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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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再堅持一點點,我就會心軟;如果你愛我,三前年,我要離開的時候,你不會不阻攔,連送行你都沒有來。有三年時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你根本沒有來找過我。這三年,沒有我你一樣過得很好,比從前更好,生意做得更大。”

“你真的很無理取鬧。”他耐心用盡,下了定語。

“你確定你是真的愛我嗎?”

“你好好想一想,這幾年來,哪件事情不是你在做決定。結婚的時候,你說愛我,所以想跟我結婚。離婚的時候,你說不愛,所以,必須離婚。三年前,你說要走,悄悄地買了機票。我只能順著你的意思,謝熹雯,那你告訴我怎麽才叫愛!失戀的時候,像小男生一樣去酗酒,那樣才叫愛?因為我沒有為你酗酒,所以算不得愛你。沒有為你歇斯底裏,不配愛你。沒有為你要死要活,是不夠愛你?”他是真生氣了,摔了門出去。像離婚的那一次,“砰”的一聲。

熹雯知道,她跟他的關系,又搞砸了,他那麽兇,她覺得委屈。因為他一開始真的是並不愛她的啊,所以她才會像刺猬一樣防備,他都不知道,他說搬過去的時候,她的心跳得有多快,但是他從來沒有說過愛她啊,只跟她暧昧。門一關上,她就嚶嚶地哭起來了,以為自己這幾年長進了,可還是像當初一樣,委屈地哭出來,簡直毫無顧忌,放聲痛哭。他總能傷她,因為她心裏還有他,即使她掩飾得很好。

直到聽到嘆氣的聲音,有人用紙巾給她眼淚,熹雯下意識一躲。她沒有聽到他去而覆返的腳步聲,沒有聽到他開門的聲音。他問她:“哭什麽?”她說:“你都沒有說要覆婚,直接搬過去,把我當成什麽!而且……你把我說得好瓊瑤,嗚嗚——”男人沈悶一聲笑,十分無奈地說:“好了,別坐地上,起來。”

兩個人又折騰了半天,到了十點才從酒店出來,他送她去公司。下車的時候,溫至臻說:“先搬過去。”他不想逼她太反彈,又加了限定詞,“有時間就搬過去。”不逼她的後果就是,謝大小姐很灑脫地回了兩個字,鏗鏘有力:“不去!”

晚上他打電話來,說要吃飯。借口挺正當的,他說要慶祝結婚紀念日。熹雯有必要提醒他,現在是冬天,冬天!他們可不是在冬天結的婚。溫至臻說:“那更要去了,今年又錯過了,前幾年的統統要補上。”熹雯有點不習慣,問他:“你還記得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溫至臻說:“當然記得,關於你的事情,我都記得。”熹雯嚴重不適,弱弱地問:“那離婚紀念日呢?”他心情大好,笑著說:“離婚沒有紀念日。”

他以為她在跟他說繞口令吧。熹雯打了個電話給溫家馨:“你大哥吃錯藥了吧。”挺不正常的。溫家馨笑嘻嘻地說:“哪能,在追你呢,我估摸著是想跟你覆婚。”熹雯心頭一怔,心裏面想著,早上從酒店出來,他也只是讓她搬過去跟他住,絕口不提覆婚的事情,她這心思轉了百腸,溫家馨還在說:“我看他這次很認真,你可以考慮考慮。”

關於溫至臻和熹雯這點事,基本是兩種觀點,熹雯的朋友支持熹雯,溫至臻的朋友支持溫至臻。但也有胳膊肘向外拐的,溫家馨同學的觀點就是:“那能那麽容易就原諒他,先讓他一邊涼快涼快去。”當然,她說這話的第二天,就被掃地出門了。

溫家馨在熹雯家裏住了三五天,樂顛顛地回去,告訴溫至臻:“基本情況是這樣的,水到渠成的事情,這年頭是絕對沒有,大哥,不是我說你,即使是覆婚,求婚的過程也是很重要的,怎麽能連跳晉級呢。”

“什麽意思?”

“我幫熹雯姐總結了四字真理,絕對嚴防死守——不!求!不!嫁!”

“溫家馨!你還是不是我妹妹啊,我是叫我去勸說她,不是叫你窩裏反啊。”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說肉麻的情話,說給她聽就算了,他願意,他認了。

求婚,當著那麽多的人面前……更何況,他與她尚未離婚,只是謊言越滾越大的時候,他越不知道如何去解釋,若是商場上的謊言,折穿之後,最壞不過一拍兩散,而熹雯,他不想失去,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不冒這個險。溫至臻心想,先求婚,總是不會錯的。

“立新”開年會的那個晚上,來了幾家媒體攝影,專刊頭條依然留給《經理人評論》,所以熹雯也去了。今年與往年略有不同,因公司擴張太過迅速,年會上將拆分子公司,權限下放,分配股權,也就是說將有那麽幾個幸運的職業經理人,空降的或是內升的,將在一夜之前,急速邁入千萬身家的行列。這也是引起媒體重視的一個原因。

“立新”歷來的開年從來都是私下進行的,不對外公開。所以溫家馨對熹雯說:“嗯,看來,我哥真要跟你求婚。”熹雯說:“他又不是精經病,這麽重要的年會,講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果然,一條一條致詞,按行事歷上記載的一一完成,到了溫至臻致詞的時候,他簡短地總結了一下舊年的目標,展望了明年計劃與預期,大家鼓掌之後,他就謝幕下臺了。熹雯簡直松了一口氣,雖然告訴家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心裏還暗自懷疑了一把,但現實就是,他那麽理性的一個人,這事跟他掛不上鉤。

熹雯跟同事對了一下速記的內容,整理了一下錄音筆,眼看著各方大神都匯報完畢,輕柔的音樂響起來,可以開始大吃特吃的時候,主持人說:“不好意思,耽誤大家用餐時間,溫總有話要說。”眾人都楞了片刻,熹雯心裏咯噔一響,與家馨一個對視,立馬站起來就想走:“那個,我有事出去一下。”家馨也站起來,很緊張地附和:“我陪你去!”要是大哥出糗,出餿主意的她,會被剝層皮!

“謝熹雯小姐,能請你坐下來嗎?”有人在用麥克風說話,“首先需要申明一點,我今天所要說的話,是應謝熹雯小姐的要求,內容很短,不會耽誤大家太多時間。”

下面一片笑聲,有好事者已猜到接下來的內容,不斷起哄。

“我不太清楚求婚誓詞要說些什麽,所以我特意備了一下課,有人告訴我,應該這樣開始‘或許你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子,但是在我眼中,你是這世界上最美的風景’,但我想這句話不太適合她,有目共睹,她一直漂亮幹練笑靨動人,當然,這樣說,絕對不是因為我怕老婆的原因。”臺下又是一片笑聲。

“我想流傳得最為廣泛的求婚誓詞,應該就是三毛與荷西的那一段對話吧。好幾年前,我也問過她一個相似的問題,我問她,如果是嫁給我呢,她那時也說,那我也可以少吃一點。這也是近幾年我一直比較內疚的一件事,因為從來沒有達到過她的要求。公司一不小心辦得有點超過預期了。”臺下又有人在笑。

“還有人給我提議說,求婚誓詞,應該表明心態,每一天說一句我愛你,英語德語意大義語。”拿麥的人聳了聳肩,“給我提議那個人還說,你可以選擇你習慣的方式。我想詢問一下謝熹雯小姐,我能按我的方式來說這句話嗎?”臺下有人起哄說“能”。

拿麥的人說:“嗯,那麽,謝熹雯小姐,我習慣的方式就是每天聽你對我說你愛我,希望你能做到。”臺下笑倒一片。

後來,有人起哄,讓他們跳一支舞,是求婚的餘興節目。分明是為難溫至臻的,他倒沒有拒絕,低聲對熹雯撒嬌:“你帶著我。”眾人見他暧昧神情,只當這求婚不過是走個形式,不由得玩得更High,起哄不斷。

熹雯真沒有想到,他會向自己求婚,兩個人結婚都離婚了,現在才進行到求婚的階段,說出去別人也不相信。熹雯進退兩難,又不便在眾人面前駁了他的意,只得帶他跳了一小段,低聲對溫至臻說:“我以前學過一種華爾茲組舞,每一小拍,更換一個舞伴,這一支舞,只要你甘心等待,總會轉到,最先領你進場的那個人身邊。”

熹雯的眼睛望著遠處,不敢看向他。溫至臻握著她的手微微一僵,聽她說:“我們的舞曲早就結束了。”溫至臻的臉色很差,她頓了一頓,“是我舞技太差,結束時,沒能轉到你身邊。”

溫至臻原本就笨拙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呆呆地望著她,一直以為她在跟自己耍小脾氣,沒想到她那麽認真。

那晚眾人都以為是皆大歡喜,只有當事兩人不歡而散。

按理說,嬉笑的求婚之後,兩個人的關系該進一步,溫家馨卻發現,大哥整日死氣沈沈,問他怎麽了,問了三遍,突然說了一句,家馨,你有沒有跳過華爾茲?

簡直讓人摸不著調。溫家馨納悶,這日約熹雯喝下午茶,兩個人才坐定,家馨說:“這正裏離大哥的公司挺近,打電話叫他來請客。”她在包裏翻手機,熹雯卻站了起來,說自己還有事。

溫家馨更加覺得不解。何至於鬧得這樣不愉快,但沒想到更嚴重的事情還在後面。

熹雯沖進溫至臻的辦公室時,他正在聽晨間報告。她風風火火地穿過辦公室的通道,有助理想要攔住她,卻先被小柯攔住了,她就這樣“嘭”地推開他的辦公室大門,她沒有想到會有那麽多人在裏面,當所有目光聚焦過來,熹雯這才找回一點理智。

“對不起。”她轉身,下意識又關上了門。

但她的心情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平覆的。就在清晨兩個小時以前,朱朱打電話告訴她,她的婚姻配偶一欄,寫著溫至臻的名字。熹雯不敢相信,匆忙跑到公司去核對。朱朱問她,怎麽辦?熹雯的心真亂,倘若不是公司因為“分配股權”對她進行了信息核實,她簡直不知道,原來自己是沒有離婚的!

幾秒鐘之後,辦公室半磨砂的玻璃房內,有人潮流動的影子,很快,門被打開,人們魚貫而出。出門時,眾人皆不由自主地打量熹雯一眼。溫至臻最後出現,手握在門鎖上,眼睛透著一種疑惑,他的動作在邀請她進去。

熹雯大步跨了進去,在他還沒有關上門時,她大聲說了一句:“你為什麽要騙我?”無疑,通道上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皆轉過身來,看著這兩位當事人,等著溫至臻發火。但溫至臻並沒有對她發脾氣,或是大吼大叫,他關上門,問她:“要咖啡還是可樂?”他冷靜到在冰箱裏給她找飲料?

他放了一杯可樂在她面前,她面色不悅。他說:“你應該先讓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麽?”

“你還隱瞞我了什麽事情?”

“你知道了?”能讓她這麽生氣,生氣得沖進他辦公室,也許只有一件事情。可他竟然有一點竊喜,“我沒有簽離婚協議書。”

熹雯現在覺得事情仿佛早有暗示,離婚的時候,她沒去,他也沒有去,怎麽可能離得了婚?還有溫奶奶,明明知道他們離婚了,但是她根本沒有生氣。還有,他以為她跟嚴京成在交往,對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還有那個時候,他們明明離婚了,溫奶奶卻對別人介紹她說,是她孫媳婦……還有……

她真是蠢到家了,一直沒有發現。

他現在居然說得那樣冷靜,身邊所有朋友都以為她離了婚,突然之間她被人告之,這一切都是假的,而她演得那麽投入,離婚時的難過傷心仿佛全是做戲的,他在看戲?

溫至臻想讓熹雯坐下來好好談談,可是情緒失控的她,怎麽可能安靜地坐下來聽他說。他去拉她,帶一點寵溺的,從背後圈住她。熹雯掙紮,拳頭落在他的胸膛上,雖用了十分力。溫至臻不痛不癢,但看到了她眼中怒氣,他沈默了半晌,覺得有點異常,她怎麽反應這麽激烈。

溫至臻說:“對不起。”他演習過很多次,試著想用各種方法來解釋,而如今大約是最差勁的一種。她怎麽不想一想,他為什麽不簽字的原因,只是停留在“他們沒離婚”的事實上?

“對不起?”熹雯簡直哭笑不得,只是一句抱歉?

溫至臻大約沒想到她會這樣生氣,眼紅紅的,仿佛都快要哭出來了。

熹雯本來是找他來理論的,這個時候,面對他,又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最能傷她,熹雯不想在他面前掉淚,轉身就要離開他的辦公室。只是才剛邁了幾步,腰上被人用力鉗制,她想要掙紮,可她越是掙紮,他越是用力鉗制住她,想要說些哄哄她的話。

熹雯大聲說:“溫至臻,你放開,我再也不想見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沒了工作!”

他也是一驚,他們沒有離婚,和她的工作有什麽關系?他手下一松,熹雯就掙脫開了,她怒火正盛,甩給他一句:“我會跟你盡快辦離婚手續的。”紅著眼又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熹雯才一出他的辦公室,沈析就打電話過來了,問她:“真沒離婚?”熹雯多委屈啊,也沒想著要哭的,說著說著淚就掉了下來,後來簡直是聲淚俱下。

他有許多缺點,簡直罄竹難書。他最該進十八層地獄,簡直毋庸置疑。

溫至臻是後來才知道的,原來PM打算給熹雯配股,不知道羨慕死多少人,眼看著馬上了升為執行股東,突然有人站出來指責她說了假話。熹雯一直單身,信息核實卻顯示,婚姻配偶溫至臻。

溫至臻?溫至臻!誰不知道他啊!她為什麽要隱瞞呢,所以,有人懷疑熹雯目的不單純,也是可以想象的。

溫至臻打電話到英國,簡直也壓不住怒火,把火氣發洩在Sixtus身上:“你就得瑟,我想要什麽商業情報,立新下面那麽多子公司,我管得過來嗎?PM亞洲還不到我十分之一的產業,我至於嗎?”Sixtus也是很無奈,公司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公司有公司的規矩,總不能因為她就破壞了。

溫至臻又打電話給熹雯,她根本不接。溫至臻不知道,熹雯已經不去上班了。其實信息核實之後,公司並沒有免除她的職務,只是每天去上班,難免有人指點,原來是說要配股的,突然之間宣布,一切照舊。不知情的人,難免猜測。熹雯心想,休息一段時間也好,索性就請了長假。

謝家又從郊區搬了回來了,生活大半輩子的圈子,突然換了個樣,適應不了,努力熬了一陣子,還是不適,終於不得不搬了回來。

溫至臻讓家馨下樓去看看,溫家馨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湊趣地說:“保密工作做得不賴啊,連我都騙了。”話是這樣說,還是老老實實地下樓找熹雯。

家馨問熹雯,打算怎麽辦呢?一邊又勸說她:“既然沒有真離婚,不如‘將錯就錯’過下去。”

“那怎麽可能,”熹雯嘟囔地說,“便宜他了。”家馨就想笑,說:“便宜我哥,總比便宜別人強。”且不說離婚這件事情,前面有一個蘇凝,她回國之後,那天餐廳不是有人對他表白嗎?這種感覺真是差到不行。

家馨說:“可是我好像沒有見過有人來找過我哥,他雖然騙了你,可是跟你假離婚這段時間,也沒有跟誰約會過。”

“你還能二十四小時監控他的行蹤?”熹雯一說,家馨就笑了起來。熹雯問:“笑話我?你來看笑話?”

“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懷疑丈夫外遇,存了一缸子醋。”

熹雯拿起一個抱枕就丟過去了:“我在跟你講正經的好不好?”

“我也很正經啊。”這對夫妻沒一個讓人省心的。家馨跟她撒嬌,“熹雯姐,你原諒我哥吧。就你現在這資歷,想找什麽樣的工作沒有啊。就原諒我哥吧。要是我沒能說服你,三個月的零花錢都要打水漂。”

“我只值你三個月零花錢?”

家馨若有所思,想了想說:“我知道了!”樂顛顛地回去了。知道什麽?連熹雯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第二天,有人送快遞過來,厚厚的一沓,看得熹雯一頭霧水,慢慢看出些門道,是溫至臻寄過來的,資產一覽表。家馨打來電話:“怎麽樣,不錯吧。執行股東有什麽好的,熬夜工作還容易老。我哥說了,他的就是你的。”

熹雯故意說:“那我可全收啦,婚照樣離。”

熹雯這天稍晚的時候,下樓去倒垃圾。電梯門正要關上,突然一只手伸進來,電梯打開,熹雯擡頭,看到溫至臻。熹雯向角落裏靠了靠,他走進來。熹雯幫他按了電梯,二十三樓。

“還生我的氣?”電梯回音,是沈沈的男低音。

熹雯頭也沒回,問:“你什麽時候聯系律師?”離婚的事情總不能一直拖下去。

“下周……”

“好啊,下周,我反正一直有空。周二吧,你周二總是比較有空一點。”她對他的生活習慣了如指掌。溫至臻原本想說,下周他會出差,但見熹雯說得那是個爽快,仿佛丟掉一個燙手山芋,心裏老大不樂意。

九樓到了,她出來,眼看著電梯就要關上,溫至臻邁步出來。熹雯只覺得手上被人一帶,整人靠在了墻上。溫至臻的臉在眼前放大,他將她困在墻邊。熹雯也沒有掙紮,上次的教訓叫她認識,掙紮是沒有用的,他的力氣比她大太多。

她聽到溫至臻嘆了一口氣,以為他又要對她分析情勢,他從前就愛這一套的,冷靜分析得頭頭是倒,完全把她蒙住,只覺得自己無理取鬧。熹雯這一次下定決心,什麽也不聽他的,就對了。她還冷靜地問了他一句:“快到吃飯的點了,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不生氣工作的事了?”

“不要提,我還在氣頭上呢。”

溫至臻微微一笑,手上突地加了幾分力纏在熹雯的腰上,熹雯推不動他,只覺得他嬉皮笑臉有點無賴,完全不像平常的樣子,正想嗔他,突聽到他說:“不離婚。”低低的聲音抵在耳邊,吹得熹雯癢癢的,耳朵都紅了。熹雯心都軟了,心軟更不能表示出來,好像她多出爾反爾,更加沒好氣地說:“憑什麽?你說怎樣就怎樣?”

“熹雯……”他軟語糖蜜,是在對她撒嬌。熹雯心下莫名一悸,不確定他在她耳邊說了什麽,正六神無主,對面鄰居家的門突地看了,大叔手上拎著垃圾,看樣子,也是要下去倒垃圾,看到兩人膩在一起,呵呵對熹雯笑一下,又把門關上了。

熹雯一擡腳,在溫至臻腳背上一踩,逃似的跳開,打門、關門一氣呵成,只留下溫至臻呆站在走廊上,餘了那聲“砰”的關門回音。溫至臻靠在墻上,撥了個電話,說:“不管用!我說了……我當然說了……她好像沒有聽到似的……還踩了我一腳。”

怎麽不焦慮,簡直讓人如坐針氈,溫至臻回到家裏,小柯打電話來問出差的事情。他這時更顯得左右為難。去出差吧,回來時她就簽了離婚協議;不去吧,難道還要聯系律師親自去簽字?

盡管他再焦慮,日了總是一天一天接近周二了。

頭一天晚上,溫至臻突然接到了熹雯的電話,他這幾天打電話都是石沈大海,她直接不接。唯有一次,她接起來,說了一句話就掛斷了。她說:“不準吵!”

這天晚上熹雯問他:“你還記得明天嗎?”簡直是一種挫敗感,她是打電話來提醒他的。

溫至臻心想,她當真想離婚,他就這麽入不了她的眼?他說:“我們談一談?”是很認真的口吻。

現在?熹雯說:“反正明天也會見面,我會先把協議拿給章律師看。”沒有回轉的餘地,溫至臻心裏一痛,只得“哦”了一聲。

第二天,溫至臻晨會的時候,律師到了,拿著離婚協議書,讓溫至臻確認一下,他說:“謝小姐已經簽過字。”溫至臻著實怔了一怔,動作這樣快。人都已經走了,他問:“走了多久了?”

章律師說:“一分鐘以前。”溫至臻覺得懊惱,白紙黑字,果然是她的名字。“怎麽不等我?”

“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謝小姐說,見了面大約會覺得遺憾。”溫至臻怔了一怔,打電話過去。熹雯說:“你先看看協議內容,沒問題了,我們在民政局碰頭。”

熹雯又回到了這家連鎖超市,推車去購物,她從貨櫃上拿了一筒薯片,一偏頭,左手邊第二個貨櫃前,仿佛有個熟悉的背影。一顆心怦怦地跳著,時間仿佛被攔腰截斷,恍惚回到好幾年前。熹雯下意識將自己藏到貨櫃後面,慢慢再探出頭去,卻是她認錯了人。

熹雯嚇得一身冷汗,是為這樣杯弓蛇影的自己。別人都以為她如今回來蛻變了一個人似的,大有女強人意與他一較高下的意思。只有熹雯心知肚明,那樣浪漫的求婚,誰都會心動,但熹雯不敢敞開心扉。

她一邊想著心事,一邊逛著超市,絲毫不覺,推車裏那成堆的貨物。然後又茫然地走到收銀臺,直到收銀員告訴她總金額,熹雯才發現自己忘記帶錢夾。早上出門時,穿了件煙粉色的外套,挑了個粉色的包。這包包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買的,一直沒有用,早上被她翻出來,還帶著吊牌。

熹雯出門時記得帶協議書,忘記把錢夾也放進來。

熹雯簡直把包包裏的東西都倒了出來,總共也沒有幾樣。熹雯有點尷尬。收銀員說:“小姐,你刷卡吧。”從那堆混亂的物件裏面,拎出來一張卡。熹雯自己簡直像是做夢似的,一氣呵成地輸了密碼,密碼居然也是對的。

卡卻不是她的。熹雯坐在小廣場的花臺上喝飲料,咬著吸管,翻來覆去地看看那張卡。也許是她的,她忘性大,也許是某天心血來潮地去辦了一張,自己忘記了。熹雯去ATM機裏查看了餘額,呆呆地站了一會兒。

她回到小廣場,就在花臺邊,把包裏的東西統統都倒出來,還有一張小卡片。熹雯想起來了,剛離婚的時候,她愛逛街,從商場一樓轉到四樓。她撞見過他,只一次。一定是那個時候,他塞給她的。跟家裏關系鬧僵,他怕她沒錢花,又怕她拒絕,所以專程寫了張小卡片,務必要讓她還的意思,是想讓她沒有顧慮地收下。

熹雯突然覺得,她以前總是說愛他,可是細細一想,其實她從來也沒有為他做過什麽。反而是他,一直是他,從來不說“愛她”的他,縱容她使性子離婚,安排她的生活,遷就這樣一個不完美的她。在這人來人往的廣場上,熹雯眼裏澀澀的。

這城市的另一邊,溫至臻這時坐在旋轉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熹雯的簽名。也該有過猶豫吧,要不然,姓名之間,怎麽會有停頓的小點。手機忽地亮了,短信聲。他拿起來一看,有點詫異,是條消費信息,那張熹雯從來沒有用過的副卡。

他隨手撥了電話過去,等了好久,熹雯才接起來。只“餵”了一聲,他聽出她在哭,溫至臻緊張地從椅子裏站了起來。

熹雯壓抑了情緒問他:“你簽好字了?”溫至臻說:“錯別字太多,簡直看不下去。”他總愛挑刺,從前唱歌唱錯要挑,離婚協議也不放過。他該不會把離婚協議書打回來讓她重寫吧,搞不好,她會因此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她才對他興起了一點好感,馬上被他壓制了下去。熹雯不高興地說:“那你自己去寫!”溫至臻卻問她:“心情不好?”真的,遇到再難過的時候也可以挺過去,不掉眼淚。最怕被人這樣關切地追問,淚水怎麽也止不住,熹雯逞強地說:“風吹到眼睛裏行不行,刮龍卷風行不行?”

溫至臻說:“行。”

他既然猜到她心情不好,她就索性哭給他聽,一邊哭一邊罵他。搞不好,他都不知道什麽原因呢,也只是聽著。他知道她心軟了,好半天,他說:“你待在那裏別走開,等我過去。”

“你來做什麽?”

溫至臻拿了外套就往外跑,連電梯也沒耐心等,只想見到她,快點告訴她,他不簽字,絕不簽字。

他知道,她一定會問他:“你愛我嗎?”這次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準備了好久,他會告訴她:“我愛你。”她也許還會追問他:“那你會愛我多久?”他會說:“永遠。”

番外

傳奇的故事,總有一個傳奇的人物,蘇凝的故事既不傳奇,也沒有什麽傳奇的人參與,有那麽一個,也只能是她的母親,她叫顧茉莉。

童年對於蘇凝的記憶,如今只剩下母親與父親死訊傳回來的那一日,天地變色。年紀幼小的蘇凝也知道,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別人的致詞上,總說母親與父親一生相敬如賓。死同穴,大致算得上是情真意切的模範夫妻,外人卻不知道,因為他在外偷吃,被母親發現,他便帶她出門散心。

其實蘇凝現在也不太記得母親的樣子了,照片裏的她,永遠停在她三十六歲那一年,青春貌美。人如其名,她一生都想做茉莉花,人人愛慕,得人照顧,可是所嫁非人。她將蘇凝培養於溫室,將自己沒有得到過的溫柔對待全賦予她,只是她沒有料到,生命於雪崩中埋葬,蘇凝還未長大,她先撒手人寰。

於是,溫室裏,蓋在蘇凝頭頂上那片天被人揭開。也有親戚願意收養蘇凝,眾多的人中,蘇凝只願意去溫家。因為溫媽媽哭得最讓蘇凝悲慟;因為溫家哥哥,一直牽著蘇凝的手。從前母親與溫伯母的下午茶時,蘇凝見過哥哥幾次,但他是男生,她是女生。蘇凝雖不大,但母親總是要求她做淑女,所以,他的多動癥,曾讓蘇凝印象生刻。

蘇凝去溫家的時候,不過幾歲,但已知事。溫家馨比蘇凝還小,第一天晚上,她哭鬧了一夜,大約是覺得,以後會有人來跟她搶媽媽。所以,溫至臻對蘇凝總是格外照顧。

從六歲到十六歲,事無巨細,蘇凝越是忍讓,他越是百般照顧,簡直挑不出什麽毛病。

即使這樣,蘇凝還是對他發了脾氣。十六歲的那一年,同班有個男生送她回家,被他撞見。晚上,他來蘇凝的房間說教,平常兩三句也就算了,她也知他為她好。可是那晚,他絮絮叨叨。蘇凝最後終於忍不住,不耐煩地頂了他一句,你又不是我的哥哥,管我幹什麽。

其實她說出口就後悔了。他楞楞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其實溫家的人對蘇凝一直是很好的,可是他們不了解一個孤女住在別人家的心思。即使錦衣玉食,總也覺得不安全,是有寄人籬下的悲淒感。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溫至臻好幾天沒有理她,樓梯上遇見時,蘇凝也想跟他解釋,只是他默默地走過去。其實他說的話也是對的,那個男生不見得是真心對她,同桌告訴蘇凝,隔避六班的班花,約了他見面。但蘇凝並不惱,她也只是貪他一時快樂,因為他哄她的時候,仿佛她是天下最珍貴的那一個人。

茉莉嬌貴畏寒、畏旱,不耐風霜,最易折斷。倘若母親還在世,也許蘇凝會完全不一樣,但是如今,蘇凝住在溫家,她想要很多、很多的愛,但是她卻不敢向人要太多、太多的愛。

蘇凝說這句話的時候,被溫至臻聽到了,因為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忘記拿傘,他來給她送傘。七月是母親的祭日,細雨斜風,就是墓園,在她母親的面前,他對她說:“蘇蘇,我會給你很多很多的愛。”風雨大作,蘇凝的臉上滿是水,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想心思被他窺伺一二。

蘇凝繼承了母親的一些脾氣,例如,多疑與傲慢,裝作毫不在乎。蘇凝問他:“全心全意,沒有半點回報之心?”他點頭,說:“全心全意,不求回報。”蘇凝相信他說的話。

愛,慢慢萌芽,無需他來灌溉,也會盛放。可是年幼的愛,有時又那麽幼稚可笑。有很多次,蘇凝試探著他的底線。不知何時開始,她喜歡他對自己的說教,那焦急神情,仿佛她十分嬌氣,分辨不出好壞,必須有他在身邊,時時提點著她。她就帶各式各樣的男朋友回家,聽他責難,一開始他會罵她幾句,但是後來,全無責備,一直默許。原來,他對她只有兄妹之情。果真,全心全意,不求回報。

母親離世之後,溫伯母怕蘇凝傷心,連盆栽的茉莉統統換掉。蘇凝這一生只種過一次茉莉,是在生日的時候,溫至臻送給她的,開過一季花,再無花苞。母親說,茉莉嬌氣,換盆摘葉,若養得好,一年三花,養不好,只得一季的花,第二年,根莖會發灰,再來,就是了無生機。這麽麻煩,除了花匠,誰會願意日日澆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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