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次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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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裏撲來熱風,白月踩著松軟的枝葉艱難前行,不知獨眼兒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從百葉家出來,他神秘兮兮地說自己備了份禮物,要他們隨他向西走。

汶浦猜測可能是什麽稀世的寶貝,頗為期待,一個勁兒往前趕,一邊拱起手背擦汗一邊問:“獨眼兒,該到了嗎?”

獨眼兒往前眺望:“快了。”

汶浦興高采烈地加大步伐,腳下嘎吱作響,逐漸與他們隔開了一段距離。獨眼兒將目光投到興致缺缺的白月身上:“主子有心事?”

白月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都說神族卑鄙,如今我不也變得和他們一樣卑鄙了?”

獨眼兒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您會反思,會責己,便是與他們最大的不同。”

白月嘆了口氣:“就沒有更好的辦法?”

“您不會想善待他們的,”獨眼兒表情冷淡了些,“主子,想一想吧,為了利益,權位,他們殘害過多少性命。您和汶浦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們現在沒有停止,以後也不會停止。只有您能阻止他們。”

白月依舊悶悶不樂,半晌才說:“去害那些害我的人,我不會有半分猶豫。只是,泱泱神族,總還有好的人存在。難道要連他們一同毀去?”

汶浦無奈地搖搖頭:“在如今這個神界中,就算有那樣的人,就算您不毀去他們,他們也還是會被自己人毀去的。老天之所以讓您在這個時候滅掉神界,就是因為神界本身已經瀕於腐朽,再無挽救之法了。”

白月思索一陣兒,長舒一口氣:“你說得對,我不該想太多的。”

獨眼兒眉目舒展開來:“看來千萬年的時光中,黑蓮精魄也漸漸有所改變,所以主子才會心存善念。”

汶浦忽的急匆匆跑回來,一臉氣急敗壞,指著獨眼兒罵起來:“你個老神棍!裝神弄鬼嚇唬誰呢!前邊就只有一戶荒野人家,哪裏有什麽寶貝!”

獨眼兒不以為意道:“是給主子的禮物,又不是給你的。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膚淺嗎?那戶人家便是主子的寶貝。”

這一回輪到白月詫異了,一揚眉:“我的寶貝?”

獨眼兒笑而不語,轉眼間他們便走出了林子,外邊開闊處孤零零立著個簡陋板屋,昏暗的燈光從裏面透出。裏頭有個女人在哭泣,哭得有氣無力,聲音幹啞。

男孩清脆的聲音傳來:“娘,你別哭了,等我賺了錢,賺了錢就能給你找大夫,你的病就能好了。”

小小的年紀,話語間流露出一股被生活磨礪出的堅韌,又不失天真。

女人哭得更兇:“娘哪裏是在擔心自己!我死了沒什麽,可你要怎麽照顧自己。黃泉相見,叫我怎麽向你爹交代。”

白月不解地看向獨眼兒:“裏面只有一對孤寡母子,他們是你送我的禮?”

獨眼依舊不解釋:“只要看見那個孩子,您就什麽都明白了。”

白月狐疑地走近屋子,輕巧地敲門,本來沒用什麽力氣,年久失修的木門卻抖個不停,像是要脫落。

腳步聲漸近,警戒的聲音響起:“誰?”

是那個孩子。難不成看她成家無望,獨眼兒想送她個義子?

白月放柔聲音:“過路的人,想進來討口水喝。”

孩子畢竟是個孩子,聽對方是個女子,心中警戒便已消去大半,撥開門栓,將門打開。

這男孩瘦瘦小小,五官精致,臉蛋兒白嫩,有種女兒家的秀美,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白月身上轉悠。白月呆若木雞,一時間無法反應。躲在結界裏獨眼兒笑瞇瞇地解釋:“那蛇精上一世舍己為人而死,積了功德,這一世才能轉生成人。”

男孩奇怪地望著白月,踮起腳尖,仍夠不到白月的臉,於是乎將手在白月身前晃了晃:“餵,你不是要喝水嗎?”

“哦……”白月回過神,按壓住激動的心情,跟他走了進去,屋裏狹窄,一名面黃肌瘦的憔悴婦人靠墻坐在炕上,紅著眼睛,見有人進來,急忙背過身去擦拭眼角淚痕。

白月客氣地向她點頭致意:“打擾了。”

男孩熟練地從竈上的大鐵鍋裏舀出一碗湯,似乎有些吃力,不得不用兩只小手緊緊握著鐵勺。他捧著滿滿一碗水走到白月跟前:“喏,喝吧。”

白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接過碗的手竟然在顫抖。

男孩很善良,即便家裏困苦,對落難的人還是施以援助之手:“你餓嗎?”

白月笑著搖搖頭:“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毫無靦腆地回答:“狗娃!”

白月笑意更深,蹲下身子,與狗娃面對面,勾起食指蹭了蹭他小巧的鼻尖:“我記住了。人家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可給了我一碗水哪!說吧,想要什麽,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的。”

狗娃瞪大眼睛,似乎不太相信。

白月指向炕上的婦人:“治好你娘的病,如何?”

清澈的眼睛裏充滿欣喜:“你是大夫嗎?”

白月搖搖頭,看見狗娃眼裏的光芒黯淡下去,戳了戳他的額頭:“我可是神醫,怎麽能把我同一般的大夫相提並論。”

說完便走過去,裝模作樣地把手搭在婦人的手腕上。婦人看向白月,眼中忍不住有一絲期待。

狗娃屏住呼吸,緊張兮兮地立在她身側,烏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白月的手。

“閉上眼。”白月收回手,大約是怯於白月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婦人順從地閉上了眼。白月瞥一眼狗娃:“你也閉上眼!”

狗娃有一絲猶豫,仿佛是怕白月有什麽陰謀。細一想自己家一窮二白,都快活不下去了。誰又會打他們的主意。於是乎也閉上了眼,卻只是微微合上,留了個縫隙,可以窺探到外界。

白月用手心抵著婦人的額頭,催發黑蓮力量,溫暖的光芒從手心溢出來,將婦人包圍住。婦人先是覺得燥熱無比,而後身子漸漸清爽起來,舒服得很,倒不像是處在炎炎夏日裏。

她放下手:“把眼睜開吧。”

婦人眼中蓄滿喜悅,動了動腿,又掀開身上的薄被,竟可行動自如了,震驚之情無以覆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感激涕零道:“多謝神醫救命之恩!”一邊磕頭一邊拉一拉狗娃的衣角,狗娃順從地跪倒在地,與娘親一起磕頭。

白月將婦人扶起來,沖狗娃道:“你給我一碗水,這是我還你的。起來吧,再磕我的壽命都要給你磕掉了。”等狗娃立起來,她又問:“你還有什麽想要的?”

狗娃撓撓頭,他盼娘親痊愈盼得眼都藍了,除此之外,還真沒有什麽想要的。看狗娃想得費勁兒,白月嘆口氣,目光在四面透風的墻壁上掃過,耐著性子提點:“譬如錢財,再譬如一個寬敞明亮的大房子……”

狗娃毅然決然地搖搖頭:“娘說過,不能不勞而獲,我有手有腳,想要什麽就用自己的汗水去換。”

結界裏的汶浦輕哼一聲:“死心眼兒。要是我,肯定要一屋子的金銀財寶!”獨眼兒失笑:“所以你才不能遇上這種好事。”

白月訝異地彎腰,更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你可想清楚了,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這個店啦,這些於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不要。”狗娃不假思索地回答,順帶看了看自己的母親,瞧見母親認可地點了點頭,又相當確定地說了句“不要”。

白月看向目光飽含驕傲的婦人,由衷讚嘆:“夫人教子有方。”

婦人羞澀地笑起來:“我一個婦道人家,大字不識一個,又惡疾纏身,幫不上他什麽,能做的就只有教些基本的道理給他。”說完,似乎想起什麽,低著頭懇求白月:“神醫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還請您賜犬子一個上得了臺面的名字。”

白月略加思索,偏頭看向狗娃:“就取個諧音的吧,重華,這個名字喜不喜歡?”

狗娃面色一赧,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婦人站起來連連欠身:“好聽,真好聽。遇上您真是我們娘倆百世修來的福氣,想不到我的孩兒竟能用上這樣一個大氣沈穩的名字!”

“也許,上輩子這孩子還真是和我有緣分呢,”白月語氣中夾雜些許惆悵,“我還要趕路,就不作久留了。”

婦人起身要送,被白月勸了回去。白月擡手一指由狗娃變重華的男孩:“你來送我吧。”

重華跟在白月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你是神仙對不對?我都看見了,你那樣,然後有光流出來……”一邊說一邊認真地比劃,良久之後擡起頭看白月,訝異道:“神仙姐姐,你怎麽哭啦?”

白月發自肺腑笑著:“我沒哭,是下雨了。”緊接著輕輕揮了揮衣袖,頓時從天空中飄下牛毛細雨來。

重華仰起頭來,盯著雨絲,覺得神奇:“神仙姐姐,你可真厲害啊。”

白月忽的探出身去,將他抱入懷中,淚水悄無聲息地滾落。重華臉色酡紅,身體有些僵硬。

“重華,”白月在他的耳邊輕語,“好好活下去,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重華紅著臉點了點頭。

白月轉身離去,走出幾步戀戀不舍地回望一眼,看見重華朝她揮著手,仿佛聽見小飛沒心沒肺叫著“大小姐”。

等走遠了,獨眼兒忽然開口道:“您可給他了個了不得的名字,這孩子以後必將成就一番大業,富貴榮華,享之不盡。”

白月喟然長嘆:“這倒不是我所期望的,高處不勝寒,遠沒有平凡人來得快樂。”她看向獨眼兒,猶豫道:“我要求你一件事,正是因為看到小飛才令我下定了決心。”

獨眼兒未蔔先知道:“您想要我向萬裏枯說出真相。”

白月點點頭:“我相信,只要放下執念,他亦可以同小飛一樣,重新擁有一個圓滿的人生。”

“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免得到時候您失望,”獨眼兒淡淡道,“就算知道真相,他也未必肯放下執念。”

白月目光堅定:“不試一試怎麽知道。”

獨眼兒瞧白月心意已決,撿起幾顆碎石子,捧在手心一晃蕩,撒到地上,觀摩一陣兒。

白月盯著無章散落的石子看不出一點兒門道,保證道:“放心,我會護著你的性命。我打得過他,不是嗎?”

獨眼兒笑著站起來:“那倒不必,您只要到臨近的村鎮準備把傘就成。”

白月已經習慣了他沒頭沒尾的說話方式,沒多問,只是點點頭,想起什麽,撿起粒石子,在胳膊上劃了道血痕出來:“你替我蔔算,招來的陰損,理當由我替你受過。”

向來對一切了如指掌的獨眼兒這次像是始料未及,些許詫異神色在眼中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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