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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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者,蓋以無法生有法,以有法貫眾法也。”

你中文水平和你國畫水平相比,實在差。你在你所有論述中,關於什麽是“一畫”,始終沒說明白。我試著替你說說吧。

和所有藝術形式一樣,上古時候,畫和文字一樣,毫無章法,全靠一腔赤誠。那時候,如果想睡一個姑娘,百分之八十的人說不出口,能直接睡了就直接睡了,不能直接睡的就想著她的樣子自摸了。剩下百分之十九的人,說,我想念你。剩下百分之零點九的人,說,我想睡你。最後百分之零點一的人,說,看不見你的一天,漫長得仿佛三年。這百分之零點一的文藝青年,在中文的形成期寫出了《詩經》。之後,這些文藝青年慢慢繁衍,文藝青年多了,太樸散了,就不得不立規矩。每個文藝青年都有自己的邪屄歪屌,如何定位?如何使用?可以說得很覆雜,也可以說得很簡單。和大多數其他事物一樣,覆雜的基本都是錯的,最簡單就是,守好你自己的那個邪屄或者歪屌,誠心正意,榮辱不驚,畫出自己的一畫,不是別人的一畫,不是自己的兩畫。就那一畫,耗盡自己所有的歪邪,孤註一擲,傾生命一擊,成與不成,你都是佛。

關於古人,你說:“識拘於似則不廣,故君子惟借古以開今也。至人無法。非無法也,無法而法乃為至法。凡是有經必有權,有法必有化。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古之須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肺腑,揭我之須眉,縱有時觸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為某家也。”

你們當時面臨的問題和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一個問題:如何處理個體和古人的關系。但是你們當時的狀況和我們現在的狀況幾乎完全相反。你們清朝初年,幾乎所有名家都講師承,講這筆是多麽董多麽巨,這墨是多麽沈多麽趙。大家看古人紙上山水的時間遠遠多於看黃山和富春江的時間,大家臨摹古人的時間遠遠多於寫自己心中塊壘的時間,出筆沒有古意,仿佛光膀子出長安街,基本找抽。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六十周年,名家幾乎都沒有師承,幾乎都進修或者自修過表演系、導演系或者投資系課程,幾乎都和狗一樣走捷徑,把名利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當成公理。“豫章太守顧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屬自圍棋,外啟信至,而無兒書,雖神氣不變,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矩,可憐焦土”,“乘興踏月,西入酒家,不覺人物兩忘,身在世外。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亂,滿人衿袖,疑如濯魄於冰壺也”,類似這樣氣韻的文字,你從一月一日的人民日報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人民日報,你從一月刊的《收獲》看到十二月刊的《收獲》,你看三年,你不會看到一處。

個人和全體古人的關系,應該是昆侖山上一棵草和昆侖山的關系。在長出草之前,需要先爬昆侖山。如果不明白什麽叫高山仰止,先別說“俱往矣”,先背三百首唐詩。知道昆侖山有高度之後,開始爬吧,學杜甫學到風雨掀翻你家屋頂,學李白學到夢裏仙人摸你頭頂,學李商隱學到你聽到錦瑟的一剎那褲襠裏鐵硬。學到神似之後,是血戰古人,當你感覺到不是自己像杜甫、李白、李商隱,而是杜甫、李白、李商隱像自己,就是到了昆侖山頂。是時候長自己的草了,不是杜甫的草,不是李白的草,是自己的草。這個時候,長一寸,也是把昆侖山增高一寸,也比自己在平地蹦達一米,高萬丈,強百倍。

關於現場,你說:“筆與墨會,是為氤氳,氤氳不分,是為混沌……不可雕鑿,不可板腐,不可沈泥,不可牽連,不可脫節,不可無理。在於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出生活,尺幅上換去毛骨,混沌裏放出光明。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人寫樹葉苔色,有深墨濃墨,成分字、個字、一字、品字、幺字、以至攢三聚五,梧葉、松葉、柏葉、柳葉等垂頭、斜頭諸葉,而形容樹木山色、風神態度。吾則不然。點有風雪雨睛四時得宜點,有反正陰陽襯貼點,有夾水夾墨一氣混雜點,有含苞藻絲纓絡連牽點,有空空闊闊幹燥沒味點,有有墨無墨飛白如煙點,有如膠似漆邋遢透明點。更有兩點,未肯向學人道破,有沒天沒地當頭劈面點,有千巖萬壑明凈無一點。噫!法無定相,氣概成章耳。”

現場有神。

重視個人並不意味著你是神。有的時候,你是神派來的,有些時候,你只是一堆蛋白質。哪怕你站在昆侖之巔,你所有的修為,也只是筆。現場是墨,是未知的定數,是神派你來的一瞬間。忘記邏輯和知性,忘記個人,甚至忘記筆,忘記已經站在昆侖之巔,忘記跌進深淵的恐懼。你能控制的太少,你甚至不能控制筆觸及宣紙的一瞬間。

你見過一炷香在香爐上空升起嗎?你感覺不到風,但是香為什麽洇蔓成那個樣子?你控制得了所有你感覺不到的風嗎?你控制得了墨要長成的模樣嗎?

血戰打敗古人之後,精盡長出昆侖山上一棵草之後,天還是遙不可及。但是這個不重要,雲在青天水在瓶。

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向往之至。

馮唐

09 大城

上海:

你好。

我承認我從小對你有偏見。歌兒裏唱,誰不說俺家鄉好,何況俺家是北京。小孩兒靠近佛,沒有是非概念,大人和輿論一推,就是滿腦子成見。北京的馬路比上海的寬太多,不是不方便,是特別設計,戰時起落飛機,寧時多撞死些老頭老太太。北京的風沙比上海的大太多,不是不宜居,是特別安排,現在培養男生更有獸性,將來移居火星。北京的姑娘比上海的邋遢太多,不是不美好,是特別邏輯,是坦誠,不洗臉都能迷死你的,就是你一輩子的女神,不洗臉能嚇死你的,就是你一輩子的克星。何況北京還有毋庸置疑的優勢,比如北京的廟宇、使館、博物館是上海的百倍,比如北京的影星、歌手、畫家、詩人、作家、政客、哲學家等等非正常人類是上海的百倍,你說,上海和北京怎麽比?

對於你的偏見持續了很久。這種偏見的慢慢加深和逐漸解除和兩個上海女人有關。

最初和上海人有比較密切接觸是在醫學院,一屆三十人,四個來自上海。他們和來自其他外地的同學不一樣,其他外地同學帶來地方特產,比如黃巖的帶來蜜桔,無錫的帶來燒餅,上海來的帶來上海話。在北京的地界兒上,他們彼此歡快地用上海話抱怨北京如何如何不是人呆的地兒,扭頭問我,你聽不懂吧?像不像日本話?四個上海人中,一個是女的,身材不錯,長得也不錯,自我介紹說從小練女子花劍。但是運動會的長跑和短跑她都不跑,都抓緊時間念書,她說她是練劍的,爆發力只在十米到十五米之間。我見過她的爆發力,從食堂門口到賣菜窗口,她的身體一個恍惚就到了賣菜大師傅面前,我們看過多次,但是沒一個人看清過這個箭步是怎麽邁的。當時,女生基本都發育完了,我們還在長身體,常常饞肉,急了,錢花光了,實驗完了之後的狗、兔子、耗子都吃。還是最喜歡羊肉。有一次在炭火已經燒開了清水、羊肉的冰渣已經開始融化的時候,這個上海姑娘來了,白毛衣,手上拎著一根大蔥,放在桌面上,說,我也貢獻一把,我們一起吃吧。

那還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我碰巧去了一趟你的地界,高架橋正在搭,滿城臟亂,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水是黃的,煮開了還是鹽騷味兒,弄堂裏的廁所是波音公司造的,比飛機上的廁所還精密。我理解了我們那個上海姑娘的精明。生活資源這麽少,如果不爭,怎麽活?人這麽多,如果不文明地爭,怎麽活?所以,來爭吃一鍋羊肉,帶著一根大蔥。

十年之後,我第二次到你的地界,競標上海國資委下屬一家公司整體上市的戰略規劃。負責接洽的是個上海姑娘,長得像金喜善,長得比金喜善好看。招標演示會上,上海金喜善戴了個淺粉紅色的墨鏡,放幻燈的時候,室內光調暗了,她也不摘。透過鏡片,我看得到她深黛色的眼影。我們當時的工作小組和領導一致同意,為了金喜善,投標價格降一半。

從第一次接觸到項目開始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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