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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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林西迷路了。還記得那塊“前方施工請繞行”的牌子。還記得那條三米寬、兩米深的長溝裏都是泥漿。還記得身邊的白河上有兩座橋。從這座橋到那座橋正好繞過那條溝。白河水清澈,林西走上那座不知名的大橋,走進岸上的叢林,從此就再也沒看見過白河。然後他走進了這片玉米地。奇怪的是,走過的路好像消失了。有一個路口左邊有一塊石頭,他記得很清楚,像一只山羊。他回來尋找原路時,石頭還是那塊石頭,路口卻已經不見了。原來的路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青玉米。小徑像變成青蛙的蝌蚪不見了尾巴。在這個陰沈沈的下午,玉米地的外面是玉米地。他無法沿著一條路走向同一方向,每一條路走不了多久就會改變方向。事實上,他根本就分不清方向。但林西聽見了歌聲,由遠及近:

“而我在一首詩裏飛翔

多年來

極力渲染著月亮紅的一面

試圖用一片二月蘭把傷口掩藏

月亮的另一面

一根狗尾草始終無法入藥

偶爾在我信手寫下的詩句裏釋放靜電

月光已犁出千頃……”

少女的歌聲,清越委婉,似曾相識。那句“月光已犁出千頃”,不是林西昨晚夢中的詩句嗎?他本想把它演化成一首詩,沒想到是這首歌裏的詞。轉過路口,那個高高瘦瘦的女孩穿一身綠色的長裙迎面走來。她有著一雙大而黑亮的眼睛,一頭栗色的長發。也許只有這麽美貌的女孩,才能唱出如此動人的歌來。

林西快步走上去,問道:“你好,我要去柳各莊,你知道怎麽走嗎?”

她說:“去柳各莊,你怎麽跑到楊鎮來了?這裏是張家府啊。”

柳各莊在南邊李遂鎮,而張家府在正東。

“這裏是楊鎮?沒想到我向東走了這麽久!”

“不要緊,聽說從這兒到柳各莊有一條近路,你跟我回去問我爸爸吧。”

與一個如此清麗的女孩同行,就像在夢中。有時林西跟在她後面,忍不住看看她露出裙底的小腿,白得有些刺眼。

“我叫林西,南彩西江頭的。今天下午約好到同學家去玩兒,說好在他家住一宿,明天下午一起去順義師範上學,想不到走到了這裏。”

“嗯,我叫麥女,在牛山念高二。”

“咱倆是一屆的。”

林西向她問起一些在牛山上學的過去同學的名字,她一個也不認識。林西七繞八繞也走不出的玉米地,不知怎的,拐了兩個路口,就看見了一片麥地。麥女指著槐樹下的一個院子說:“那就是我家。”

麥女的父親五十來歲,高大威嚴,聲音卻和藹可親,指著屋後樹林深處那條望不見盡頭的土路說:“順著這條大道一直走就到柳各莊了,估計四五十裏。現在天已晚了,不如住在這兒吧,順便也嘗嘗麥女的手藝。”確實,天色漸漸黑了。一棵墻頭草垂下兩片細長的葉子,二人走進院子,又聽見麥女的歌聲:

“月亮的另一面

一根狗尾草始終無法入藥

偶爾在我信手寫下的詩句裏釋放靜電

月光已犁出千頃……”

槐花香氣襲人,麥女蹲在西邊竈臺前,少女的背影在火光中晃動。二人走進屋裏,方桌上擺著三盤叫不知名字的野菜,二涼一熱。

麥女又端上來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盤,說:“下酒的來拉。”

“這只野兔,我今天追了一個下午。”麥父打開一瓶二鍋頭,把林西面前的杯子倒滿了。

酒杯裏倒映的夏夜,天已放晴,月下的歌聲更加優美。

“小夥子,你家都有什麽人啊?”

“我爸爸在合作社上班,我媽在家……”

第六個菜是一盤油炸螞蚱,林西不禁多喝了兩口。麥女又端上來一盤燒麥穗,飽滿的麥粒濃香撲鼻。麥父好像被麥芒刺到了嗓子,連連咳嗽,說話越來越少。林西的話反倒越來越多,頻頻向麥父敬酒。不知什麽時候,麥女端上來最後一個菜,坐在林西身邊,又給他倒了一杯酒。麥父已不再言語,麥女的聲音越來越多地在耳邊縈繞,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槐花氣息。

林西忽然想到,今晚住在哪個屋子裏,和誰住在一起……不會是和麥女吧。然後他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恍惚間聽見父女對話:

“你怎麽不跟我商量就把麥籽端上來了……”麥父好像很生氣,真是小家子氣。

麥女說:“他是詩人……我藏有他的詩集……”林西腦海中一片問號。

“餓死不吃種……”麥父聲如洪鐘。

可惜林西已經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不知道了。月光已犁出千頃,他變成了一根麥子。

夢中一片黑暗,林西是一顆種子,埋在泥土裏。

第二個夢,林西已經長成麥子,置身麥地中,下半身紮在泥土裏。雙手舉過頭頂,是兩片葉子,在風中沙沙搖動。他的眼睛也許是葉片上的露珠。可是,他的頭在哪裏呢?他可以聽,卻不能說。他可以看,卻不能動。他現在只有兩片葉子,他的身高還夠不到其他葉子的腰部。他只有一隅被麥葉割的支離破碎的天空。

幸好林西可以想。第一天,他“寫”了第一首詩《一棵麥子想象著鐮刀的形狀》:

“當他是一粒種子曾接觸過

一只大雁冰冷的喙

當他是一棵草他知道

那只山羊智齒的鋒芒

春天來了

他沒有被摘去燒麥穗

現在顆粒漸漸飽滿

而他的宿命裏依然隱藏著一場冰雹

如果他是幸運的會躲過一切

最終與一把鐮刀相遇

他的第二片葉子輕輕地在曙光裏搖曳

勾勒出鐮刀的形狀”

也許這一切和麥女有關,林西禁止自己想下去。還記得那一夜他喝多了,自己應該還是在夢裏。他只是整日盼望著趕緊醒來,趕緊變成人。第二天,林西寫了第二首詩《一棵麥子祈求著旭日》:

“一棵麥子祈求著旭日

這用於救贖的金幣

地上有多少棵麥子

天空就會有多少枚金幣

旭日在麥穗裏成熟

霞光四溢黑暗裏伸出無數雙手

又一次旭日踏著麥浪的階梯

被丟進天空的儲蓄罐”

這首詩是朗誦出來的,因為這天早晨他已經能說話了。林西整日盼望著救星,救星真的來了。中午,它在林西身邊嘆了口氣:“唉,又是一根可憐的麥子!”

今天是星期一,是林西變成麥子後的第二天。這兩天沒吃沒喝,他卻一點兒也不餓。也許是吸食泥土裏的水分和養分的緣故吧,而且在陽光露水的滋潤下,精力充沛。他已經長得和別的麥子一邊高,並且抽出了穗。他能看見開闊的天空,也能看見田間的一棵棵楊柳,卻從來沒註意過身邊的這棵麥子。它長得很特別,因為它的麥穗上有兩根特別長的麥芒,每一粒麥粒都像是瞪圓的眼睛。

林西很是吃驚:“原來麥子是可以交談的!”

“小孩子異想天開,你本來就不是一根麥子,我也不是麥子。”

林西更吃驚了,原來他也是人。

“我叫孟王,西馬坡人。”他說,“上禮拜趕楊鎮大集去賣兔子,還剩十幾只兔子時,來了一個人,自稱叫麥家山,說剩下的都要了……”

“他也姓麥?”

“他就是麥女的父親。他說:“我攜帶不便,你能不能幫我送到家裏?”沒想到兔子能賣幹凈,我很高興,見他家離的不遠,何況送到才能拿到錢,就把兔子送到他家。當時已近中午,麥女正在做中飯,唉,千不該萬不該,麥家山一留吃飯我酒隱就上來了。我們喝了兩瓶酒,之後我在他家西屋睡下,醒來已經在這片田裏變成了麥子。”

他的葉片指著不遠處的一棵麥子說:“醒來時那棵麥子還能說話。”

“什麽?”

“人變成麥子之後十天之內是可以說話的。”

“可是昨天為什麽我不能說?”

“那時候你還小。”真難以置信。

“他現在已經不能說話了,現在和一棵普通的麥子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他接著說,“那天,他告訴我一個麥地裏的傳說。”

這個傳說是孟王告訴林西的:這裏的每一棵麥子原來都曾經是一個人。他們都吃了麥家的麥籽,然後變成麥子。每個人變成麥子後,第二天就會長得和別的麥子一樣高。每年夏天,麥家就會收割一些麥子,吃了之後,可以駐顏延壽。

林西聽出一身冷汗,這是他最不願接受的結果,但一切都是事實。

“如此說來,麥女不是人?”

“這個我倒不清楚,但是你見過這麽美麗而又沒有瑕疵女人嗎?”

林西啞口無言。

“還有,麥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經人家怎麽會住在這裏?”

本來林西見麥家孤零零一個院子,心想如此美女本應住的與眾不同,現在想起,不禁疑慮重重:“怪不得前天晚上會有兔肉吃……看來,我也要變成麥家的盤中餐了!我還有八天壽命,八天後不知道還能不能思考——”

“也不一定。”

“你說什麽?”林西眼前一亮。

“傳說,三天之內,人變成的麥子還可以變回去。曾經有一個人變成麥子後在第三個黃昏,又變成了人。那個人叫王景龍。”

“他得救了?”林西的聲音透露出一絲欣喜,因為我變成麥子後才是第二天。

他說:“他變成人後又中了麥女的美人計。”

“不會吧,這怎麽可能呢?”

“這是他再次變成麥子後對另一棵麥子說的。麥女說他只是做了一個夢。而他因為迷戀麥女的美色,在洞房之夜,又吃下了麥穗。所以,目前為止還沒有一棵成功逃脫的麥子。”

“那麽,他是怎麽變成人的?”

“你想變回人?”

“當然了,你知道方法嗎?”

“知道倒是知道。”他沈默了一會兒,說:“不過,你變成人後,一定要救我,還有這裏所有的麥子。”

“你是說這裏所有的人?”

“不錯。”一陣風吹來,麥浪起伏,這兩個字好像是他們異口同聲說出來的。

看來林西如果不答應,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自己的。於是,林西向天發誓:“變回人後,如果不救這裏的人,我還變成一棵麥子。”

他除了相信林西,好像也別無辦法。

“真是無商不奸啊!快說——”

“呵呵——我先告訴你救人的方法,麥女的左耳上有一個耳釘……”

“這個我倒沒註意。”

“你變成人後麥女一定會編造一個謊言。你假裝相信她的話,想方設法,一定要摘下那枚耳釘。這時候,她就沒法力了,除了逃跑別無辦法。你再也不用怕她,直接到這兒把耳釘交給我。我會把大家變成人。”

他顯然想把耳釘占為己有,不過林西只要變回人就可以了,林西還有很多詩歌要寫。

“又跟我玩兒這套,你這個賣兔子的!”林西笑著說,“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好。那棵麥子之所以能變成人,是因為第三天,飛來一只鴿子。”

“鴿子?”

“他用麥葉纏住鴿子的一條腿,鴿子把他拉了出來,然後他就變成了人。”

“就這麽簡單?可是怎麽會這麽巧?”

“不錯,否則這麽多麥子怎麽就他一個人能變回去。方法是一樣的。據說我們前三天在外力幫助下是可以變成人的。無論是什麽,只要大於你的體重,你拉住它,就可以把你拉出來。可惜,我變成麥子後的前三天什麽也沒遇到。我今天已經是變成麥子後的第七天了。這幾天倒是看見不少,卻沒有用了!”

“哪會那麽巧,就飛來一只鴿子,如果我遇不到呢?”

他說:“你的體重是多少?”

“一百二。”

“胡說,你現在是一棵麥子,算上麥根上的泥土,最多也到不了半兩重。比你重的東西有的是,比如說這幾天我曾經看見過兩只喜鵲、一匹馬、一只山雞、兩只倉鼠、一條蛇,還有幾只螞蚱……”

說著說著,林西真的看見了一只螞蚱。林西從沒見過這麽大的螞蚱。它分開林西前面的麥子,悠閑地向林西走來。二人都秉住呼吸,生怕把它嚇跑,或者從身邊繞過去。但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它徑直向林西走來,麥葉那麽長的腿已經邁到林西的頭頂,能清楚地看到它青色大腿上泛紅的鋸齒。林西立刻用麥葉上的鋸齒咬住它腿上的鋸齒,順勢纏了上去。林西的身子果然很輕,輕輕一帶就被拉了出來,麥根離開泥土變成腿。林西傾斜著身子不由自主地飛了起來,飛到半空。

林西飛了起來,又變回人。兩片寬大的麥葉上鋸齒消失了,變回了雙手,離開螞蚱的右腿。那只螞蚱嚇了一跳。它跳起來有一人多高,展開長大的雙翅,一對青色的翅膀和一對透明的軟翼,像一架******模型,落入不遠處的麥地不見了。而林西見過的怪事已經夠多了,對這麽大的螞蚱居然也已經見怪不怪。

林西的身子依然很輕,還在往上飛。林西聽見叫孟王在麥叢中“啊”了一聲,他顯然也很驚奇。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飛的有一棵柳樹那麽高了,然後開始往下落。遠遠的看見麥地盡頭麥家的院落,他輕輕的落下來,雙腳站在地上。

他拔腿向麥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心想:能變成人已經萬幸,誰敢去招惹麥家的人,先逃出去再說。

孟王兀自在身後再次向林西叮囑:“我們就指望你了。記住,麥女生性多疑,你千萬小心,別吃麥家面食……”

他的聲音停住了。林西也停住腳步,林西又聽見那熟悉的歌聲:“月光已犁出千頃……”

林西站住的時候,麥女已經從麥家相反的方向走來,遠遠的還是那條綠色的長裙,端莊柔美。她手上托著林西的襯衫、長褲、涼鞋和腰帶。

林西蹲在麥地裏,因為他忽然發現身上一絲不掛。孟王在林西另一邊十幾米遠,混在麥地裏,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棵了。

“你過來穿吧。”麥女把衣服放在一棵柳樹下,走出十幾米,笑著說,“我不會偷看。”那天真的笑聲,絕不是裝出來的。

穿上衣服,林西走向她,說:“昨天我好像喝多了,怎麽會睡在這裏?我夢見自己變成一根麥子。”

她竟然絲毫不加掩飾,說:“不是昨天,是前天。那也不是夢,你確實變成了一棵麥子。”

林西想,這次又走進她謊言的迷宮了。林西站在她的身邊,看得真真切切,她怎麽看也不會超過十七歲。

林西說:“這怎麽可能呢?”

她說:“無論誰吃了麥家的麥籽,都會變成一棵麥子。然後出現在麥地裏,誰也找不到。兩天之內他又會重新變成人。”

“怎麽回事?”林西故作驚奇。

“這要從頭說起。首先,這裏不是你平時居住的順義。這裏是另一個世界,是一個麥子的國度。”

“那麽,你是誰?”林西笑著說。

“我沒跟你開玩笑,我和父親,是這片麥地的守護者。”

“難以置信。”

“你剛才不是已經飛起來了麽?吃過麥籽,再變回人,就一定會飛。那不是普通的麥籽,是麥地的種子。你看——”說著,麥女消失了,她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棵麥子。然後她的聲音從林西身後傳來,“你看,我也會飛,我的飛翔是這樣的,沒騙你吧。”她已經站在林西身後。

“想不到,我來到了一個桃花源!”

“這不是巧合,你是被我指引來的。前天下午,當你走過那座橋,那座橋就已經消失了,那座橋是我變出來的。你之所以迷路,是因為我藏起了你走過的路。所以,你一定會遇到我,也一定會來到這片麥地。”

這個謊言的每句話都讓人吃驚。

“你為什麽要引我來?”

“那還要從這首歌說起——”她有點臉紅,又唱起那首歌:

“而我在一首詩裏飛翔

多年來

極力渲染著月亮紅的一面

試圖用一片二月蘭把傷口掩藏

月亮的另一面

一根狗尾草始終無法入藥

偶爾在我信手寫下的詩句裏釋放靜電

月光已犁出千頃……”

“其實,你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不是前天,而是兩年以前。”接著,她背出一首詩:

“夕陽斜春入煙

果園的亂枝

鋪展著半池幽暗

一朵花

在夢中聽見的歌聲

誰又能表現

由洞中的蟋蟀伴奏

連枝上的棲鳥

也來爭那無盡的委婉

啊淡綠的倒影

泊在魚塘的那一邊

只有一段”

那首詩在她的聲音裏帶有一種神秘色彩。

“這不是我那首《憶楊中操場西日暮》嗎?我想起來了——”林西真的想起來了:兩年以前,他在楊鎮一中上初三。那個早春的傍晚,他在學校西北角的魚池邊背政治題。當時,他站在魚池東岸,對面的半個魚池都是西岸果園的倒影,岸上也是黑的,什麽也看不到。黑暗中有一個少女的歌聲,時間很短,看不見人,他仿佛看見一段綠影。

“我在楊中魚池聽到的,是這首歌?唱歌的人就是你?”

“當時你坐在魚池邊背政治,居然還帶著一本雪萊詩集。從那時起我就已經開始註意你了。”

“哦。”

“但兩年前的那首歌沒有這句“月光已犁出千頃”。因為這句是你這星期五晚上說夢話時我聽到的。”

“那時候你在哪兒?”

“我想,現在你家菜畦邊應該還有一棵麥子。”她的面頰染上晚霞。

“那天晚上你就在窗外?”

“不僅僅是那天晚上,每個星期都會有一兩個晚上我站在你窗外,你從來也不知道。而且,你的每一首詩我都倒背如流。”

林西相信,這些都是真的。不管在家裏還是學校,這兩年他確實常常在窗外看見一兩棵麥子。而且在這個麥子的國度,什麽都可能發生,不相信也不行。她好像什麽都知道。現在林西已經知道她為什麽要引我來了。她的意思很明白,林西是她兩年來思念的那個人。

“這麽說,你常常到我們的世界裏來了。”

“也不是常常來,我只是偶爾去你們那裏買些衣物。我們不可以在你們的世界裏常住,如果讓人類看見我變成一棵麥子,他們就算把麥地翻過來,也要找到我。對於我們,人類是最危險的敵人。”

“你們還有別的敵人?”

“當然,麥地的敵人都是我們的敵人。在這兒,最可怕的敵人是蝗蟲。”

林西又想起了那只大螞蚱。二人走出麥地。在她身邊,林西不敢太靠近,也不敢離得太遠。她走在前面,同樣向麥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們去哪裏?”

她說:“我和父親吵翻了,我們去另一個地方。”

“為什麽?”

“那天我帶你回家,父親很高興。後來他聽說你是西江頭人,說你再也不能夠進入麥家。”

原來是這樣。西江頭人怎麽了?林西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吃飯時,麥穗端上來後麥父不住地咳嗽,又想起那天晚上夢中聽見的父女對話:

“你怎麽不跟我商量就把麥籽端上來了……”

“他是詩人……我藏有他的詩集……”

“餓死不吃種……”

麥女說:“我們先去一個山洞暫住一晚,明天起來就蓋一座大房子,我們一起蓋。”朝著南邊的樹林,他們都不是在走。麥女一會兒變成一棵麥子,一會兒又在前面十幾米外出現。而林西,是在飛。在半空中,追逐著一棵又一棵麥子,他想到一個詞牌的名字:蝶戀花。這是真的,他在飛。他的身體越來越輕,清楚地感覺到空氣的浮力,就像在水中,他只要往前跑幾步,用力一撲,就可以與地面平行著身子飛起來,然後揮動手臂就可以往前飛行。可是他飛得很慢,也很低,最多只有一棵柳樹那麽高。麥女為了遷就他也變得很慢。

兩人走進樹林,來到一座低矮的山前,山上桑樹和野花叢生。花香怡人,麥女已經停止了飛翔,林西雖然不情願落下來,卻不得不跟著她沿著山上的小徑拾級而上。身邊的桑樹雖然不高,卻結滿桑椹。他從沒見過這麽多桑椹,紅的,黑的,白的……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把桑椹不停往嘴裏送。夕陽下,可以看見樹林並不大,可以看見樹林外的玉米地和麥田,向東西兩個方向無限延展。麥家在麥地北面,只剩下一塊石頭那麽大。樹林南面是白河,對岸籠罩在炊煙和暮霭中,偶爾傳來一兩聲布谷鳥的啼叫。

“神話裏的世界真美啊,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麥女笑的更美:“不是神話,這一切都是真的。肯定有一天,你會用詩句把它們都形容出來的。”

這座山一點兒也不高。兩個人爬到一半,就看見一個雜草掩映的洞口。洞口的鳥鳴因我們的步聲沈寂。山洞很淺,卻很寬敞。借助洞口照射進來的微弱光線,隱約看見一段石壁把山洞截成兩個屋子。麥女點起樹枝。洞裏亮起來。林西坐在火堆旁,看見正面石壁上結滿了厚厚的冰。

“夏天怎麽會結冰?”

“明天早晨你就知道了。”

山洞的石壁上偶爾有一兩根長長的野草。

“這些野草也是你飛翔時留下的?”

“不是。”

“你到底是什麽?一棵麥子?”林西滿心好奇。

“也許麥地裏那些麥子會把我當成一棵麥子,因為我是它們的保護者。我們應該也算是人類,只是生命更長久些,一般能活到一兩百歲。將來你也一樣。”她臉上映著火光。

“你變成一根麥子,然後瞬間就出現在遠處,這種方法應該是叫地遁吧?”

“你如果喜歡這樣叫就這樣叫吧,我更喜歡把它稱作飛翔。”

“飛翔?”

“就像你,喜歡在詩歌裏描繪飛翔,所以吃過麥種之後,你飛了起來。而我,小時候和父親捉迷藏,想變成一棵麥子,想讓他找不到我。所以吃過麥種後,我的飛翔就是變成一棵麥子。”她接著說:“你飛得那麽低,那麽慢,是因為吃的麥種還不夠。”

“什麽?”她終於又要給林西吃麥籽了,再次把他變成麥子。

“必須吃過三次麥籽,飛翔才會永遠屬於你。那時候你想怎麽飛就怎麽飛,要飛多高就有多高,要飛多快就有多快。否則,三天之後,你還會像原來一樣用腿走路。”

本來,一個這樣美麗的少女,即便是草木精怪,也讓人心醉。她已表明希望林西和她一起保護麥地。她的聲音如有魔力,不可抗拒,林西甚至對那棵叫孟王的麥子的話產生了懷疑。但聽了麥女剛才的話,他對孟王的話再無疑慮。他決不能再次變成麥子。麥女看上去柔情似水,而林西心裏已結了冰。

“今晚我們吃什麽?麥籽嗎?”

“當然不,麥種必須是三天之後才能再吃。你餓嗎?吃完麥籽後三天之內是不會感到饑餓的。”

“不餓。”

“那你剛才還沒命似的吃桑椹!”她笑著說。

她說得沒錯,這兩天林西精力充沛,絲毫沒有饑餓的感覺。

之後,她談起了林西的詩歌。林西提到一首詩的名字,她就可以背出來,就像是她寫的一樣。她真的能倒背如流。兩個人舉行了一場簡單的詩歌朗誦會。這次比賽。林西只能屈居亞軍。按理說,詩歌都是他寫的,應該比她記得牢。而她卻連連糾正林西背錯的地方。事實上林西的朗誦水平本來也不怎麽樣,更何況他心裏一直想著逃生的方法,並且惦記著她佩戴的耳釘。她的耳朵上各戴了一枚銀制的水紋樣的耳釘,林西記的清清楚楚,孟王讓他拿到左邊那根。

當晚二人睡在火堆兩邊。林西一直努力提醒自己不要睡,擔心睡夢中再次被變成麥子。但他還是睡著了。恍惚中,麥女的臉說不出的美艷,她張開了雙唇,近在眼前。不知為什麽,林西接住了她的嘴唇。這一吻,像黑夜一樣漫長。二人的呼吸很熱,石壁上的冰漸漸融化。

也許這不是一個夢。林西睜開眼的時候,石壁上的冰真的融化了,現出了一個個木匣。有兩三個盒子微微張開著,一個裏面黃澄澄的,是元寶,另一個盒子口耷拉出半條珍珠項鏈。這麽多匣子,這麽多珠寶,之前,林西只在電影裏見過。他已經顧不得這些,看看麥女躺在地上,睡得很香,林西轉身走向洞口。之後他停住身,稍一猶豫,躡手躡腳的轉身來到麥女身邊蹲下。麥女恰巧翻了個身,向右側臥著睡去,林西輕輕的摘下了那枚耳釘。事情就是這麽簡單,林西再一次向洞口走去。

林西緊緊攥著耳釘,走向洞口,生怕麥女立即醒來。雖然聽孟王說沒有耳釘的麥女並不可怕。也許他更願意相信麥女的話是真的。現在,他要去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解開耳釘的秘密。這個耳釘,也許和阿拉丁的神燈一樣。然後可以做順水人情,把那些變成麥子的人還原,讓他們感恩。晨光熹微,林西急匆匆走出洞口,心裏略有一絲愧疚。山洞外,一棵棗樹上落下一片葉子,輕輕的拂過他的拳頭。耳釘似乎動了一下。林西感覺手心裏空了,張開手,手心裏確實什麽也沒有。

棗葉落在地上,變成一個人。確切地說,這不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個秦俑,身披鎧甲,腰圍戰裙。他青銅頭盔頂端的三角叉,兩邊高,中間只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點,近乎沒有,看上去有些眼熟。

林西戰戰兢兢地說:“你,是這根耳釘的保護者?”

“我是耳釘的新主人。”這是孟王的聲音,林西想起了麥子孟王麥穗上那兩根長長的麥芒。

麥女在背後驚呼:“猛王?”

她醒來了。

孟王哈哈大笑:“麥女,想不到吧,雖然你每一次都把麥地裏的麥子變成士兵打敗我的子民,但最後還是我勝利了。”

麥女沒有理他,轉身面向林西,冷冷的說:“你什麽時候成了猛王的人?”

林西側過身子,不敢看她。現在林西知道麥女沒有騙自己。自從林西變成人後,她的話從來都是真的,她對林西毫無防範。說謊的是孟王,說謊的是林西。

“孟王,不是一個賣兔子的嗎?”好像再沒有比這句話更愚蠢的了。

猛王說:“其實,我是一個買兔子的。”

他買的這只兔子是林西。

“金頂猛王,猛中之王,猛王之王,怎麽會是一個賣兔子的?真是天大的笑話!”那只把林西從麥地泥土中拉出來幫他從麥子變回人的大螞蚱,從草叢鉆出來,依偎在猛王腳下。諂媚的聲音從他振動的翅膀上傳來。

猛王指著它說:“這就是景龍,我的得力手下。”景龍,就是猛王謊言裏那個由麥子變成人,又中了美人計的人,那時猛王給它多加了個王姓。

這時,從草叢、樹下、巖石後面又探出了幾個腦袋,山洞周圍不知隱藏著多少蝗蟲。

猛王轉身對麥女說:“我知道捉不住你,我現在擁有了麥家的法器,有很多事要做。你滾回你的山洞裏去吧,我不想和你玩兒貓捉老鼠的游戲。我雖然進不了那個山洞,但我保證,三天之內就讓這片麥地消失,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你的祖先了。你看——”向山下看時,麥地已由綠變黃。

“別擔心,這個叛徒,我來幫你解決,”他擡頭向棗樹上喊,“雲皇——”

樹葉翻動,一只半尺來長的綠色螳螂探出身子。

猛王命令道:“雲皇,這小子會飛,你現在也可以飛了,去割下他的腦袋。”

在猛王的聲音裏,那只螳螂的翅膀又伸長了一倍。它跳下樹來,身體變得比猛王還要高大,兩只前爪變成一對金色彎刀在胸前晃動著:“對不起,其實我不想傷害你。”樹下的蝗蟲們看見它可以說話了,無不興奮雀躍。

“可是我的肚子好餓呀!”雲皇重覆了一遍,迅速撲過來。林西本想躲開,手腳卻不聽使喚。林西籠罩在他的影子裏,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中握著林西的,是一只溫潤的手,光滑而細小。林西知道這是麥女的手,他正在跟她一起地遁。果然,眼前一亮,林西已經和麥女站在山洞裏。

“謝謝你!”

她沒言語。

“猛王在我變成麥子時也變成麥子,說麥地的每棵麥子都是人,都像我一樣被你施了法術,只有耳釘可以解救……”

“你不用解釋,這是麥家的事,和你無關。我現在把你送回你的世界去。”她伸出手。

林西躲在一邊:“我不走。”

麥女已經氣喘籲籲。

“沒有那片麥地,你真的會消失?”

“我想,那些蝗蟲已經在破壞這塊麥地了。”

麥女淚光閃爍,但她的態度依然堅決:“快把手給我,再過一會兒,我就沒法把你送出去了。”

她又一次抓住林西的手,被林西甩開。

“我不會走。”

“隨便你,你留在這裏等死吧。”

她走到隔壁,沒了聲音。林西不敢過去看,也不敢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洞裏的光線越來越暗。

林西似乎聽見麥女在叫他的名字。

他以為聽錯了,但她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林西跑過去,看見麥女躺在地上火堆邊睡著了,嘴裏輕輕叫著他的名字。

林西抱起她,坐下來,麥女緩緩睜開眼睛,面色蒼白,虛弱的靠在林西肩頭,說:“我夢見你走出洞口。”

“我不會走。”

“謝謝你!”她流著淚說,“你甩開我的手時,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能力把你送出去了。真後悔把你帶進這片麥地。”

林西也流下眼淚:“我不該聽信猛王的話。”

她有氣無力地說:“幾千年來,麥家保護著麥地。現在卻毀在我的手裏。從此,世界上的麥地都會消失。”麥女的話斷斷續續,含混不清。

林西說:“是毀在我手裏!”

麥女接著說:“這個世界只有麥家一家人。所以,我們一直是和外面世界的人通婚。生下兒女,不論男女,都姓麥……我的父親已經五十歲了,要不是因為我,他最少還能活一百歲。父親說過,我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今天早上,他也在洞口……只要麥地裏還有一根麥子,我們就不會死……”

她在林西的懷裏睡著了,不知道還會不會醒來。

麥女昏昏沈沈的說著夢話:“林西,我們用這些石壁上盒子裏的錢,蓋一座大房子。每天早晨,冰都會融化……麥種,幾十年才長出一穗,今年卻長出了十幾穗。只要還有一粒種子,麥地就可以恢覆生機……”

這時,火堆邊忽然長出一棵棗樹,和洞口那棵一模一樣。

“猛王!”林西脫口而出。

樹上有一棵紅透的山棗,它在落到地上之前說:“只有麥家人才可以進入山洞。你可以進來,山洞無疑已經把你當成麥家人了。”紅棗落在地上,變成了麥父,依然那麽高大魁梧。

“伯父,今天早上您就已經在洞口了?”

“早晨我來看女兒,剛變成棗樹,就看見你走出洞口。眼看著麥家的法器被猛王搶走了,而我已經無能為力。猛王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我身上去的,可惜耳釘不在我身上,否則我是能感應到的。尤其是對麥地的敵人,耳釘的反映很強烈。”他的聲音依然洪亮,他的生命力比麥女強盛很多。

“耳釘這麽厲害,怪不得猛王要通過我的手得到耳釘,都怪我被他變成的麥子欺騙了。”

“也怪不得你,誰知道他除了變成麥子,還能變成樹葉。他一定還能變成別的東西,否則他怎麽會對我們的一舉一動如此熟悉?”

“也許他曾經變成你們家墻頭的一棵草。我在你們家吃飯那晚,曾看見東墻上一棵草垂下兩片很長的葉子,跟他頭盔上的三角叉很像。”

“恩,是嗎?那應該是他的觸須,也許吧。”他有些心不在焉,“可是當時麥女就在院子裏做飯,耳釘應該是有反應的。”

“也許她忙著做飯,忽略了。”

“猛王心計太深,不管這些了,有空再說吧。”他說,“快,我得趕緊把你送出去。”

“不,我不走。”

“我知道,可是,你就眼睜睜的看著麥女這樣死去嗎?”

“還有辦法?”

“當然,麥女還小,我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秘密告訴她。我們是麥地的保護者,事實上我們保護著人類的麥地。依靠耳釘,我們一次次戰勝了侵害麥地的敵人。但是,我們不可以用耳釘攻擊人類。否則,我們的一切手段,都會用在自己身上。”

“到底有什麽方法來救麥女?”

“我們只要保住這塊麥地,麥女就不會死。耳釘是麥家的法器,猛王想用它滿足野心。但他不知道耳釘的克星。”

“是什麽克星?”

“鋤頭。”

“是什麽樣的鋤頭?”

“什麽樣的鋤頭都行,只要是被農民使用過的,就可以。因為鋤頭是耳釘的克星,所以我們的國家沒有一把鋤頭。所以我要把你送出去。”

林西把麥女放在地上,麥父抓住他的手,二人又進入泥土,進入黑暗。睜開眼時,二人來到了白河岸邊。月光下,水面上波光粼粼,而身後的麥地已經大片的變黃、枯萎。

“飛過去吧,找來一把鋤頭,一切就看你的了,小心不要讓別人看見你的飛翔。今天是你吃過麥種後的第三天,無論你飛到哪裏,都必須在第一道霞光之前返回。否則你就回不來了,我和麥女也會消失,還有人間的麥地——”然後,他消失了,地上什麽也沒留下。他和麥女的地遁剛好相反,麥女消失的地方會留下一根麥子,而他出現的地方會長出一棵棗樹。

林西飛過白河,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對岸沒有月光,什麽也看不見。他飛到了哪裏?在草叢裏走了很久,林西終於找到了道路。這條路幸好認識,正好在前雪村村南地邊。北面隔著那條東西向的公路就是前雪村的果園。林西現在站在白河北岸。而他明明是從北岸飛過來的。或者這是白河的第三個岸。

前雪在西江頭村西南面,同屬南彩鎮。只要穿過兩三個村子的麥地,就到西江頭了。要找到一把鋤頭,最好還是回家去拿。林西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隱約辨認出身邊的事物。他向前跑了兩步,身子一撲,借助濃稠的夜色飛起來。輕輕撥動著空氣,壓低右肩,諧調著風的方向,林西飛得很慢。今天是他吃過麥種後的第三天深夜,還可以飛。他現在飛得還很不熟練。他一定要找到一把鋤頭,讓麥女醒來,再吃下兩次麥種,那時就能夠永遠飛翔,永遠和麥女在一起。經過的麥地依然青著,繞過高壓線,躲過電線桿,黑暗中林西差點撞進一簇槐樹的枝葉。林西向著東北方,飛過看地人殘破的小屋,飛過江南渠大橋,落在村外。

林西家在村中偏東街北的胡同裏,槐樹沿著大街由西向東布滿花香。偶有一兩家露出燈火,他幕然發現,天就要亮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現在每多一絲光亮,都會把林西從白河上飛回去那扇門關閉一點。走進胡同,東院二嬸家的狗叫起來。飛進小院,那把銹跡斑斑的鋤頭橫躺在黃瓜架底下,難道這就是農民的法器?邊上有一根麥子,麥女果然來過這。林西拿起鋤頭,屋裏燈也亮了,母親要做早飯了,他趕緊飛起來。飛出村時,回頭看了一眼,唉,今天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雞鳴四起,晨光熹微,時間緊迫。林西在半空中遠遠的看見白河,才發現自己從那個麥子的國度飛過來時,原來是落在岸上的一片樹叢裏。但對岸現在並不是那片枯黃的麥地,明明是李遂鎮那個不知道名字的村子,那裏的燈也一盞盞亮起來。無論如何,林西還是從白河上飛了過去。村子消失了。但是他看見的依然不是那片枯萎的麥地,那是一片被收割過的田野。一縷陽光越過東方最後一棵青玉米,照進他的眼睛。一陣眩暈,他從半空中摔落到一棵燒焦的楊樹下,鋤頭掉在地下。

今天是星期三。黎明,林西飛過白河,霞光滿天。堆積的朝霞冒著濃煙。當然不是朝霞在冒煙,是麥地。麥地一派收獲的景象。是蝗蟲在收獲。往日擠滿箭簇的麥地,如今蝗蟲攢動。它們已經在麥家法器的威力下可以說話,可以歡呼,可以喧鬧,可以慶祝。蝗蟲吃剩餘的麥稭在霞光裏燃燒。麥灰飛揚,天空還沒變藍就已經是灰蒙蒙的。原來那片枯黃的田野,一片黧黑。連遠處那片樹林,中間的一段也被燒成了黑色。在這古老的戰場,這一次,只有進攻,沒有抵抗。蝗蟲們占有並毀滅著這片麥地,這一切都是林西造成的。

蝗蟲們的動作真快。猛王的動作更快:“老朋友,我們又見面了。”

他瞪著牛一樣的眼睛忽然出現在這棵燒焦的樹下,林西嚇了一跳,向後連退幾步。

猛王好像忘記了曾叫雲皇割下林西的腦袋:“老朋友,你幫我拿到了麥家的法器,我還來不及感謝你呢。你什麽時候出去的?也不跟我說一聲。等到有人通知,我到河邊去找你的時候,那裏已經沒有人了。幸好你回來了。我把那兩個辦事不力的人變成了燒螞蚱,你在麥家吃過的,等一會兒我們喝兩口。”

此時,林西的肚子真的咕嚕咕嚕叫上了。難道麥籽的作用已經消失了?

猛王身後簇擁著十幾只蝗蟲,不知誰說了一句:“鄉巴佬兒,你拿著一把鋤頭幹什麽?種土豆嗎?”

哄笑聲裏,林西忽然發現,麥女也在猛王身後的蝗蟲裏面。她側著身子,擡頭望著猛王,情深之至,就像在山洞裏看著林西一樣。這是怎麽回事?

猛王馬上過來給我們引見:“來,老朋友,我來向你介紹一下我的新王妃——”

但他的話林西已聽不清了,林西只顧兀自關註著麥女,但是她始終連正眼也沒看林西一眼,她一直在望著猛王,像望著神明。

林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猛王說:“現在我已經擁有了麥家的法器,征服了這個麥子的國度,贏得了這裏的公主。下一步,我要去你們的世界,把那些貪官汙吏、道貌岸然和懦弱無能的家夥全都變成麥子。我要征服每一個世界。蝗蟲將是最終的統治者。到那時,我讓你做我的財政大臣,你看怎麽樣?”

他身後的蝗蟲哄笑起來,這次連麥女也笑了。

不對,這絕不是麥女。這只是猛王的障眼法。麥地被糟踏成這個樣子,她不可能神采如常,不可能。不知道現在她是否還活著。

林西忽然想起,麥父沒有告訴他鋤頭的用法。再遲恐怕來不及了,林西迅速抓起樹下的鋤頭,指著猛王,大喊:“鋤頭,把他們全都變成燒螞蚱——”

鋤頭沒動。

林西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鋤頭,去,消滅它們!”

依然一切未變。

猛王說,“你在說夢話嗎?”

林西扔下鋤頭,心想先飛回河那邊再說,轉身跑了兩步,又向前一撲,再一次摔在地上。麥籽的作用真的消失了。林西絕望的踢了一腳鋤頭,說:“快,帶我去找麥女!”還是沒有奇跡發生。

猛王說:“你瘋了嗎?”蝗蟲們笑得前仰後合。

難道昨晚麥父是故意騙林西的,鋤頭根本就不是什麽法器?開始麥父說鋤頭是耳釘克星時,林西本來也不信,這也太荒謬了。林西因為誤聽人言使麥家失去了的法器。他是故意讓林西來送死的。

猛王忽然有些生氣了,說:“想不到你會用一把鋤頭來對付我,厲害。鋤頭的威力我已經見識了,現在我來讓你見識見識耳釘的法力。”他擡起手伸向耳朵,我又看見了耳釘。耳釘戴在麥女的耳朵上時,清逸靈秀,像一條小魚親吻她的耳垂。

現在猛王把它摘下來,像拔下一根胡子:“耳釘,我要他的一條腿。”

想到麥女將不再醒來,林西盯著耳釘,絕望的說:“你殺了我吧。”

“我怎麽舍得!”這是林西聽到的猛王說的最後幾個字。麥家的法器果然威力無窮,瞬間,一條腿飛起來。那條腿落在林西面前,流出青色的血。那條腿不是林西的,是猛王的。現在,猛王和他的腿都變成了蝗蟲的模樣。“麥女”變成一只青螞蚱。所有蝗蟲都恢覆到正常大小。猛王還沒弄清是怎麽回事,也來不及弄清楚,甚至來不及撿起自己的左腿,“突”的一聲,飛向遠方。他的軍隊和子民飛的飛、爬的爬、連蹦帶跳,潮水一樣向它消失的方向退去。

只剩下空曠的麥野,還有林西。記得麥父說過,麥家人是麥地的保護者,守護著人類的麥地,所以他們的法器不能用來對付人類。否則,施與者所用的一切手段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鋤頭雖然不是什麽法器,卻是耳釘的克星。果然,他的話在這把破舊的鋤頭面前應驗到猛王身上。

林西拾起地上的鋤頭和耳釘,按照麥父的話把它們扔進白河。

在這片被蝗蟲收割過的田野,是否還有一棵麥子,麥女是否還活著?遠遠的,麥家的院落已經坍塌。幾天前林西變成麥子的地方,是院落正南方,林西找到大致的位置,然後找到了麥女地遁時留下的麥子。它們雖然被蝗蟲毀滅,但總算留下了一些痕跡,有的留下灰燼,有的地方還有麥茬。他順著大致方向,走進樹林。

樹林裏,林西終於看到了一棵完好無缺的麥子,還沒吐穗。有了第一棵麥子,就會有第二棵。麥女說過,只要還有一棵麥子,麥家的法器就能利用麥種使麥地恢覆生機。林西心裏又一次充滿希望。他想起自己變成麥子後,被那只大螞蚱拉出來變成人時,光著身子。然後麥女送來衣服,說自己也曾經三次吃下過麥種變成麥子。那時林西向她身上看了看,她下意識的閃到了一邊,她一定猜到林西在想什麽。當時林西想,那三次她是不是也光著身子。林西就要找到麥女,他們就要重建家園。而二人會搬出去住,並生下自己的孩子,這一切是多麽奇妙啊。二人的孩子不知會選擇什麽樣的方式飛翔?母親早就說過,她想抱孫子,那時候就把她接過來。如果她願意幹活,就讓她去種植那片麥地……

林西走進洞口。山洞是空的,什麽也沒有,連石壁上的冰和冰裏的盒子都不見了。麥女不見了,林西心中隱藏的不安得到證實。回想昨夜,當時麥女說冷,林西把她抱在懷裏,說:“我不會離開你。”她醒來時,發現林西又一次背叛了她。上次林西偷走了她的餌釘,這次丟下她獨自逃生。林西只是一個會寫詩的懦夫和騙子。她對林西的心已經死了,她離開了。昨夜林西懷抱麥女的地方,此刻只留下一小片新綠,那不是麥子,是剛破土的青草——

而麥父,從未說過接受林西,他只是說:麥家的山洞已經把林西當成麥家人了。他一定不會把真相告訴麥女。也許他痛恨的只是西江頭人。也許他完全可以自己找到一把鋤頭。他讓林西去找,就是為了讓麥女睜開眼時看不到他。

林西慌忙走出山洞去找麥女。回頭看時,山洞不見了。他走到麥地,樹林不見了。林西來到白河邊,又看見對岸李遂鎮那個不知道名字的村子。饑腸轆轆,再回頭時,他走過的地方已經是前雪村的果園。林西又回到了自己的的世界,身邊的麥地像一片綠色的海洋。他知道,麥女還活著。只是,她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每個星期都會有一兩天在夜裏站在林西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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