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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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紅的鞭炮炸的震天響,空氣裏彌漫著炮火的煙熏味道,天色漸黑,煙霧在原野飄忽。

言津陌低著頭坐在床邊。

夏江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言津陌之前燙過的頭發已經全部剪掉,現在頭發只是齊耳長。這麽,他註視她的視線沒了絲毫遮擋。

從地下室出來已經半個多月,除了徐曉亦,她沒和任何人說過話。

“小姐,到年夜飯的時間了。”夏江做了個手勢,立在一邊拿著衣服的丫頭走到言津陌面前:“小姐您先換套衣服吧。”

言津陌擡眼直直的看向夏江,眼神中的癲狂已經消失殆盡,剩下如水的平靜。

誰也不知道在最後的海嘯來臨之前,平靜的海平面下面有多少暗湧激烈。

她看了眼衣服,寬大的袖子,似乎是漢代的樣式。

“我不穿古董。”說完這句話她又把頭低下,看著地面。

夏江沒說話,揮揮手,另一個抱著衣服的丫頭走上來:“小姐,請更衣。”

言津陌接過衣服,夏江道了聲告退便領著丫頭們退了出去。

一件白色為底、偶有黛青色的厚外套,一件白色毛衣,黑色打底褲,青色棉靴。

只看了一眼,她便濕了眼眶。

她記得這是去年看見的一套衣服,當時很喜歡,可是礙於價錢,她沒讓父母買。當時試完衣服走在街上,對想把這套衣服買下來的父母說:“今年的新衣服已經買了,明年等你們掙大錢了再給我買這一套吧!”

她明明知道哭泣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可是依舊忍不住抱著衣服哭出聲。

大年三十,鞭炮聲此起彼伏,歡樂聲不絕於耳。夏江一個人立在門口,靜靜聽著屋內傳來的撕心裂肺。

言津陌出來時,門口只站著徐曉亦,他穿著衣袖寬大的漢制服裝,面上喜氣洋洋。聽到門開的聲音,轉身看去,看清言津陌的一瞬間,眉頭皺起來:“你怎麽這麽穿?奶奶不會高興的。”他拉住她的手,欲往屋內走。言津陌站著不動:“我喜歡這麽穿,走吧,天都要黑了。”徐曉亦撇了撇嘴,跟上她的腳步:“肯定是夏江拿給你的,奶奶看見了又會生氣。”言津陌不說話。

宴席已經擺好。徐老夫人坐在最上方,和中秋節不同,她左邊是徐敬容和徐曉亦,右邊坐著言津陌和夏江。除了言津陌,宴席上的人都穿著漢制衣服。

徐曉亦想偷偷溜過去找言津陌,可是一看到她身邊的夏江趕緊打消了念頭,老老實實坐在一邊。

徐老夫人多看了兩眼言津陌的衣服,沒說什麽。

不同以往,這次宴席來了一位希於之外的人。言津陌看見紫衫出現在宴席上時心裏一顫。不等她想什麽,紫衫已經笑著開口:“徐老夫人,給你擺個早年了。”徐老夫人還沒說話,她身體一側,眼神似不經意掃過徐老夫人右方:“不過呢,我自然不是主角。”說著,一個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襲白衣,玉容冰骨。

言津陌握著的瓷杯一瞬間蕩出幾滴水。夏江扶住她,神色有豫。

紫衫看著顧鈴堇,笑容擴散,附耳輕聲道:“你也真會裝。”

顧鈴堇神色未變。走到前方站定,看著徐老夫人:“好久不見。”

徐老夫人臉色極差,還是打著精神:“顧小姐怎麽來我們這小地方了?”

顧鈴堇沒說話。跟在她後面的男人垂著頭,雙手恭敬的托著一本冊子,走上前,放在徐老夫人面前的桌上。

徐老夫人只看了一眼封面,突然開始咳嗽,臉色也漲的通紅。

男人垂頭恭敬的站到顧鈴堇身後。

此時沒人註意到徐敬容的臉色,藏在袖子裏的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宋之!居然是宋之!

顧鈴堇嘴角掛著一抹笑:“一個小時前,木森已經完成對徐氏企業百分之五十一的收購,接下來的收購計劃正在推進。”眼神裏閃過一絲譏誚,“你最後的機會已經失去了。”

徐老夫人晃晃悠悠的站起來,目眥欲裂,面前這個不到雙十年華的女孩如此輕易的推倒她畢生的心血。

“對了,謝謝徐敬容小姐,把那麽多的資料送到我們這裏。”紫衫沖徐敬容眨眨眼,笑的純良:“您的大禮不敢忘。”

話音未落,徐敬容顫著身子噗通一聲跪在徐老夫人面前。

顧鈴堇想說的話已經說完,轉身便走。紫衫對著老夫人右方揮揮手,跟在她身後離開。小聲問:“你怎麽也不和老同學敘敘舊?”顧鈴堇瞪了她一眼,沒理她。紫衫自顧自的哀嘆一聲。

“兩條人命還不夠嗎?”徐老夫人突然吼出一句。

顧鈴堇的腳步稍有停頓,紫衫轉身,笑的冷冽:“徐老夫人,您也太小看顧家的人了吧。”說完就走。

徐老夫人一下子癱坐在地,咳嗽不停,兇狠的看向徐敬容:“說!你到底幹了多少蠢事!”

徐敬容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母親!母親!我也是被宋之騙了!他居然是——”

啪——

徐老夫人狠狠拍向桌子:“蠢貨!”

徐曉亦此刻跪在徐敬容身旁,看著震怒的奶奶,發抖的母親,他知道是很嚴重的事,他怕,可是他還是開口:“奶奶!媽媽也是讓人騙了!您饒了她吧!”

徐老夫人順了口氣:“說清楚你到底幹了什麽?”

徐敬容頭幾乎埋進地裏,越到後面聲音越低:“我把希於的地圖和徐氏企業的資料,都交給了宋之。”

“你,你,你——”徐老夫人氣急攻心,手指顫抖著指向徐敬容,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倒在原地。

哭號聲一片。

第二日,也是大年初一,徐老夫人悠悠轉醒,只是這一眼看過去便知已經油盡燈枯之時。她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將徐敬容禁足。第二件事,命徐曉涵單獨前去見她。

她進去時屋內只有一個老嬤嬤伺候在側。看著徐老夫人這麽躺在床上,她才真真切切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位老者,不管之前多麽叱咤風雲,歲月已經將她的一切枯榮留在歷史中。

“曉涵,”徐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目光是屬於老者特有的渾濁,“我知道你怪我,我不怨。為父母者,哪能不愛孩子,我也是拼盡全力——罷了,曉涵,徐家還有——”她的呼吸陡然加重,抓著對方的手掐出一道紫色痕跡——“你父母的仇也在顧鈴堇身上!”

眼睛還睜著,溫度一點點消散,身體越來越僵硬。

她站在原地,眼神還落在地上,也沒抽出那只手。

那位嬤嬤爆發出一陣哀哭。很快,哭聲響徹希於大地。

她跪在靈堂前,註視著飄忽焰火的白色蠟燭。耳邊的哭聲綿綿不絕。她從不曾知道,那麽多人都可以把哭泣表演的如此逼真。

夏江跪在她身邊,代替她接待來往貴客。

徐敬容早已暈倒數次,現在還在暈倒中。

整個希於隱隱開始有變天的跡象了。

“你別待在徐家了,也別留在希於。”徐曉涵註視著燃燒的紙錢,隨手又丟進去許多。夏江靜靜看著她:“我不會走的。”

“不走?”她忍不住笑了,“希於還剩什麽?徐家還剩什麽值得你想的?”

夏江只靜靜的看著她。

徐曉涵站起身,白色的孝服穿在她身上空蕩蕩。靈堂裏只有他們倆人,這個地方已經開始散了。

“我現在只想問你一件事,我父母到底怎麽死的?”徐曉涵看著夏江。

夏江別開眼睛,沈默好久才緩緩回答:“顧鈴堇。”

她深吸一口氣,仰頭看著靈位,“真是啊。”擦擦臉,“行了,夏江,我不怪你。你騙過我,也給了我半年的希望。這一路你幫了我太多,如果徐家最後還能剩點東西,我會給你留一份。”

“小姐,這是您父母留給您的信。”夏江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密封著的信封,“他們讓我交給您的。”

小陌:

當你看見這封信,你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們的消息。對不起。不管遇到什麽,記住,爸爸媽媽愛你,我們舍棄一切,哪怕生命,只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不要想著給我們報仇的傻話,我們是有罪的人,現在受到了報應,貪生二十年,上天已經夠優待我們。

津陌,有橋有路,爸爸媽媽希望你遇河有橋可走,遇難有路可過。孩子,你是我們這輩子最重要的的人,不要管徐家的事,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們愛你。

她回到了那個夢境。最開始的夢。

空曠的平原,冷冽的風。不遠處裊裊升起的煙霧漸漸開始蔓延。還是那麽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身後有人的慘叫聲,有汽車的墜毀聲,有爆炸聲。

她回頭,一片空無。

她想起在最開始,有人擦幹她額頭的汗,在最開始,有人翻過她的被子,蹙著眉頭道:“你這孩子又是一身汗。”

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一點點開始浮現。

原來,她從不曾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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