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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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福儀式的事情就這樣張羅開來，晴明回到陰陽寮以後顯得分外忙碌，還有左京權大夫的工作要處理，每天的時間幾乎是安排滿了的。
但是有的人，偏偏還要在這安排滿的時間裏，再壓榨他一些。
比如現在，他踏月而歸，星星都映在了湖面，時辰是很晚了，但是他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卻看見大廳裏坐著蜜蟲，正在給旁邊的人斟茶。
這個家裏除了晴明，還有誰可以讓蜜蟲斟茶？不會，因為根本沒有其他人，就算有，都是晴明變出來的式神而已。那麽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這個人一定是跟晴明非常熟識，而且讓蜜蟲沒有防備心。
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可以做到，不過晴明很清楚地看到那人穿的是女裝，除了伺茵，不作第二人想。
“你這麽晚來？”晴明一邊走進屋子，一邊跟伺茵打招呼，伺茵聽見了，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依舊手裏捧著一卷書，晴明認得這書是從他的書架裏拿的。
伺茵擡眼看他，表情顯得很無辜：“晴明大人，我已經等你半天了。是真的有半天哦！”
晴明哭笑不得，在她面前坐下，晃了一眼她手裏的書，說：“一整個半天，你就看了這麽點兒書？”
旁邊的蜜蟲率先笑了出來，伺茵把書放下，喝了一口茶：“是這樣的，我吃了午飯過來，蜜蟲說你不在，我就拿了這書來看，誰知道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一睡就睡了好幾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已經近晚，於是蜜蟲又給我做了吃的，我吃過以後才開始認真看書。”
晴明笑：“伺茵大人，我現在很懷疑你的法術到底是怎麽學會的，看書都能看睡著了！”
“我小時候才不這樣，我很勤奮的。”伺茵申辯，順帶瞪了他一眼。
晴明選擇無視她的怒目，其實也沒有什麽殺傷力。這時候蜜蟲也給他倒了一杯茶，他順手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覺得真是舒暢。今天忙了一整天，根本連茶水都沒喝上一口。
“那麽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事？”晴明看似順口一問，其實腦子裏已經轉過了許多個可能，卻想不到答案。
很明顯伺茵不是來串門的，如果只是串門，不會等他這麽久。
這邊同樣捧著茶碗的伺茵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成功吸引了晴明的註意，他如同狐貍一樣笑起來，調笑說：“伺茵大人這是遇到什麽難題了？”
“神樂舞。”伺茵輕輕吐出來這三個字，頓了頓，說：“我不會跳神樂舞。”
晴明一口茶水差點梗在了喉嚨裏，他看著伺茵，一點也不像說謊的樣子，可是這個話他確實相信不起來。
一個法術卓絕的巫女，說她不會跳神樂舞？
這難道不是一個巫女的必修課？
伺茵知道他在想什麽，雖然不想解釋，但是不說清楚，這個家夥一定不會松口的：“我是師傅的關門弟子，她只教了我法術和自保的功夫，風水命理都還是我自己看書，偶爾問問她才學會的，都不是特別精通。像神樂舞這樣的，師傅提都沒有提過，我只是聽別的師兄師姐說過。最奇怪的是，師傅的書房裏，連相關的書籍都沒有，自學也不行。”
晴明悶著頭想了想，這樣的必修課，伺茵的師傅同樣身為巫女，就算不教，也不可能書都沒有一本，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也不會。
“你其他的師姐會麽？”
伺茵搖頭，一雙眼睛簡單直接地望著他。
果然如此，晴明嘆了一口氣，這真是半路多出來的事情。
伺茵見他不說話，連忙順桿爬，非常狗腿地湊近了些，問：“晴明大人每年都會承辦祈福儀式，對神樂舞一定很熟悉吧？”
就知道這丫頭在想什麽！晴明意義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但是這一眼什麽都沒看出來，反而是聞到了她頭發上飄來的櫻花香味：“你都不會跳神樂舞，還答應陛下？”
伺茵嘿嘿一笑：“那我可以不答應嘛？”
“為什麽不可以？”晴明坐直了身子，可以拉開了與伺茵的距離：“以前你沒有來的時候，每年也會有別的巫女跳這個，雖然是跳群舞。”
伺茵不明白獨舞和群舞的區別，但是他明白晴明不太願意教她：“可是我都已經答應了不是嗎？只是跳個舞，不會太難吧？”
晴明悶悶地放下茶碗，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伺茵在旁邊砍了他半天，結果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更是覺得奇怪：“難道你也不會這個？”
晴明白她一眼，那意思似乎是在說：怎麽可能！
既然不可能，不願意教總有原因，伺茵睜著一雙眼睛一直看著他，直到看得晴明心裏有些發毛：“既然你都不會，就可以不接這個事情，一直在巫女肆呆著就好了，像現在這樣掛個閑職，又有俸祿可以拿。以你的本事，你說不，難道陛下還敢逼你？”
晴明的語氣淡淡的，但是並不友善，而且也沒有笑，伺茵知道他是真的有點介意這個事情，也只能賠笑說：“以你的本事，就算我去了神社成為平安第一巫女，也搶不走你的飯碗嘛。晴明大人這幾天這麽焦慮就是為了這個？”
焦慮？晴明一楞，難道自己這幾天真的有焦慮？伺茵的話好像讓他想到了什麽，不禁臉色變得更不自在。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坐鎮神社，你剩下的生命，就完全奉獻給了神明。”許久以後，晴明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傳來，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深邃，只是那深邃的視線，是看著天上的圓月。
“你原來是擔心這個呀。”伺茵松了一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不少：“我知道，可是這對我來說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所謂奉獻給神明只是一個很虛無的概念，對神社裏其他的巫女來說，最大的損失是不能嫁人，但是也有一份很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這是代價也是回報。而於我，”說著傻笑了一聲，一只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笑說：“反正我從來也沒想過嫁人，就算我去了神社，你和博雅不還是在我身邊嗎？我不虧啊，還賺了呢！你看陛下不是還送了我一套房子？這生意很可以做啊！”
晴明轉過頭，看著她傻笑的樣子，一只手還指著自己的鼻子，一瞬間覺得她真是氣人，但是也真的很可愛，跟博雅一樣可愛，或者比博雅更可愛。
她不明白他擔心的事到底是什麽，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許正如她說的，自己是很焦慮，然而焦慮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他有些惶恐。
是的，是惶恐，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過得久了，突然遇到博雅的時候一樣，他適應了很久。當初伺茵的出現沒有讓他有什麽特別的感覺，現在，好像是有了，但是這種感覺，好像和博雅的又不一樣。
晴明把她的手拿下來，嘆著氣看了她一眼，然後起身，走到自己的書房，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出遞給伺茵：“這本書有神樂舞的跳法，你可以先看，不懂的問我。或者你也可以自學，跳完了我再來給你糾正。”
“好！”伺茵高興地接了過來，大概翻了翻，心裏其實也沒有什麽概念，天知道她從來沒跳過舞。
晴明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心裏有些不痛快，可是不太忍心說重話，最後只說了一句：“如果你確實學不來，或者是哪天後悔了，我會替你去跟陛下說情。陛下目前看來，還能聽進去我的話。”
伺茵咧開嘴笑，對著晴明連連點了幾個頭，晴明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只能偷偷嘆氣，也沒多說什麽。
後面幾天的生活，伺茵完全把晴明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幾乎每天都按時來報到，也不管晴明在不在，就借了他的院子練舞，如果晴明在就會指點她，當然這個指點是非常嚴格的，偶爾也會一根樹枝打過來，惹得伺茵不滿意的瞪眼。
如果晴明不在家，那伺茵也不會死等，到了時間就走，當然，要是蜜蟲盛情留飯，她還是會吃的，然後與蜜蟲聊聊天再回去。
不過自從伺茵每天來練舞，晴明在家的時間的確是比之前多了些，伺茵偶爾也會奇怪，難道是他的事都理順了才會常常在家？不過答案顯然不是，晴明常常把時間空在家裏的代價，就是當天一定回來的很晚，這些蜜蟲毫不保留全都抖出來了。
伺茵很感激晴明，於是加倍努力練習。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神樂舞對於毫無舞蹈基礎的伺茵來說，雖然有難度，也駕馭的不錯，基本的動作都熟悉了，只是神韻還差了些，晴明在屋子裏喝著熱酒，眼睛盯著練舞的伺茵，神情平靜。
既然是交差而已，神韻有或者沒有都無所謂。
練舞的伺茵並不知道晴明的想法，她自己也不懂這些門道，只是按照書上的圖畫練習，如果遇到晴明給她糾正的地方，就特別註意。
正是練得入神，突然大門口響起開門的聲音，伺茵的思路被這聲音給打斷了，一下子動作停了下來，轉過頭去看蜜蟲，知道蜜蟲一定感知到了是誰來了。
果不其然，蜜蟲一臉歡笑的表情看向晴明，晴明也笑著點點頭，伺茵就知道來人多半是博雅，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色武士官服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了院子裏的伺茵，面露驚訝：“伺茵！？”
伺茵笑著點頭，準備坐下來休息一下，於是跟著博雅的腳步走上了走廊：“你今天怎麽有空來？”
博雅見她也走來，便在前面先進屋子找位置坐下了，對著後面跟來的伺茵，笑：“這不是我該問你？你怎麽也在這兒？”
伺茵正要坐下，聽到他這樣問，於是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展示了自己冗長的袍子：“這不是在練習神樂舞，要請晴明大人指點嗎？你看這衣服，穿著好重啊。”
聽到她的抱怨，晴明在旁邊一邊喝酒，一邊搖頭笑起來，要練舞的人是她，鬧著衣服重的還是她，指不定還抱怨自己教的太嚴厲。
博雅被伺茵的語氣逗得咯咯笑，旁邊的蜜蟲給他也到了一碗熱酒，他接過來，對著已經落座的伺茵說：“我剛從你那邊過來，正奇怪你怎麽不在家。”
“你還有空去管伺茵在不在家？”晴明笑著揶揄博雅，博雅不滿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愉快地喝一口酒。
“晴明你就取笑我吧！當初把漪艷勸到平安京來，你們兩個都有份的！現在才來笑我。”博雅裝作有意見的樣子，其實在場誰都不信。
伺茵笑著看他們兩個說話，面前是蜜蟲給她煮的熱茶。她不愛喝酒早就不是秘密，何況在這裏打擾了蜜蟲這麽多次：“漪艷在我那裏你就放心好了，就算我最近忙沒空理她，無音也會把她照顧得很好。”
這句話說出來，博雅很高興地點頭：“是的，漪艷雖然很淡漠，可是我看她和無音還能說幾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無音是式神的緣故，總之，我覺得她在這裏過得沒有這麽孤獨了。”
伺茵笑著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博雅也沒有想她說個什麽，只是自己也很開心。
“那你今天到我這裏來是幹什麽的？先說好，我馬上要出門，沒有太多的時間。”晴明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自己半個身體靠在身後的木頭柱子上。
博雅聽到晴明說要出門，長大了嘴巴顯得驚訝：“你要出門呀？我還說來找你喝酒呢！”
晴明笑：“你要喝酒，只能等著祈福儀式結束了再來，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連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有這麽忙麽？”伺茵冷不丁冒出來一句，晴明低頭喝了一口酒，半晌說：“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伺茵吐吐舌頭，不敢說話了。
博雅的粗神經完全過濾了這些對話，思緒還停留在今天沒人一起喝酒的噩耗裏，晴明喝完最後一口酒，放下酒碗，站起身來拂去衣服上的灰塵，說：“我要去陰陽寮一趟，博雅，你是與我一同出門還是留在這裏一個人喝酒？”
說這話的時候晴明一雙眼睛笑得瞇起來，博雅也跟著起身，嘟囔說：“你都走了，伺茵又不喝酒。”
晴明笑出聲，低頭，坐著的伺茵很淡定地喝著自己的茶，完全沒有關心他們兩個的動向，於是晴明抿著嘴彎下腰，在伺茵背後放低了聲音：“好好練習，不要偷懶。”然後允自站直了身子，率先走在前面出門去了。
☆、第 30 章
? 回到平安京以後的生活就在各自的忙碌中過著，最閑的就是博雅了，每天按時按點到巫女肆報道，可是從來沒有見到過主人家。
好在他的目的也不是看望伺茵，見到漪艷就什麽都忘了。
而伺茵呢？
照樣是每天到晴明家裏練舞，直到祈福儀式那一天來臨。
盛大的儀式，每年都是按照最華麗的規格在準備。陰陽寮主持這類型的事宜已經是輕車熟路，尤其是繁重的準備工作，更是做的細致。
但是明年，也許陛下有意交給神社承辦。
晴明做著最後的清點，想起那個把神樂舞跳得到像不像的伺茵，忍不住嘆一口氣，輕微的，沒有人察覺。
周圍的人也很忙碌，今天就是祈福的日子，今年祈福的地址換到了翻新好的神社，有許多東西要搬過來，負責各項事宜的官員們，還有陰陽寮的眾位陰陽師，都忙的不可開交，只有晴明有空在旁邊嘆氣。
“晴明大人，物件都準備好了，外邊神社的布置也妥當了，唯一就是……”有個陰陽師躬身前來稟告，話說到一般就停了下來。
“還有什麽沒準備好？”
“是，伺茵巫女還沒到。”
晴明擡頭看看天，祈福講究時辰，今日吉時不早，時間算是充裕。怕就怕這丫頭又睡過頭，按照她那個睡法，沒有人叫她起床，可以睡到大中午。
“不能等了，我去請。”晴明說著就邁開步子往門邊走，還沒到門口呢，一個被衣服裹得厚厚的身影就沖了進來，差點摔倒，還好身後有人扶住樂她。
“我沒遲到吧？”一個腦袋從厚重的衣服裏探出來，晴明搖頭嘆氣，看她快速整理好服飾，真是一個字都不想說。
伺茵擡起頭大概環視了一下周圍，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她，難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還是強行鎮定輕咳一下，掩去了尷尬。
晴明走到她面前，身後的無音給晴明作揖見禮，晴明點個頭示意，笑著看伺茵：“衣服倒是穿的像模像樣，巫女大人，全部都在等你一個人了。”
伺茵微微瞪他一眼，語氣還算平和：“好啦好啦，這不是沒有遲到麽？現在要幹什麽？晴明大人你是總負責人，我就跟你混了。”咧開嘴一笑，有點無賴的味道。
晴明只當沒有看到，轉過身跟旁邊的陰陽師耳語了兩句，那人就領命去繼續張羅，大夥兒也動起來，一直站在旁邊的幾個巫女這時候也迎了過來，站在伺茵的面前。
“昨天跟你說的布局還有上祭臺的順序，你都記得吧？”晴明從旁邊的桌子上取來一封官文，打開來，遞到了伺茵手上：“這些巫女是要跟你一起上臺的，但是最後跳舞的只有你一個人，你把位置都記清楚，然後負責跳舞就好，真的祈福儀式，由我來。”
這是慣例，往年的祈福儀式無論怎麽操辦，最後祈福的過程，皇帝只相信晴明一個人，今年沒有特別說明，也就按照這個慣例做了。
但是晴明知道，自己是鉆空子，陛下提出伺茵來跳神樂舞，潛臺詞就是讓伺茵來主持整個儀式，自己其實只能算是個籌劃人。
看著伺茵把官文接過去認真研究，頭上戴的飾物碰撞在一起如鈴鐺一般輕響，晴明微微皺起眉頭，然後松開。
既然陛下沒有把話說明白，自己也不算忤逆上意。伺茵這個巫女雖然是法術厲害，可是充其量也是個野路子，讓她來主持大局自己還真不放心，畢竟從前連神樂舞都不會。
晴明這樣安慰自己了一句，外面此刻響起了敲鐘的聲音，伺茵擡起頭往外看了一眼，轉回頭來笑嘻嘻問：“這是要開始了？”
晴明點頭，周圍的巫女們緩緩走到了伺茵的身後，無音也不得已讓出位置，站到了晴明旁邊。
伺茵看到這個動靜，心態終於端正了些，連面色都嚴肅了。此時已經處於初冬，外邊寒風吹進屋子裏，雖然身上衣服裹得很厚，也難免打了個寒顫。
晴明笑，取過桌子上放著的紅色圍領給伺茵戴上：“把這個戴上，你就是名正言順的第一巫女，放心去吧，你跳的很好了。”
伺茵低頭看一眼那鮮紅色的圍領，與自己艷色的衣服倒是配的很好，原以為穿這麽多頭上還帶個飾物已經夠了，沒想到還有個圍領，她現在只覺得自己走路都好困難，還要跳舞，萬一摔倒了多丟人啊。
想是這麽想，但是伺茵是誰啊？能出這麽沒譜的問題麽？她打包票似的看一眼晴明，眼睛也彎起來，雖然不像狐貍，卻顯得自信滿滿：“你才該把心放進肚子裏。”說完，一轉身，領著一眾巫女出門而去。
寒風吹著路邊掛著的銀鈴清脆作響，伺茵緩緩地走在這條輕巧玲瓏的路上，前方是寬大的祭臺，後邊跟著的是一眾巫女，都微微低著頭，顯得非常順從，只有伺茵昂首挺胸，面色從容，在場觀禮的所有官員都驚訝於今天的伺茵，那不是外貌和服飾所帶來的驚艷，而是從內至外散發出的不屬於她這張臉的年紀的氣勢。
上臺，身後的巫女站到邊旁圍成一個圓，留下入口的空白，伺茵在中間，風中是路上銀鈴的聲音，臺下的絲竹微微響起，巫女們都背對著伺茵，寒風吹起她們的衣袂飛舞起來，伺茵和著音樂，曼妙起舞。
手裏擡起祈福的神燈，眼睛隨著手的動作慢慢上移，眼神裏的虔誠渾然天成，風動，音動，舞動，伺茵此刻溶於這段神樂舞，不需要任何的神韻，因為她已然就是這支舞的一部分。
“想不到這個伺茵巫女，還真有一個巫女的氣質，我以前還覺得她只是個江湖術士。”旁邊有兩個觀禮的官員竊竊私語，聲音很小，還是被旁邊的晴明聽見了，晴明給自己倒一杯酒，眼睛看著臺上跳舞的人，讓那兩個人的聲音隨著風聲慢慢散去。
臺下的音樂還在繼續，臺上的神樂舞也翩翩不停，晴明是很意外，伺茵的表現，比他預期的好很多，好到他都不信跳舞的人是她。這樣的伺茵對晴明來說，對博雅來說，無疑是陌生的。
稍轉過頭，與自己隔著六七個人的博雅也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表情已經驚訝到張大了嘴，可不管怎麽驚訝，歡喜和愉悅的情緒也是掩藏不住的。
伺茵真是聰明，這麽短的時間，能把這支舞跳得這麽好，比起前幾天自己在院子裏看到的舞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晴明的眉頭微微皺著，再次喝下一杯酒。
周圍再也沒有一絲聲音。
此刻還有什麽比欣賞這支舞更重要？
彎腰、踏足、轉身、揮袂。
全場靜默。
靜默之後，幾乎是相約好的，臺下一陣私語聲，各自交頭接耳，眼睛卻還是看著已經跳完躬身退下的巫女們。晴明自始至終一個字也沒有說，耳邊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沒有理，甚至再也沒有看過博雅。
伺茵已經退下，她維持著莊嚴的姿態走到準備室，剛一進門，身後的巫女們還沒放松，她就像炸了鍋的螞蚱一樣，毫不顧忌形象地把頭上的飾物取下來，隨手丟在了桌案上，再大大咧咧地找了個放著水壺的位置坐下，倒出一杯水開始猛喝。
大概是從來沒見過這麽沒有禮數的巫女，而且平安裏面傳言伺茵是個非常冷漠文靜的巫女，這個傳言可能與她們看到的差距太大了。
伺茵冷漠麽？不，她只是有點淡漠，而且是對陌生人淡漠。至於說文靜？大概雲游二十年的伺茵沒有這個屬性，就算有，那也是裝出來的。
自顧自地喝水，自顧自地拿起官文當做扇子給自己扇風。雖然外邊是寒冬，可是當著這麽多人跳了一支舞，伺茵已經被厚重的衣服壓得有些流汗，她扇風的頻率很快。
“啊！你們都下去吧，該做什麽做什麽，不用陪著我。”伺茵好像是終於看到了她們，醒悟般說這句話，巫女們面面相覷，想著這位從現在開始就是她們的主事人了，她的話必須要聽，所以紛紛作揖行禮，然後緩緩退下。
退出房門的巫女身邊擦過一個玄色武士裝的男人，大家都不敢擡頭去看，知道一定是哪位官員來了，依舊各自退下，伺茵埋頭喝水的時候感覺到有人進來，一擡頭，就看到了博雅傻傻的笑臉。
“伺茵！”博雅笑著湊過來，眼神裏透著一股興奮勁兒：“你跳的太好了！真是想不到！”
伺茵也笑：“想不到什麽？一個巫女跳神樂舞多正常啊。”
博雅連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往年從來沒有人能像你跳得這麽好！”
“是麽？”聽到博雅的恭維，伺茵總是會覺得很開心，因為這個人說話總是很真誠，不像有的人，一句好話都能聽出取笑的意味。
伺茵在心裏白了晴明一眼，但是臉上始終保持笑容，轉眼看到博雅私下張望，就知道他到底是過來幹什麽了：“別看了，今天漪艷沒有來，這樣的場合，這麽多陰陽師，她來了多不好。”
“是是是，我怎麽沒想到呢？”博雅撓撓頭傻笑，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心事但是一點不尷尬，反正自己喜歡漪艷不是秘密。
“說起來，你們最近處的不錯？”伺茵站起身，拿了個空杯子也給博雅倒了一杯水，遞到他面前，他安然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呢！”喝完水的博雅迫不及待地擦擦嘴，咧嘴笑：“我覺得漪艷最近能跟我說的話越來越多了，常常問我許多問題，比如人類的生活方式，人類的日常作息，食物等等，我還偶爾會帶她到處去走走，看看平安京。”
伺茵瞇著眼睛狡猾地看他：“她都跟著你去了？”
博雅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伺茵一拍手，乖巧地說：“漪艷能融進這樣的生活，放棄魔道是最好的結局，到時候你把她娶回家，再生一窩小寶寶，那咱們就熱鬧了！”
一窩？博雅張大了嘴表示抗議：“伺茵，又不是生狼崽，怎麽還一窩了？”說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臉一紅。
伺茵擺明了逗他開心，這個家夥反應得這麽慢，難怪老是被晴明欺負，伺茵大聲笑起來，看到博雅不滿的眼神，又趕緊用手把嘴巴遮住，忍了忍：“我沒有笑哦，真的沒有！”然後再次大笑起來。
博雅突然覺得伺茵最近跟晴明越來越像了，不知道這段時間除了跳舞，晴明都教了她什麽，伺茵與最開始認識的時候，變化有點大啊。
嘆了一口氣，怨念地看了伺茵一眼，伺茵笑著擺手：“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逗了，晴明呢？怎麽沒看到他？”
“你的事情做完了，不就該晴明上場了？”博雅撇撇嘴，剛剛的話題就此揭過，他站到門口，朝著門外某個方向指了指，伺茵跟著他的指示走到門口，往那個方向探了個頭出去，果然看見剛才自己跳舞的祭臺上，一眾陰陽師跪坐在上面，領頭的是晴明，晴明面前放著案臺與法器，所有人都閉著眼睛，口中念著咒語，準備間與祭臺的距離雖然遠，但是認真聽，還是能聽到念咒的聲音。
伺茵原本是想看一眼就算了，但是在這種場合念咒的晴明，她的確是第一次見，讓她明顯的感覺到晴明與平時的不同，盡管閉著眼睛，也能一下子就察覺到晴明的嚴肅認真，這種嚴肅認真，與他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讓伺茵覺得非常陌生。
好在這種陌生不會讓人排斥，倒是容易讓人覺得可靠安然。伺茵喜歡這個樣子的晴明，那是一個陰陽頭所應該具備也已經具備的氣勢。
平時的晴明不討人喜歡麽？伺茵腦子裏突然冒出來晴明總是取笑她還有博雅的神情，眼睛彎起來像只狐貍，是很難讓人喜歡得起來。
可是不管是自己還是博雅，每次遇到危險，晴明總是毫不猶豫就站了出來，只要他覺得這份危險會危及到他們的生命，那麽就一定會擋在他們的面前。
祈福的晴明，讓伺茵看到了晴明最真實的一面，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這樣的晴明才是真實的，博雅肯定是知道的，自己應該隱約也知道，不然不會相交這麽久。
“晴明真是個非常可靠的人。”耳邊響起博雅輕聲傳來的話，伺茵忍不住噗嗤一笑，斜眼看他。
“博雅大人，你已經有漪艷了，不用這麽貪心吧？”
博雅抗議地嘟嘴，伸手揉了揉伺茵的頭發，，惹得伺茵一陣抗議，但是他卻開心地笑了：“伺茵你越來越像晴明了，最開始的樣子多好啊，話不多，人也可愛。”
“我才沒有像晴明！”伺茵把他的手拿下來，快速地整理著頭發，臉色看上去完全不生氣，反倒有些頑皮：“你下次再弄亂我的頭發，我就回去欺負漪艷，反正她的道行不如我。”
一說到漪艷，博雅立刻就投降了。他閉上了嘴巴，乖乖地站在旁邊，伺茵見了，掩嘴笑笑：“你先出去吧，我要換衣服，這衣服好重的，穿著難受。”
“那我把無音給你叫來。”博雅說，伺茵點頭，然後他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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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的人，偏偏還要在這安排滿的時間裏，再壓榨他一些。
比如現在，他踏月而歸，星星都映在了湖面，時辰是很晚了，但是他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卻看見大廳裏坐著蜜蟲，正在給旁邊的人斟茶。
這個家裏除了晴明，還有誰可以讓蜜蟲斟茶？不會，因為根本沒有其他人，就算有，都是晴明變出來的式神而已。那麽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這個人一定是跟晴明非常熟識，而且讓蜜蟲沒有防備心。
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可以做到，不過晴明很清楚地看到那人穿的是女裝，除了伺茵，不作第二人想。
“你這麽晚來？”晴明一邊走進屋子，一邊跟伺茵打招呼，伺茵聽見了，也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依舊手裏捧著一卷書，晴明認得這書是從他的書架裏拿的。
伺茵擡眼看他，表情顯得很無辜：“晴明大人，我已經等你半天了。是真的有半天哦！”
晴明哭笑不得，在她面前坐下，晃了一眼她手裏的書，說：“一整個半天，你就看了這麽點兒書？”
旁邊的蜜蟲率先笑了出來，伺茵把書放下，喝了一口茶：“是這樣的，我吃了午飯過來，蜜蟲說你不在，我就拿了這書來看，誰知道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一睡就睡了好幾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已經近晚，於是蜜蟲又給我做了吃的，我吃過以後才開始認真看書。”
晴明笑：“伺茵大人，我現在很懷疑你的法術到底是怎麽學會的，看書都能看睡著了！”
“我小時候才不這樣，我很勤奮的。”伺茵申辯，順帶瞪了他一眼。
晴明選擇無視她的怒目，其實也沒有什麽殺傷力。這時候蜜蟲也給他倒了一杯茶，他順手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覺得真是舒暢。今天忙了一整天，根本連茶水都沒喝上一口。
“那麽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事？”晴明看似順口一問，其實腦子裏已經轉過了許多個可能，卻想不到答案。
很明顯伺茵不是來串門的，如果只是串門，不會等他這麽久。
這邊同樣捧著茶碗的伺茵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成功吸引了晴明的註意，他如同狐貍一樣笑起來，調笑說：“伺茵大人這是遇到什麽難題了？”
“神樂舞。”伺茵輕輕吐出來這三個字，頓了頓，說：“我不會跳神樂舞。”
晴明一口茶水差點梗在了喉嚨裏，他看著伺茵，一點也不像說謊的樣子，可是這個話他確實相信不起來。
一個法術卓絕的巫女，說她不會跳神樂舞？
這難道不是一個巫女的必修課？
伺茵知道他在想什麽，雖然不想解釋，但是不說清楚，這個家夥一定不會松口的：“我是師傅的關門弟子，她只教了我法術和自保的功夫，風水命理都還是我自己看書，偶爾問問她才學會的，都不是特別精通。像神樂舞這樣的，師傅提都沒有提過，我只是聽別的師兄師姐說過。最奇怪的是，師傅的書房裏，連相關的書籍都沒有，自學也不行。”
晴明悶著頭想了想，這樣的必修課，伺茵的師傅同樣身為巫女，就算不教，也不可能書都沒有一本，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也不會。
“你其他的師姐會麽？”
伺茵搖頭，一雙眼睛簡單直接地望著他。
果然如此，晴明嘆了一口氣，這真是半路多出來的事情。
伺茵見他不說話，連忙順桿爬，非常狗腿地湊近了些，問：“晴明大人每年都會承辦祈福儀式，對神樂舞一定很熟悉吧？”
就知道這丫頭在想什麽！晴明意義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但是這一眼什麽都沒看出來，反而是聞到了她頭發上飄來的櫻花香味：“你都不會跳神樂舞，還答應陛下？”
伺茵嘿嘿一笑：“那我可以不答應嘛？”
“為什麽不可以？”晴明坐直了身子，可以拉開了與伺茵的距離：“以前你沒有來的時候，每年也會有別的巫女跳這個，雖然是跳群舞。”
伺茵不明白獨舞和群舞的區別，但是他明白晴明不太願意教她：“可是我都已經答應了不是嗎？只是跳個舞，不會太難吧？”
晴明悶悶地放下茶碗，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伺茵在旁邊砍了他半天，結果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更是覺得奇怪：“難道你也不會這個？”
晴明白她一眼，那意思似乎是在說：怎麽可能！
既然不可能，不願意教總有原因，伺茵睜著一雙眼睛一直看著他，直到看得晴明心裏有些發毛：“既然你都不會，就可以不接這個事情，一直在巫女肆呆著就好了，像現在這樣掛個閑職，又有俸祿可以拿。以你的本事，你說不，難道陛下還敢逼你？”
晴明的語氣淡淡的，但是並不友善，而且也沒有笑，伺茵知道他是真的有點介意這個事情，也只能賠笑說：“以你的本事，就算我去了神社成為平安第一巫女，也搶不走你的飯碗嘛。晴明大人這幾天這麽焦慮就是為了這個？”
焦慮？晴明一楞，難道自己這幾天真的有焦慮？伺茵的話好像讓他想到了什麽，不禁臉色變得更不自在。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坐鎮神社，你剩下的生命，就完全奉獻給了神明。”許久以後，晴明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傳來，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深邃，只是那深邃的視線，是看著天上的圓月。
“你原來是擔心這個呀。”伺茵松了一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不少：“我知道，可是這對我來說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所謂奉獻給神明只是一個很虛無的概念，對神社裏其他的巫女來說，最大的損失是不能嫁人，但是也有一份很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這是代價也是回報。而於我，”說著傻笑了一聲，一只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笑說：“反正我從來也沒想過嫁人，就算我去了神社，你和博雅不還是在我身邊嗎？我不虧啊，還賺了呢！你看陛下不是還送了我一套房子？這生意很可以做啊！”
晴明轉過頭，看著她傻笑的樣子，一只手還指著自己的鼻子，一瞬間覺得她真是氣人，但是也真的很可愛，跟博雅一樣可愛，或者比博雅更可愛。
她不明白他擔心的事到底是什麽，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許正如她說的，自己是很焦慮，然而焦慮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他有些惶恐。
是的，是惶恐，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過得久了，突然遇到博雅的時候一樣，他適應了很久。當初伺茵的出現沒有讓他有什麽特別的感覺，現在，好像是有了，但是這種感覺，好像和博雅的又不一樣。
晴明把她的手拿下來，嘆著氣看了她一眼，然後起身，走到自己的書房，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出遞給伺茵：“這本書有神樂舞的跳法，你可以先看，不懂的問我。或者你也可以自學，跳完了我再來給你糾正。”
“好！”伺茵高興地接了過來，大概翻了翻，心裏其實也沒有什麽概念，天知道她從來沒跳過舞。
晴明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心裏有些不痛快，可是不太忍心說重話，最後只說了一句：“如果你確實學不來，或者是哪天後悔了，我會替你去跟陛下說情。陛下目前看來，還能聽進去我的話。”
伺茵咧開嘴笑，對著晴明連連點了幾個頭，晴明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只能偷偷嘆氣，也沒多說什麽。
後面幾天的生活，伺茵完全把晴明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幾乎每天都按時來報到，也不管晴明在不在，就借了他的院子練舞，如果晴明在就會指點她，當然這個指點是非常嚴格的，偶爾也會一根樹枝打過來，惹得伺茵不滿意的瞪眼。
如果晴明不在家，那伺茵也不會死等，到了時間就走，當然，要是蜜蟲盛情留飯，她還是會吃的，然後與蜜蟲聊聊天再回去。
不過自從伺茵每天來練舞，晴明在家的時間的確是比之前多了些，伺茵偶爾也會奇怪，難道是他的事都理順了才會常常在家？不過答案顯然不是，晴明常常把時間空在家裏的代價，就是當天一定回來的很晚，這些蜜蟲毫不保留全都抖出來了。
伺茵很感激晴明，於是加倍努力練習。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神樂舞對於毫無舞蹈基礎的伺茵來說，雖然有難度，也駕馭的不錯，基本的動作都熟悉了，只是神韻還差了些，晴明在屋子裏喝著熱酒，眼睛盯著練舞的伺茵，神情平靜。
既然是交差而已，神韻有或者沒有都無所謂。
練舞的伺茵並不知道晴明的想法，她自己也不懂這些門道，只是按照書上的圖畫練習，如果遇到晴明給她糾正的地方，就特別註意。
正是練得入神，突然大門口響起開門的聲音，伺茵的思路被這聲音給打斷了，一下子動作停了下來，轉過頭去看蜜蟲，知道蜜蟲一定感知到了是誰來了。
果不其然，蜜蟲一臉歡笑的表情看向晴明，晴明也笑著點點頭，伺茵就知道來人多半是博雅，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色武士官服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了院子裏的伺茵，面露驚訝：“伺茵！？”
伺茵笑著點頭，準備坐下來休息一下，於是跟著博雅的腳步走上了走廊：“你今天怎麽有空來？”
博雅見她也走來，便在前面先進屋子找位置坐下了，對著後面跟來的伺茵，笑：“這不是我該問你？你怎麽也在這兒？”
伺茵正要坐下，聽到他這樣問，於是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展示了自己冗長的袍子：“這不是在練習神樂舞，要請晴明大人指點嗎？你看這衣服，穿著好重啊。”
聽到她的抱怨，晴明在旁邊一邊喝酒，一邊搖頭笑起來，要練舞的人是她，鬧著衣服重的還是她，指不定還抱怨自己教的太嚴厲。
博雅被伺茵的語氣逗得咯咯笑，旁邊的蜜蟲給他也到了一碗熱酒，他接過來，對著已經落座的伺茵說：“我剛從你那邊過來，正奇怪你怎麽不在家。”
“你還有空去管伺茵在不在家？”晴明笑著揶揄博雅，博雅不滿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愉快地喝一口酒。
“晴明你就取笑我吧！當初把漪艷勸到平安京來，你們兩個都有份的！現在才來笑我。”博雅裝作有意見的樣子，其實在場誰都不信。
伺茵笑著看他們兩個說話，面前是蜜蟲給她煮的熱茶。她不愛喝酒早就不是秘密，何況在這裏打擾了蜜蟲這麽多次：“漪艷在我那裏你就放心好了，就算我最近忙沒空理她，無音也會把她照顧得很好。”
這句話說出來，博雅很高興地點頭：“是的，漪艷雖然很淡漠，可是我看她和無音還能說幾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無音是式神的緣故，總之，我覺得她在這裏過得沒有這麽孤獨了。”
伺茵笑著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博雅也沒有想她說個什麽，只是自己也很開心。
“那你今天到我這裏來是幹什麽的？先說好，我馬上要出門，沒有太多的時間。”晴明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自己半個身體靠在身後的木頭柱子上。
博雅聽到晴明說要出門，長大了嘴巴顯得驚訝：“你要出門呀？我還說來找你喝酒呢！”
晴明笑：“你要喝酒，只能等著祈福儀式結束了再來，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連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有這麽忙麽？”伺茵冷不丁冒出來一句，晴明低頭喝了一口酒，半晌說：“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伺茵吐吐舌頭，不敢說話了。
博雅的粗神經完全過濾了這些對話，思緒還停留在今天沒人一起喝酒的噩耗裏，晴明喝完最後一口酒，放下酒碗，站起身來拂去衣服上的灰塵，說：“我要去陰陽寮一趟，博雅，你是與我一同出門還是留在這裏一個人喝酒？”
說這話的時候晴明一雙眼睛笑得瞇起來，博雅也跟著起身，嘟囔說：“你都走了，伺茵又不喝酒。”
晴明笑出聲，低頭，坐著的伺茵很淡定地喝著自己的茶，完全沒有關心他們兩個的動向，於是晴明抿著嘴彎下腰，在伺茵背後放低了聲音：“好好練習，不要偷懶。”然後允自站直了身子，率先走在前面出門去了。
☆、第 30 章
? 回到平安京以後的生活就在各自的忙碌中過著，最閑的就是博雅了，每天按時按點到巫女肆報道，可是從來沒有見到過主人家。
好在他的目的也不是看望伺茵，見到漪艷就什麽都忘了。
而伺茵呢？
照樣是每天到晴明家裏練舞，直到祈福儀式那一天來臨。
盛大的儀式，每年都是按照最華麗的規格在準備。陰陽寮主持這類型的事宜已經是輕車熟路，尤其是繁重的準備工作，更是做的細致。
但是明年，也許陛下有意交給神社承辦。
晴明做著最後的清點，想起那個把神樂舞跳得到像不像的伺茵，忍不住嘆一口氣，輕微的，沒有人察覺。
周圍的人也很忙碌，今天就是祈福的日子，今年祈福的地址換到了翻新好的神社，有許多東西要搬過來，負責各項事宜的官員們，還有陰陽寮的眾位陰陽師，都忙的不可開交，只有晴明有空在旁邊嘆氣。
“晴明大人，物件都準備好了，外邊神社的布置也妥當了，唯一就是……”有個陰陽師躬身前來稟告，話說到一般就停了下來。
“還有什麽沒準備好？”
“是，伺茵巫女還沒到。”
晴明擡頭看看天，祈福講究時辰，今日吉時不早，時間算是充裕。怕就怕這丫頭又睡過頭，按照她那個睡法，沒有人叫她起床，可以睡到大中午。
“不能等了，我去請。”晴明說著就邁開步子往門邊走，還沒到門口呢，一個被衣服裹得厚厚的身影就沖了進來，差點摔倒，還好身後有人扶住樂她。
“我沒遲到吧？”一個腦袋從厚重的衣服裏探出來，晴明搖頭嘆氣，看她快速整理好服飾，真是一個字都不想說。
伺茵擡起頭大概環視了一下周圍，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她，難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還是強行鎮定輕咳一下，掩去了尷尬。
晴明走到她面前，身後的無音給晴明作揖見禮，晴明點個頭示意，笑著看伺茵：“衣服倒是穿的像模像樣，巫女大人，全部都在等你一個人了。”
伺茵微微瞪他一眼，語氣還算平和：“好啦好啦，這不是沒有遲到麽？現在要幹什麽？晴明大人你是總負責人，我就跟你混了。”咧開嘴一笑，有點無賴的味道。
晴明只當沒有看到，轉過身跟旁邊的陰陽師耳語了兩句，那人就領命去繼續張羅，大夥兒也動起來，一直站在旁邊的幾個巫女這時候也迎了過來，站在伺茵的面前。
“昨天跟你說的布局還有上祭臺的順序，你都記得吧？”晴明從旁邊的桌子上取來一封官文，打開來，遞到了伺茵手上：“這些巫女是要跟你一起上臺的，但是最後跳舞的只有你一個人，你把位置都記清楚，然後負責跳舞就好，真的祈福儀式，由我來。”
這是慣例，往年的祈福儀式無論怎麽操辦，最後祈福的過程，皇帝只相信晴明一個人，今年沒有特別說明，也就按照這個慣例做了。
但是晴明知道，自己是鉆空子，陛下提出伺茵來跳神樂舞，潛臺詞就是讓伺茵來主持整個儀式，自己其實只能算是個籌劃人。
看著伺茵把官文接過去認真研究，頭上戴的飾物碰撞在一起如鈴鐺一般輕響，晴明微微皺起眉頭，然後松開。
既然陛下沒有把話說明白，自己也不算忤逆上意。伺茵這個巫女雖然是法術厲害，可是充其量也是個野路子，讓她來主持大局自己還真不放心，畢竟從前連神樂舞都不會。
晴明這樣安慰自己了一句，外面此刻響起了敲鐘的聲音，伺茵擡起頭往外看了一眼，轉回頭來笑嘻嘻問：“這是要開始了？”
晴明點頭，周圍的巫女們緩緩走到了伺茵的身後，無音也不得已讓出位置，站到了晴明旁邊。
伺茵看到這個動靜，心態終於端正了些，連面色都嚴肅了。此時已經處於初冬，外邊寒風吹進屋子裏，雖然身上衣服裹得很厚，也難免打了個寒顫。
晴明笑，取過桌子上放著的紅色圍領給伺茵戴上：“把這個戴上，你就是名正言順的第一巫女，放心去吧，你跳的很好了。”
伺茵低頭看一眼那鮮紅色的圍領，與自己艷色的衣服倒是配的很好，原以為穿這麽多頭上還帶個飾物已經夠了，沒想到還有個圍領，她現在只覺得自己走路都好困難，還要跳舞，萬一摔倒了多丟人啊。
想是這麽想，但是伺茵是誰啊？能出這麽沒譜的問題麽？她打包票似的看一眼晴明，眼睛也彎起來，雖然不像狐貍，卻顯得自信滿滿：“你才該把心放進肚子裏。”說完，一轉身，領著一眾巫女出門而去。
寒風吹著路邊掛著的銀鈴清脆作響，伺茵緩緩地走在這條輕巧玲瓏的路上，前方是寬大的祭臺，後邊跟著的是一眾巫女，都微微低著頭，顯得非常順從，只有伺茵昂首挺胸，面色從容，在場觀禮的所有官員都驚訝於今天的伺茵，那不是外貌和服飾所帶來的驚艷，而是從內至外散發出的不屬於她這張臉的年紀的氣勢。
上臺，身後的巫女站到邊旁圍成一個圓，留下入口的空白，伺茵在中間，風中是路上銀鈴的聲音，臺下的絲竹微微響起，巫女們都背對著伺茵，寒風吹起她們的衣袂飛舞起來，伺茵和著音樂，曼妙起舞。
手裏擡起祈福的神燈，眼睛隨著手的動作慢慢上移，眼神裏的虔誠渾然天成，風動，音動，舞動，伺茵此刻溶於這段神樂舞，不需要任何的神韻，因為她已然就是這支舞的一部分。
“想不到這個伺茵巫女，還真有一個巫女的氣質，我以前還覺得她只是個江湖術士。”旁邊有兩個觀禮的官員竊竊私語，聲音很小，還是被旁邊的晴明聽見了，晴明給自己倒一杯酒，眼睛看著臺上跳舞的人，讓那兩個人的聲音隨著風聲慢慢散去。
臺下的音樂還在繼續，臺上的神樂舞也翩翩不停，晴明是很意外，伺茵的表現，比他預期的好很多，好到他都不信跳舞的人是她。這樣的伺茵對晴明來說，對博雅來說，無疑是陌生的。
稍轉過頭，與自己隔著六七個人的博雅也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表情已經驚訝到張大了嘴，可不管怎麽驚訝，歡喜和愉悅的情緒也是掩藏不住的。
伺茵真是聰明，這麽短的時間，能把這支舞跳得這麽好，比起前幾天自己在院子裏看到的舞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晴明的眉頭微微皺著，再次喝下一杯酒。
周圍再也沒有一絲聲音。
此刻還有什麽比欣賞這支舞更重要？
彎腰、踏足、轉身、揮袂。
全場靜默。
靜默之後，幾乎是相約好的，臺下一陣私語聲，各自交頭接耳，眼睛卻還是看著已經跳完躬身退下的巫女們。晴明自始至終一個字也沒有說，耳邊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沒有理，甚至再也沒有看過博雅。
伺茵已經退下，她維持著莊嚴的姿態走到準備室，剛一進門，身後的巫女們還沒放松，她就像炸了鍋的螞蚱一樣，毫不顧忌形象地把頭上的飾物取下來，隨手丟在了桌案上，再大大咧咧地找了個放著水壺的位置坐下，倒出一杯水開始猛喝。
大概是從來沒見過這麽沒有禮數的巫女，而且平安裏面傳言伺茵是個非常冷漠文靜的巫女，這個傳言可能與她們看到的差距太大了。
伺茵冷漠麽？不，她只是有點淡漠，而且是對陌生人淡漠。至於說文靜？大概雲游二十年的伺茵沒有這個屬性，就算有，那也是裝出來的。
自顧自地喝水，自顧自地拿起官文當做扇子給自己扇風。雖然外邊是寒冬，可是當著這麽多人跳了一支舞，伺茵已經被厚重的衣服壓得有些流汗，她扇風的頻率很快。
“啊！你們都下去吧，該做什麽做什麽，不用陪著我。”伺茵好像是終於看到了她們，醒悟般說這句話，巫女們面面相覷，想著這位從現在開始就是她們的主事人了，她的話必須要聽，所以紛紛作揖行禮，然後緩緩退下。
退出房門的巫女身邊擦過一個玄色武士裝的男人，大家都不敢擡頭去看，知道一定是哪位官員來了，依舊各自退下，伺茵埋頭喝水的時候感覺到有人進來，一擡頭，就看到了博雅傻傻的笑臉。
“伺茵！”博雅笑著湊過來，眼神裏透著一股興奮勁兒：“你跳的太好了！真是想不到！”
伺茵也笑：“想不到什麽？一個巫女跳神樂舞多正常啊。”
博雅連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往年從來沒有人能像你跳得這麽好！”
“是麽？”聽到博雅的恭維，伺茵總是會覺得很開心，因為這個人說話總是很真誠，不像有的人，一句好話都能聽出取笑的意味。
伺茵在心裏白了晴明一眼，但是臉上始終保持笑容，轉眼看到博雅私下張望，就知道他到底是過來幹什麽了：“別看了，今天漪艷沒有來，這樣的場合，這麽多陰陽師，她來了多不好。”
“是是是，我怎麽沒想到呢？”博雅撓撓頭傻笑，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心事但是一點不尷尬，反正自己喜歡漪艷不是秘密。
“說起來，你們最近處的不錯？”伺茵站起身，拿了個空杯子也給博雅倒了一杯水，遞到他面前，他安然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呢！”喝完水的博雅迫不及待地擦擦嘴，咧嘴笑：“我覺得漪艷最近能跟我說的話越來越多了，常常問我許多問題，比如人類的生活方式，人類的日常作息，食物等等，我還偶爾會帶她到處去走走，看看平安京。”
伺茵瞇著眼睛狡猾地看他：“她都跟著你去了？”
博雅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伺茵一拍手，乖巧地說：“漪艷能融進這樣的生活，放棄魔道是最好的結局，到時候你把她娶回家，再生一窩小寶寶，那咱們就熱鬧了！”
一窩？博雅張大了嘴表示抗議：“伺茵，又不是生狼崽，怎麽還一窩了？”說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臉一紅。
伺茵擺明了逗他開心，這個家夥反應得這麽慢，難怪老是被晴明欺負，伺茵大聲笑起來，看到博雅不滿的眼神，又趕緊用手把嘴巴遮住，忍了忍：“我沒有笑哦，真的沒有！”然後再次大笑起來。
博雅突然覺得伺茵最近跟晴明越來越像了，不知道這段時間除了跳舞，晴明都教了她什麽，伺茵與最開始認識的時候，變化有點大啊。
嘆了一口氣，怨念地看了伺茵一眼，伺茵笑著擺手：“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逗了，晴明呢？怎麽沒看到他？”
“你的事情做完了，不就該晴明上場了？”博雅撇撇嘴，剛剛的話題就此揭過，他站到門口，朝著門外某個方向指了指，伺茵跟著他的指示走到門口，往那個方向探了個頭出去，果然看見剛才自己跳舞的祭臺上，一眾陰陽師跪坐在上面，領頭的是晴明，晴明面前放著案臺與法器，所有人都閉著眼睛，口中念著咒語，準備間與祭臺的距離雖然遠，但是認真聽，還是能聽到念咒的聲音。
伺茵原本是想看一眼就算了，但是在這種場合念咒的晴明，她的確是第一次見，讓她明顯的感覺到晴明與平時的不同，盡管閉著眼睛，也能一下子就察覺到晴明的嚴肅認真，這種嚴肅認真，與他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讓伺茵覺得非常陌生。
好在這種陌生不會讓人排斥，倒是容易讓人覺得可靠安然。伺茵喜歡這個樣子的晴明，那是一個陰陽頭所應該具備也已經具備的氣勢。
平時的晴明不討人喜歡麽？伺茵腦子裏突然冒出來晴明總是取笑她還有博雅的神情，眼睛彎起來像只狐貍，是很難讓人喜歡得起來。
可是不管是自己還是博雅，每次遇到危險，晴明總是毫不猶豫就站了出來，只要他覺得這份危險會危及到他們的生命，那麽就一定會擋在他們的面前。
祈福的晴明，讓伺茵看到了晴明最真實的一面，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這樣的晴明才是真實的，博雅肯定是知道的，自己應該隱約也知道，不然不會相交這麽久。
“晴明真是個非常可靠的人。”耳邊響起博雅輕聲傳來的話，伺茵忍不住噗嗤一笑，斜眼看他。
“博雅大人，你已經有漪艷了，不用這麽貪心吧？”
博雅抗議地嘟嘴，伸手揉了揉伺茵的頭發，，惹得伺茵一陣抗議，但是他卻開心地笑了：“伺茵你越來越像晴明了，最開始的樣子多好啊，話不多，人也可愛。”
“我才沒有像晴明！”伺茵把他的手拿下來，快速地整理著頭發，臉色看上去完全不生氣，反倒有些頑皮：“你下次再弄亂我的頭發，我就回去欺負漪艷，反正她的道行不如我。”
一說到漪艷，博雅立刻就投降了。他閉上了嘴巴，乖乖地站在旁邊，伺茵見了，掩嘴笑笑：“你先出去吧，我要換衣服，這衣服好重的，穿著難受。”
“那我把無音給你叫來。”博雅說，伺茵點頭，然後他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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