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揚蓋著毯子，靜靜地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易爾塵坐在她身邊，盯著自己的平板電腦上的數據。

等到他擡起頭，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他輕輕地幫她把毯子蓋好，把她的耳機取下。

他默默看著她的側臉，心如止水。她安靜的睡顏讓他覺得很安定。

飛機降落的時候遇到了輕微氣流，機身猛烈地搖擺，直接把她搖醒。她坐在座位上清醒了一會兒，飛機降落。

易爾塵沒有自己開車，而是派了人在機場外面等著。他們走出機場的時候，司機趕緊迎上前，給他們打開車門。

飛機上困得很，但是一上車，她精神了很多，一直沈默地看著車窗外熱熱鬧鬧的過年景象。除夕要守歲，家家燈火通明，幾乎沒有人睡覺，人人臉上都掛著笑。

再次站在那棟小平樓面前，她依舊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原本屋子外面拉著的警戒線已經被撤掉，現在這棟小樓看起來就像平常的樓一樣，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這裏面之前發生過什麽。

易爾塵走上前，輕輕推開大門，大步走進去，打開了裏面的燈，節能燈的燈光瞬間點亮了整個屋子。

她慢吞吞地走進去，微微仰著頭，看著屋裏的變化。跟上次來的時候又不一樣了，上次還有一些殘留的可怕痕跡，這次來，裏面再次重新粉刷過了，已經抹掉了所有痕跡。

她突然走上前，蹲下身子，從墻角的一個縫隙中，變魔術般地掏出了一根小鏈子。那是一根閃著寶石藍色的項鏈，她靜靜地看著它在燈光下散發出來的光，微微一笑，眼裏聚集的淚水突然落下來。

“蘇揚…”他不知道為什麽那個角落裏還會留著一根項鏈，更不知道為什麽她看到項鏈會掉眼淚。

“姐姐的。”她舉起項鏈，看著他，眼眶通紅，滿滿的哭腔。“寶石藍。”

他明白了。那條項鏈對她來說，應該算是蘇凡留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了吧。他緩緩走近她，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放在燈光下靜靜地端詳。

等到他細細地看了這條項鏈許久，他才想起來，這好像是當初他送給蘇揚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他記得那天他公司很忙，直到傍晚他才匆匆忙忙地在商場裏隨便挑了一條項鏈準備送給她，她那天一直在約定的酒店裏等他，但是他遲到了。她氣得不想吃飯，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個絨盒子，她看到裏面的項鏈之後萬分驚喜地抱住他的脖子。

“我知道她說的夢裏的少年是誰了。”蘇揚微笑，眼淚卻越流越兇。“現在物歸原主，還給你。我替姐姐謝謝你。”

“我說過了，在我心裏，她已經過去了。那只是年少的過往而已，而且，也只是夢中的少年。”他看著她早就通紅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既然是夢，總會醒的。”

“我希望這一切都是夢。”她淡淡一笑。“一切的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屋外是照常升起的太陽。”

他伸出手，把她臉上的發絲撥到腦後。“那就暫時把這一切當做一場夢吧，暫時。”

她突然抱住他。“這是一場夢，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那就請你再以夢中的少年的那個身份，代我告訴她，新年快樂。”

他站在原地，就這麽被她抱著，給她一個簡單的依靠，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他想安慰她，但是完全找不到安慰的話語。他甚至擡不起手來擁抱她。

沒有經歷過喪親之痛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她心裏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

返回機場的路上，他趁著她不註意，把項鏈扔進了路邊的湖中。對他而言，蘇凡已經成為過去式了，再留著這條項鏈，只會徒增煩惱。

她沈沈地睡著，這次睡得很安穩，似乎心裏的壓力放下了一些。易爾塵親自開車，車速是他平時開車的一半。

她夢裏也有一個白衣少年，只是那個少年身邊站著一個白衣少女，他們牽著手，他們擁抱，他們在漫無邊際的花海中奔跑。而她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笑著看著他們。

等回到X市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易繁績大聲嚷嚷著，對於易爾塵在大年初一跑出家門的行為表示非常憤怒。

易爾塵帶著一臉憔悴的蘇揚走進老家別墅的大門的時候，易繁績還氣鼓鼓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到蘇揚進來，馬上變成了一臉的笑容。

“哎呀，小丫頭來了呀！昨天怎麽沒有來一起吃餃子呢？爺爺家的餃子超級好吃！我跟你說，易爾塵那臭小子包的餃子第一次沒有散開！他以前包的餃子簡直慘不忍睹！”易繁績笑瞇瞇地拉過蘇揚的手，坐在沙發上開始聊天。

起初易爾塵還在擔心蘇揚會因為算命的事情對爺爺心有隔閡，但其實並沒有。蘇揚好像輕松了很多，一直微笑著聽易繁績講話。

“杵在那裏幹嘛！我還沒罰你大年初一跑出去呢！”易繁績看到易爾塵一直站在原地，不滿地吼他。

蘇揚剛想開口幫易爾塵解圍，他卻一本正經地先開口了。“我去接蘇揚，你也要罰我？”

“這樣啊？”易繁績的表情明顯緩和。“那也不行，也要罰你！罰你不告訴我一聲就跑出去接蘇揚！你都不帶我去！罰你中午包餃子給我們吃！一個都不準散！要是散了一個的話，你晚上就別吃飯了！”

易天寧牽著葉蓓薷走進來，正好聽到易繁績沖著易爾塵吼，葉蓓薷笑著摸摸易爾塵的手臂。“快去準備一下，把面粉和餡料端出來，老媽幫你。”

易爾塵本來還想著要帶蘇揚上樓休息一下的，現在看來是不行了。他無語地從廚房裏端了原料出來，葉蓓薷拉了蘇揚走上前一起幫忙。

“你上樓睡一下？臉色不好。”蘇揚洗了手出來，易爾塵淡淡地問。

蘇揚搖搖頭。“覺得來這裏蹭飯不太好，盡點力氣幫忙吧。”

“我有說過這是蹭飯？”他似乎對她的回答很不滿意，悶悶地看著她挽起袖子，露出骨骼分明的胳膊，又把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

蘇揚全神貫註地觀察著葉蓓薷包餃子，完全沒有理會身邊的易爾塵。

“心情不好？”等到蘇揚學會了一些基本的包餃子要領後，她開始自己動手。一邊往餃子皮裏裝餡，一邊有意無意地問身邊的人。

“當然。”他似乎很不爽，難得把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

“臉上。”她突然指了指他的臉，然後下意識地用手背幫他把臉上的面粉蹭掉。“一臉的面粉，你確定你是堂堂CU執行總裁？”

他的所有動作瞬間定住。

她一下子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默默低下頭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包餃子。她在幹什麽啊！天吶！

葉蓓薷默默退回了沙發上坐著，三個長輩就這麽看著他們包餃子的背影。

“真好。”葉蓓薷撐著腦袋，微笑著看著兩個人。

“你跟我兒子年輕的時候比這瘋狂多了，別羨慕。”易繁績笑瞇瞇地看著葉蓓薷。“指不定只是朋友之間的感情呢。”

“你不是會算嗎？算算看？”易天寧幫老婆整理好頭發，笑著看向易繁績。

“感情這種關乎人心的東西，我怎麽可能算得到？你也太高估我了。”易繁績喝了一口熱茶，斜睨了易天寧一眼。

葉蓓薷聳聳肩，拿出手機給李廖然發了條短信。

葉蓓薷——小子，你覺得他們兩個真的有戲嗎？我兒子和蘇揚？

李廖然——我收回以前那句話，現在重新說一遍好了，以我對你兒子的了解，要是他喜歡，肯定就已經開始追了。

葉蓓薷——看不出來啊。

李廖然——要麽是你兒子這次決定放緩腳步，要麽就是沒戲。我押前者，跟不跟？

葉蓓薷——不跟不是親生的。

李廖然——阿姨你要記得幫我留一份餃子啊！我拒絕吃你兒子做的！

葉蓓薷——他們兩個現在一起包餃子，你確定不吃？估計會有甜味哦～

李廖然——我拒絕，要是真的成了，這餃子會甜掉牙。

葉蓓薷看著手機屏幕上李廖然回覆過來的短信，突然笑出聲，引得客廳裏其他四個人齊刷刷地看向她。

“怎麽了？看到什麽笑話了？怎麽笑得這麽開心？難得啊。”易天寧正想湊過來看看她的手機屏幕，她卻迅速把手機收回口袋。

“就不給你看。”葉蓓薷逗他。

易繁績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打鬧。他一看就知道，葉蓓薷這丫頭還是有意想當一回紅娘的，只是，在他看來，這個紅娘，還是盡量不當得好。

晚上，蘇揚找借口離開了老宅。她都快尷尬死了，真想找個坑把自己埋起來。她今天絕對是腦子抽了，不然怎麽可能會對他動手動腳的？煩死了。

易爾塵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把她送到小區門口之後，又陪著她走進去。“這幾天有事的話打電話，初八開始以CU執行總裁特約助理的身份在公司工作，到時候我來接你。”

蘇揚汗顏。我有說過我答應做什麽特約助理了嗎…好像全程都是你跟你爺爺在討論這事兒啊…我當時壓根沒說話啊…易總你開什麽國際玩笑…

“還有。”易爾塵突然嚴肅起來，語氣也恢覆了原有的冰冰冷冷。“三月份集體回總部待命，之後的相當一段時間可能會有危險，這期間註意安全。”

“是。”蘇揚顯然還是更適應用這種語氣講話的易爾塵。

上樓之後，她先收拾了屋子，然後把自己裹在被子裏，沈沈地睡了一覺。這次的睡眠質量創新高，甚至沒有做夢。

“你中午跟我媽說了什麽？”易爾塵開車返回老宅的路上，給李廖然打了個電話。他在看到葉蓓薷笑的時候就知道，肯定是那個滿腦子歪點子的李廖然。

“易總，這裏現在是淩晨，我大半夜爬起來接你的電話，你居然問我這個？”李廖然笑嘻嘻地打趣。“你猜啊！”

“我很反感別人賣關子。”易爾塵毫不含糊地把話題扔回去。

“哦，我跟阿姨在討論你的人生大事。”李廖然強忍著笑意。“比較關鍵的大事。”

“事業，愛情，生命。一共三件大事，你說的是哪件？”易爾塵淡淡地回。如果此刻李廖然就在他面前，他會毫不猶豫地賞他一記爆栗。“你不會跟我媽討論我的生命，我的命是我媽給的，輪不到你說。也不會跟我媽討論我的事業，CU的開年業績好的不得了。所以只剩下了最後一件。”

“你知道還問我！越洋電話不要錢的嗎！你有錢也不能這麽玩啊！”李廖然沖著易爾塵大聲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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