥鍋。再看車上的其他物品,很多都是我們戴家村的,我家值錢的東西幾乎都在這輛馬車上。但這輛馬車上的珠寶,遠比我們戴家村被搶的還要多。我們戴家村被搶的財物,應該在李旺寶的手裏,卻如何進了林西的手裏?他把這些東西送給我,不知有什麽圖謀。

我未來的公公是太尉府的宰輔,我連忙派人把他請來。公公看過之後說,這些都是贓物,必須稟告太尉。”

靳展鵬聽罷,無意中側目看了李文鼎一眼。

李文鼎本來正襟危坐,現在已靠在椅背上。

魏子矜在一旁道:“陛下,那車珠寶現在就在戴淑雲家裏。這既然是李旺寶火燒戴家村的贓物,老臣便已命人看守。我把原林宰輔府邸的管家王鵬也帶來了,能不能傳他作證?”

李文鼎無奈道:“傳!”

王鵬走進長亭,跪在地上。李文鼎問道:“王鵬,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王鵬原本是李文鼎的家人,他順口叫了聲殿下,連忙改口道:“陛下恕罪,奴才這樣叫慣了,一時改不了口。這馬車,確實是林宰輔臨行前吩咐我送過去的。”

李文鼎看了看林西,心說:這下證據齊全,看你還怎麽說?他轉向魏子矜說道:“太尉,這些李旺寶搶奪來的財寶,怎麽會在林西手裏?不知他如何奪回了贓物?”他話裏話外,對林西還是有回護之意。

魏子矜不動聲色,說:“陛下,這個林西只怕是和李旺寶一夥的。老臣剛才還從王鵬口中得知了另一件事,林西只怕不是一般的人。”

李文鼎奇道:“這是何故?”

“林西身懷異術,這是王鵬親眼所見。”

李文鼎盯著王鵬,說:“是嗎?”

王鵬答道:“太尉大人問我在府裏遇沒遇到過怪事時,奴才想起來:在八月廿一那天夜裏,快要天亮的時候,我早上起來,似乎看見一個黑影從窗戶飛進了林宰輔的房裏。那個黑影似乎穿著夜行衣,只露出頭臉,在月光下,依稀有些像是宰輔大人。之後我曾上前查看,但房中門窗都關得很好。我本來以為自己起得太早看錯了,直到太尉大人問起,才覺著古怪,就說了出來。”

林西心道:我從七星山回來時,從天上往府裏看了半天也沒看見人,這王鵬跟哪兒貓著來著?!

眾目睽睽下,李文鼎面向林西說:“這下可接上齊宗亮的話茬了。林西,你說你不是妖怪,看來你有必要再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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