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關燈
她是一個安靜又有一點小矜持的人,至少在外人看來如此。但是兩人人獨處時,她的眼睛眨啊眨,仿佛在說,你過來,你過來。

她常常有一些小動作,以為我不會發覺。就像那一次,她騙我說“我愛你”。我不知道這句話有多麽重要,但是太肉麻,我的確說不出口。我連文藝片也是不看的,若她非拉著我時,我會睡著。醒來,她在哭,我嚇一跳。多麽不可思議,她在掉眼淚,很難想象她在一臺冰冷的液晶屏幕前,哭得一塌糊塗。

我安慰她說,那是假的。她靠過來,貼著我的胸口,用濃重的鼻音,指著屏幕說,她非要跟他離婚。至臻,若有一天我要跟你離婚,你千萬別答應。

我問她為什麽。

因為我會很遺憾。

我不太確定她的最後一句話是不是這樣,因為她實在哭得太傷心了,泣不成聲。我給她拿紙巾,承諾於她,我不會答應。

——溫至臻

有天午後,熹雯正要出門。溫至臻打電話回家,他要出差,三五日不定。

祥真早已出院,但病假還沒有休完,一個人消磨時光太無聊,所以約熹雯逛街。兩人逛了一會兒時裝店,再去吃韓國料理,酒足飯飽,出料理店時,已是華燈初上。遠遠看到市區那漂亮建築——三十三樓的旋轉餐廳,七色的彩燈妝點出一個不一樣的華麗世界。

祥真說:“突然很想吃靜怡的法式起司蛋糕。”熹雯抓狂:“姜祥真,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大病初愈,倒像是大獄初釋。”熹雯雖然笑她,兩個人腳步卻是向靜怡走去。三十三樓以下,是酒店稀稀拉拉的燈光。

祥真說:“奇怪,今天怎麽沒有他一個電話,溫至臻不來接你嗎?”熹雯說:“他出差了。”祥真嘟起嘴來:“問你十次,三次出差,五次加班,剩下一次一定還在去開會的路上。”她這樣一說,熹雯不由得撲哧一笑:“祥真,你算錯,還差一次。”

祥真哪容她取笑,瞪了她一眼。

過紅綠燈,站得路燈下的兩個人顯得十分渺小。於人海之中,那樣平凡的人生,雖然有快樂有傷心,卻掀不起一點浪花。可到底還是命運捉弄,於千萬的人海之中,叫她看到他。

是祥真先看到他的,那時祥真的身子向後微側,看了良久,說了一句:“奇怪。”

熹雯怕祥真沒有站穩,忙扶住祥真說:“小心。”她偏過頭順著祥真的目光看過去,一邊追問,“怎麽了?”

她這一偏頭,看到酒店玻璃門內,正站著一男一女。熹雯只覺得呼吸一窒,她還沒有回過神來,祥真先問:“你不是說他出差了?”熹雯心裏有一個聲音為他辯護,看錯了吧。仔細一看,可不是溫至臻和蘇凝!

隔著玻璃窗,明亮的大堂裏,蘇凝伸手將溫至臻拉住,兩個人仿佛在討論某一件事情。蘇凝臉上的表情十分嬌氣,有一點小小的不悅,而溫至臻拖著她向櫃臺走去。

三十秒,仿佛三十年那樣漫長。熹雯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好像什麽也來不及細想,可是什麽也都想到了。那些畫面一一閃過,是蘇凝的臉、溫至臻的臉,還有初次見溫母的時候,隔著門,她說,她連蘇凝一半都趕不上。

大堂內溫至臻已經隨蘇凝上了電梯。

“這——溫至臻,他……他——”祥真一時也結結巴巴。

熹雯說:“祥真,你在這裏等我。”她說完,一路小跑進了酒店,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步子!

大堂經理是認識熹雯的,他這次學乖了,說話小心翼翼。熹雯在前臺詢問:“溫至臻在幾樓?”大堂經理說:“這……”他顯得十分為難。外遇這種事情,他倒是見多了。若是他的老板,另當別論,他剛才可是替他訂下了1204房。就在十二樓。

可是熹雯的態度也十分強硬,顯然她是知道老板就在樓上,要不然,大老板才剛上樓,怎麽她就來了。

大堂經理只得給客房打了個電話,可是沒有人接。他按下分機號碼的時候,熹雯看清是1204。

熹雯按下電梯,在那狹小空間,新傷舊痛一並湧來,熹雯下意識撥了溫至臻的電話。他明明是傷害她的人,可是在最害怕的時候,她竟然還是只想到要給他掛電話,仿佛這樣才有一點勇氣,讓她面對接下來的事情。

當他接起來時,熹雯正敲開1204的房門,蘇凝來開門。

“熹雯。”是他的聲音,溫柔殘存,現實卻讓人心寒。手機還在耳邊,可那聲音卻是真真實實從房裏傳來。

溫至臻轉過頭,腦子呆了一秒,三兩步上前想拉熹雯的手臂。熹雯退開了半步。她若是還有力氣,也許會揮手丟給他一個巴掌,她不過後退半步,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力氣。

熹雯花了很多力氣問:“你為什麽要騙我?”他說他出差,卻是在酒店與她約會。僅剩的理智教她要冷靜,可是冷靜不能控制她溢出眼來的淚水。

“我沒有騙你。”

也對,他何曾騙過她,她是笨,她明知他不愛她,她原以為她會努力、努力讓他愛上她。可是改變一個人,談何容易。她並沒有成功。他沒有錯,錯的是她。熹雯不想流淚,不想示弱,至少不是現在。可是臉上有溫熱的液體一直不停地掉下來。她抹了又抹,它卻不停地掉下來。

熹雯嘴拙,仿佛有許多質問的話要說出來,可這緊要關頭,卻一句也整理不出來。她只是看著他,看得人影模糊。熹雯然後默然轉身離去。溫至臻呆站了幾秒,直到蘇凝說:“要我給她解釋嗎?”他這才清醒過來,忙說:“不用!”他沖下電梯,卻早已不見熹雯的身影。

熹雯一路跑出來,一直跑,一直跑。她聽見祥真在叫她,可是她不能停下來,她停不下來。

然後她跑到旁邊公園,坐在那架秋千上。夜晚的草坪即使是翠綠色的新芽,也是一路漆黑地鋪下去,間或種著棕櫚樹的草坪外,圍欄圍住的是公路,然後是漆黑漆黑的海平面,一切都是那麽漆黑,如她烏雲密布的心情。

空氣中偶爾傳來一兩聲清嘯,也許是路過的船只,或是飛鳥發出來的。漆黑中的清嘯,仿佛也是淒清的。從前她也聽這樣的清嘯,可從來沒有這樣讓人仿佛生出離別的痛苦。

熹雯的心裏需要人來慰藉,沒有比冷靜的沈析更適合的人選。熹雯覺得很抱歉,這麽晚讓她出來。

沈析打車過來,見她紅著眼睛,一開始也沒有多問,只是坐在熹雯旁邊的秋千上。白天這公園偶爾有扮玩偶的工作人員,可現在已經下班了,只有一群大學生在放天燈。

秋千微微晃動,發出一種陳年的“吱吱”聲,隱著一種歲月的蒼涼。沈析揚頭看那些越飄越遠的天燈,不遠處那群學生,不知為了什麽高興的事情正在歡呼。這放天燈的人,許下一個什麽樣的心願?

熹雯也揚起頭來看那盞天燈,十七八歲女孩的願望大約多半關於愛情。

十七八歲的時候,她也有一個關於愛情的秘密。

童話故事裏,落難時有只穿靴子的貓,窮苦時有阿裏巴巴的密門,失去希望還有一盞神燈。相信童話的年紀真好,可是熹雯已然已經醒過來了,她等的溫柔已經等不到了。

她告訴沈析,她如何上了電梯,如何看到他與她在酒店的房間。熹雯的言語有些斷斷續續,但沈析從她的神情舉止裏窺視了整個事件的全貌。熹雯覺得自己是優柔寡斷的人。溫至臻每次接蘇凝的電話時,她想過要成全他們。可是每一次一想到他對她的好,她又猶豫不決。她害怕那樣的割舍,沒有婚姻的束縛,兩個人會失去所有的聯系。

她給他很多機會,她問過他愛不愛她,可是每一次,她總是失望。

“也許我一開始就錯了。我錯了。”她喃喃地說。

“熹雯,你現在不適合做任何決定。現在回家去,聽他解釋。”沈析試著把熹雯從秋千上拉起來。

明知道他喜歡蘇凝,無法彌補他與她相處的那些年,熹雯以為他們還有婚姻,可是到最後卻發現這婚姻都不是自己的。熹雯覺得自己很差勁。她放聲大哭起來。她是善良的人,為什麽不能得到幸福?

而今晚一切遮掩被拉開,把所有不能說的秘密都攤開於眼前。

溫至臻這晚到沈析樓下接熹雯時,熹雯已經睡著了。

沈析在樓下花園裏等他,她說:“她的情緒很不穩定,我給她吃了一粒安定。”

“她還好嗎?”

“講實話,不太好。”

也許她說得太坦白了,溫至臻臉色一點難看。但他還是說:“謝謝你,我想帶她回家。”沈析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下一句:“還有一件事情,我想你知道會比較好,熹雯剛才說要跟你離婚。”眼前的男人停步,蹙起了眉頭,反問:“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環起雙臂,靜觀其變。

“不可能。”溫至臻不相信,那麽愛他的她,也要離開他。

他上樓抱熹雯下來,因為安眠藥的關系,她睡得很沈。直到回到家,他為她蓋好被子,她睡得那樣安靜,仿佛那些事情從沒有發生。他現在回憶起晚上的事情,那些細枝末節的畫面,湧上眼前,溫至臻突然有一種心驚膽跳的感覺。

他從酒店出來之後找不到她,以為她會去找祥真。他趕過去哪知撲了個空。她還能去哪兒?他又回了公寓,沒人。他給她娘家打了電話,岳母褚新娟今晚約了人在家裏打麻將,熹雯沒有回家。

他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她敲開房門,她質問他,她落下淚。每一個微小動作,都讓他心裏如沸水滾來滾去。溫至臻俯下身,隔著被子擁著熹雯說:“你問我,我會向你解釋,熹雯,你問我。”

可惜她聽不見,而熹雯也一直沒有問為什麽,因為在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熹雯第二日起來,迷迷糊糊地發現自己在家裏。仿佛做了一場夢,她倒分不清楚了,心裏卻隱隱生出一種慶幸,幸虧只是夢。可昨天和祥真一起逛街時買的手機鏈,蕩在手機上。熹雯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破天荒,她起床時已是九點,溫至臻還在家裏。聽到她起來的聲音,他從書房走出來,他原想很灑脫地說“早餐在廚房,自己熱一下”,也許是她的面色十分憔悴,他臨時改了說辭,說:“我給你熱早餐。”

她喝豆漿的時候,他就坐在餐桌的對面。熹雯細膩的心思,有一點暖流流過。她有一點猶豫,她對自己說,熹雯,眷戀很OK,但不要再猶豫了!

她拖著時間,直到把豆漿喝完。

熹雯說:“我跟你談談可以嗎?”

溫至臻洗耳恭聽,為了顯出誠意,他在她面前關掉了手機。他做好為她解釋的準備,而她卻說:“我想好了,至臻,我們離婚吧。”

她說話的時候,撥弄著手機鏈,根本沒敢看他。只覺得他沒有說話,她以為他默認了。她現在跟他說要離婚,他一定松了一口氣。熹雯委屈難過,她不介意再多說一些,以後即使吵架,也輪不到她的份了。她說:“反正這婚姻開始就不被人看好。”熹雯覺得自己沒有什麽優點,唯有一點值得肯定,那就是有那麽一點傻氣,透著一種近乎難得的天真。

天真地以為,她愛著他,他總會愛上她的。

她那麽義無反顧地與他在一起。如今,有一點諷刺,這樣離婚仿佛也有義無反顧的意思在裏頭。

熹雯沈默了。

“你不問我為什麽?”溫至臻忍不住問她,“昨天晚上蘇凝來找我……”他想跟她解釋,可是熹雯現在聽到蘇凝這個名字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刀在心上一筆一筆地劃著,劃出她的名字。她已經不感興趣了,她在說離婚。

“還有我媽那裏,我希望暫時不告訴他們。”母親不會允許她離婚的,絕對不會!

她還想得真全面呢,可見不是臨時起意。“既然都決定了離婚,你哭是怎樣?”他揶揄她。

又不是她希望眼淚掉下來,他覺得她不是心甘情願?可她現在多委屈啊!熹雯脫口而出:“兩個人結婚,如果不是熱戀,必定是因為有一個人比較執著。我是執著的那個人,而你不是,所以我會比你痛苦是活該嗎?!”

一夜之間,她倒變得伶牙俐齒起來,說得他啞口無言。溫至臻心裏狠狠一抽,咬了咬牙,他再待在這裏,非跟她吵起來不可。他起身進書房,順手把門帶上。不過輕輕一帶,不知為何“砰”地響了一聲。這樣突然的一聲,在兩個人的心裏都是一震。

冷戰就這樣開始了。

溫至臻這天也沒有去公司。熹雯聽到他書房的電話響了半天,吵得人心裏直冒冷汗。不多久,客廳裏的電話又響了,亂哄哄的,有一種兵荒馬亂的感覺。

客廳裏的電話是熹雯的母親褚新娟打來的,讓兩人晚上回家吃飯。熹雯東問西問,只是拖著一點時間,心裏猶豫著,要不要去敲書房的門,問溫至臻去不去?可是她才跟他正經地說著要離婚,又邀請他去謝家,仿佛有點好笑。熹雯想了想,便說:“他今天有點忙,可能不過去了。”她擅自替他拿了主意。

熹雯放了電話,就看到溫至臻站在書房的門邊,拿著一個文件袋。他說:“這麽急於要撇清關系?”熹雯沒說話,只是紅著臉,她從不是能言善辯的樣兒,在他面前尤其不是。

他仿佛等了她一會兒,等什麽?等她邀請他,還是等她回答他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溫至臻拿了桌上的車鑰匙,這才出了門。

他到林沛明的新家大約是在午後,林家正在裝修新房。林沛明是他麻省理工時的學長,這房子望出去,對面過一條小區綠蔭是家幼稚園,旁邊又是一個公園,再望遠一點,是片湛藍湛藍的海。

溫至臻問:“怎麽突然搬到這裏住?”林沛明說:“兒子要上幼兒園,我不想他太辛苦跑來跑去。”林沛明的兒子才三歲呢,從此立志要將“上學”列為奮鬥目標。

溫至臻環看了一下房間,把透明文件袋遞了過去,說:“這是你上次要的設計圖。”

“讓你改來改去,還麻煩你跑一趟。”林沛明說,“對了,沈析上周從立新離職,到大中報到了,你也知道這幾年,廣告公司不好做啊,像沈析這樣對市場部分有經驗的人也難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好的,還是挖立新的墻腳,不介意吧。”他哈哈一笑。

溫至臻說:“那也是你給報酬不低吧。”

這新房空空,裝修師傅在粉墻。逛了一圈的林家小朋友一跳一跳地回到客廳裏來,四下一望,問溫至臻:“小阿姨怎麽沒來?”

溫至臻和熹雯結婚之後,偶爾帶她一起見朋友。一來二往,小朋友對熹雯十分親近。溫至臻摸摸他的頭,讓他去一邊玩。林沛明看出端倪,問:“怎麽回事,你們吵架了?”溫至臻抿了抿嘴角說:“吵架,她說要跟我離婚。”溫至臻這時說出來,也是玩笑的成分居多,沒有當真,只當是熹雯一時氣話,可是這樣的氣話說出來,他也生氣。

林沛明也不以為意,勸他說:“夫妻過日子,總要拌幾句嘴。我打電話給熹雯,一起吃個飯。”他打算當和事老。溫至臻說:“算了,她回娘家了。”林沛明便說:“你晚上去接她回來,哄她幾句,不就沒事了。”

可情況十分不容樂觀,還沒有等到溫至臻打電話去丈母娘家,熹雯倒是先致電給他,說什麽先搬出去住幾天。他還沒有發表高見,她又利索地掛斷了!溫至臻當晚回到家裏,黑黢黢的,可見熹雯是來真的!

一開始,他覺得她只是在鬧脾氣,說不定很快就回來。

溫至臻坐在沙發上等了熹雯一夜,而她一夜未歸。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半,助理小柯敲了溫至臻的辦公室門,將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上。“這是修改之後的合同。”小柯這邊正說著,溫至臻放在電腦旁邊的手機突然響了。溫至臻分神掃了一眼,是沈析的號碼。溫至臻接了起來,就聽到沈析的聲音說:“早上她來找過我了。”指的自然是熹雯。

熹雯想來也沒有什麽地方可去,昨天晚上溫至臻給謝家打了個電話,出乎意料,謝媽媽說她吃過晚飯很早就走了。她的手機一直關機。溫至臻這時聽到沈析說起熹雯找過她,心裏有一點不高興,糾結於她第一個打電話的並非是他。他不動聲色,沈聲說:“等我一分鐘。”

他拿開電話,又對小柯說:“我有點私事要處理。”溫至臻例來習慣工作時掛掉電話,再抽空回覆回去。他的習慣用語是,我抽空回給你。所以他突然這樣說,小柯這一次怔了一怔,有點不知所措。溫至臻對他偏了偏頭,小柯這才恍然領悟,他的意思是要他先離開。

直到小柯關上門,溫至臻從椅子上站起來,問沈析:“她在哪裏?”

“她說她今天晚一點會回謝家。”若不是他昨天晚上致電向她詢問熹雯的下落,沈析不會知道熹雯已經搬離公寓。沈析不得不提醒他說,“不是我誇張,她心情很低落,她在認真地考慮跟你離婚。”

她強調“認真”兩個字。

溫至臻咬了咬牙,他不回應熹雯,她倒上綱上線了。溫至臻說:“不可能。”事情的來龍去脈她都沒有弄清楚,就這樣果斷地跟他鬧離婚?就因為他和蘇凝在酒店的房間?犯人尚有辯解的機會,她卻給他下了死刑,且永不翻身。

溫至臻說:“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沈析說:“其實她雖然沒有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很介意你跟蘇小姐的事情。老實說,你愛誰比較多一點?”這個時候,她還不忘諷刺一下他。

溫至臻冷靜片刻,他極力掩飾的事情,終於還是被她發現了。他問:“熹雯怎麽會知道?”沈析說:“現在追問這些事情,為時已晚,現在重點在,熹雯要跟你離婚。”

可他是溫至臻,尚有許多辦法。

他給謝家打了一個電話。是謝媽媽褚新娟接聽的,全然不知道這邊已鬧得天翻地覆,還笑呵呵地說:“至臻啊,熹雯才剛到家呢。”她剛想轉給熹雯。溫至臻說:“媽,不用了。我只是想說,她讓我寫的離婚協議書,我已經寫好,等她簽字。”

嘖嘖,什麽是以退為進?她想跟他離婚,褚新娟第一個不會答應。果然,喜悅的語氣收起,不可置信,怒氣……不管是什麽,有一場好戲等著他呢。溫至臻這天按時下班,去得太早,顯得他急切,太晚,他可沒有耐心了。

好戲正要開始。

熹雯的姨媽也被母親褚新娟電招回來,全員批鬥大會。溫至臻進去的時候,謝家的人坐在長條沙發上,只熹雯獨自坐在旁邊的雙人沙發上,好像有一點孤立的意思,看上去倒是哭過了,因為眼睛在燈光下看上去腫腫的。他進來時,她看了他一眼,用一種責備的眼神。溫至臻心裏一緊,升起一點罪惡感,可是很快就壓了下去。

溫至臻就坐在熹雯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也沒有說話。整個房間裏安靜得掉下一根針的聲音都能聽到,也不知在他進來之前,一家人在說什麽,這時也不說了,只是沈默。褚新娟見溫至臻不吵不鬧,也不生氣,她和謝父吵了大半輩子,察言觀色到細致入微,知道他是有心求和的。

褚新娟站起來說:“就這麽著了,好了,好了,都該餓了,吃飯。”她自以為雨過天晴,正想招呼著把菜熱一熱,熹雯突然說:“媽,我能自己處理這件事嗎?”聲音雖小,威力不亞於八級海嘯。

褚新娟怒氣上來,轉身回來:“你這孩子怎麽這樣,你簡直想氣死我!你處理?你怎麽處理?和至臻離婚?跟你講了這麽多道理,你怎麽都聽不明白。除非你和我斷絕母女關系,否則我絕不答應!”母親放出狠話。姨媽忙站了起來,一方面安撫褚新娟的情緒,另一手按在熹雯的肩上,暗裏一壓,是讓她少說幾句逞強的話。

熹雯垂眸,掉下了淚。熹雯說:“您這不是在逼我嗎?”

“到底是誰在逼誰,是你在逼我!好好的一個家,至臻是怎麽對不起你了,非要離婚不可?”

熹雯抹了抹淚,卻是閉口不答。溫至臻原想隔岸觀火,這時再也看不下去。他將熹雯從沙發上拉了起來:“我有話跟你說。”他的力氣大,熹雯被他拉進了書房。

溫至臻關上了門,熹雯就靠在門邊,像一只防備的刺猬。這令溫至臻覺得不悅,他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熹雯白了他一眼,拜托,她是有行為控制能力的成年人。

“很好。”溫至臻妥協,“那你坦白說,你為什麽想離婚?因為我和蘇蘇在酒店裏,我讓她給你解釋,地方你選,時間你定。”

聽上去她贏了,可熹雯的心卻冷到零下三十度。她說:“你如果真想遷就我,我們就離婚。”他已經認輸了,她這樣堅持仿佛無情無義,可是那些掉落下來的淚水落在她鐵石般的心上,卻是滾燙滾燙的。

“你要我說幾次,我不同意離婚!”他的耐心差不多快要被她磨光了。她從前看上去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性子,也不知那些堅韌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還是他眼拙看錯了人?

“你有不離婚的理由?”她看不出來。熹雯把溫至臻問得啞口無言。聰明的他,馬上回擊說:“我是上市公司的CEO,我的公眾形象很重要。”熹雯的心都碎掉了,他無疑把她推得更遠。她的沈默,在他看來是態度的軟化。

於是,溫至臻這時上前執起熹雯的手,說:“看著我。熹雯,你說過你愛我。看著我。”他擡起她的下巴。她被迫揚起頭,又倨傲地轉過頭,淚水卻不爭氣地奪眶而出。他真卑鄙,他利用她的愛,想讓她心軟,可那愛是她甘心情願給他的。

熹雯問:“你愛我嗎?”

他這一次終於回答,他說:“我並沒有說不愛你。”

她失聲笑著,嘲諷地說:“你這樣愛每一個人,愛蘇凝?你愛我比她多嗎?”她從他鐵青的臉色上,知道自己已經碰到他的底線了。他說:“你不相信我?”這一刻相不相信有什麽重要,只會讓她更心碎而已。

熹雯淡定地問:“離婚協議呢,你不是說要我簽字。”

他終於自食惡果,算到了謝母的反對,偏偏沒有料到熹雯會這樣執著。執著地要跟他離婚?溫至臻不高興,他說:“你還說你愛我,你愛情的期限可真短!”他總能讓她哭,良久,她說:“自然不比你長情!”這“長情”另有一層深意。

溫至臻冷靜不下來了,她要跟他離婚,原因是在他看來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倚著書房那寬大的書桌站了一會兒,精明的他再次刁難她:“你真的要跟我離婚,即使和你母親斷絕母女關系?”

熹雯斬釘截鐵地說:“我會先搬出去一陣子。”時間過去了,母親會明白的。

“很好。”溫至臻的眼睛閃過一絲精明,他先對她動之以情,可惜她不接受,如今只好威逼利誘。

溫至臻站直了身體,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對她說:“熹雯,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件事情,離了婚以後你怎麽生活?”熹雯嫁給他之後,並不工作,是啊,她要如何生活?

倘若和家裏不和,母親是絕對不會幫她的。他果然是商人,知道什麽時候落井下石。溫至臻說:“如果我們協議離婚,我不會同意任何形式上的金錢補償。”

他將她逼上懸崖。

“我從嫁給你那一天起,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要跟你離婚。”熹雯說到這裏頓住了,她不得不頓住,因為喉嚨哽咽得太厲害,害她說不出話來,“我嫁給你也不是因為想著有一天離婚要跟你分財產。”

她的意思是,這個婚她是離定了?熹雯的態度讓溫至臻心亂,她的眼裏仿佛有流不盡的淚水,她望向他的眼睛有一點幽怨,顯得那樣楚楚動人。他突然有一種沖動想將她拉到懷裏,吻一吻她的眼睛,然後懇求她說:“熹雯,熹雯,我們不離婚。”

溫至臻凝眸望了她一會兒,什麽樣的手段,他都試過。她要跟他離婚,而且是離定了。溫至臻越想越生氣,冷著臉說:“隨便你!”他拉開門,呼嘯地出去了。他徑直離開客廳,離開謝家,仿佛就此要離開熹雯的人生。

熹雯嚶嚶地哭了起來。有那麽一刻,她以為他會上前來安慰她。她這樣矛盾,常常因為想到他的一點好,改變主意。他若對她示好,也許那一刻,她真會臨時變卦,可是他終究沒有。

熹雯的堅持將自己陷入一種窘境。

熹雯如今真正體會到有家不能回的尷尬,好在沈析說她在市區有一套舊房,反正空著也是空著,熹雯搬了進去。

熹雯與溫至臻簽離婚協議的那天早上,姨媽突然來找她。熹雯好幾個星期沒有見過溫至臻,仿佛有點情怯,她簽好字將離婚協議書交給姨媽,是由姨媽代去的。熹雯原本還擔心,她不到場沒有關系嗎?後來姨媽回來說,溫至臻也沒有去。

她那時在客廳裏翻一本雜志,一頁一頁嘩嘩地翻過去,那樣大的聲響,表明她是在看書。熹雯答得漫不經心,只是喃喃地“哦”了一聲。

後來,姨媽問她要不要到咖啡館幫忙。熹雯現在不大敢去咖啡館了,她去過一次,總想起溫至臻來。熹雯絕口不再提他,可是心裏偶爾難免想起他來。簽離婚協議的時候,她並沒有哭。只是有一天晚上,熹雯從睡夢中哭醒過來,她躺了一會兒,連自己都很茫然,她怎麽哭醒了。

從前有人問她,戀人不成還能不能做朋友。熹雯還笑著說,當然。可是現在才曉得,其實是不能做朋友的。

有一天晚上,熹雯去陽臺澆花,八樓望下去,看到樓下停了一輛淡藍色的車子,乍一看,好像溫至臻的車。熹雯聽到有人敲門,像貓咪一樣,一身毛都立直起來。

看到門外站著沈析的時候,有一點驚訝,又有一點失望。熹雯手上還拿著澆水的小水壺,沈析問有什麽花需要在晚上精心照看,熹雯說:“曇花。”沈析記得這公寓從前是沒有花的。熹雯下班時,路過花店買來的。如果她問她為什麽買曇花,而不是別的,要知道花店裏多的是玫瑰、幽蘭和海棠。熹雯便會回答她,我要等曇花一現。也許沈析會覺得她莫名其妙,可這是她的心思呢——幸福如今就像曇花一現。

沈析只是路過,順道上來看一看。熹雯從冰箱裏拿了一盒水果沙拉,沈析跟她到廚房,對熹雯說,水電費我都存在銀行自動扣取。熹雯十分感激。

沈析只坐了一會兒,熹雯送她到電梯口,兩人互道晚安。倘若熹雯多站一會兒,她一定會看到沈析從電梯裏出來,徑直走向樓下那輛藍色的車子,淡藍在黑色的襯托下,顯出一種暗沈的深色,如晚上的沒有月亮的天空。

駕駛座上的人搖下車窗,他開口問:“怎樣?”

沈析說:“我告訴她水電費都自銀行扣,她不必操心。”這樣,賬單不會送過來,她也不會看到戶主的名字。所有費用統統都打理好了,總之,如他所願,熹雯絕對不會知道,這房子是在他溫至臻的名下。沈析十分奇怪:“你為什麽不自己上去?”

她不會接受的。溫至臻這次可算是領教了她的脾氣。

沈析看得出溫至臻對熹雯還有諸多關心,先不要討論這是什麽樣的一種關心。沈析問:“那你為什麽還要離婚?”她等他回答,他卻說:“我送你回去。”

淩晨一點鐘,他一個人驅車回家,晚風輕輕柔柔,交通臺在放音樂。悠揚裊裊的女聲——

計算著為你留下了多少眼淚

就代表又對我的心撒了多少謊

但每次我都選擇,選擇相信,相信你是愛我的

鬧得翻天覆地的時候,她哭著對他說:“你以為我會死纏爛打,求你愛我。是的,我曾經這樣想過,但是,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可憐了,不想再無謂糾纏,失去尊嚴。溫至臻,我愛你。從來沒有改變過,因為愛你,所以會患得患失。如果我能少愛你一點,今天我會若無其事,站在你身邊,繼續做人人羨慕的溫太太。但愛本來就是自私的,我希望我愛的人心裏只能愛著我,可是你做不到,因為一開始你的心裏就已經住了一個人。溫至臻,我不怪你。謝謝你,滿足我少女時代所有夢想,我那麽天真,嫁給你的時候,覺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就是自己。我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可以跟你終老此生,所以,我們放彼此一條生路。”

你說我傻傻在愛上只懂愛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