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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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忽然響起亂哄哄的叫嚷,白晃晃的火光映亮夜空,連綿數裏,一圈圈盤旋而上。

百鳴飛得很低,翅膀下的幾只羽毛被白火燒焦,很是懊惱,礙於主子非同尋常的氣勢,只得忍住,從上往下,圍著長生臺繞。

遠流坐在銀車上,並不關心火勢,飛遍各處,一遍遍搜尋,仿佛在找什麽。

至陰白火不能傷害妖怪,卻會損毀物體,一旦燃起,不懼水不畏土,輕易不能滅掉,除非被施用者收回。

妖怪們亂成一團,想盡法子滅火,卻是徒然,火越燒越旺,灰燼在空中飛揚,仍燃著星星點點的火光。

慌亂之中,不知誰大叫了一聲:“不好啦,神族全都逃啦!”

百鳴一頭紮下,翅膀劃出猛風,轉眼間就來到聲源處。幾只小妖跌跌撞撞地跑到銀車跟前,撲通一聲齊刷刷跪下,眼裏皆是水汪汪的:“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遠流越過他瑟瑟發抖的身軀,先前望去,只見一排高高的白火將關押神族俘虜的山洞嚴密圍起,妖怪們忙著滅火,根本註意不到裏面的情形,直到有只妖闖進了火裏,才發現裏面早已空無一人。

為首的妖怪壯著膽子辯解道:“大王,神族的人實在太狡猾,居然用白火來掩我們的耳目,誰想得到,這火是神族放出來的,而且他們一個個全都受了重傷,走都走不出去,哪裏來的力氣放火……”

胸口的傷隱隱作痛,遠流鐵青著臉,一探手,瞬間捏斷了為首妖怪的脖子,餘下的妖怪們抖得更厲害,再也不敢說話,一個勁兒地求饒。

遠流冷聲問:“他們臉上的印兒烙好了嗎?”

幾只妖怪不約而同地點頭,有一個由於得意似乎忘記害怕:“大家夥兒記著他們屠戮咱們的仇,一個個烙的深得很,這一生都抹不掉啦。說是神族,疼起來到底也嗷嗷叫喚,為了臉面跪在地上求饒呢。”

遠流眼中流露出一絲厭惡,輕聲吩咐百鳴:“走吧。”

百鳴揮動翅膀,四周生起風來,刮得幾只妖怪睜不開眼,待他們將眼睜開,已尋不到遠流的蹤影。

遠流略顯疲憊地閉上眼,那些神族臉上已然留下屈辱的烙印,就算回到神界也成不了英雄,只能茍且偷生,到最後只怕會自己了結了自己,她救了他們,便等於害了他們。

一艘船停靠在河邊,微微搖晃,幾個神族人神色晦暗地坐在岸邊,一言不發,意志消沈,身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

白月急躁地走來走去,憋了滿肚子的氣,不明白自己這是為什麽,費了好大周章把他們給救出來,感恩道謝的話一句沒收著,反倒落了一身埋怨。

她長舒口氣,指著船問:“你們到底上不上去?”

坐在地上的一個女子沒了雙臂,神色傲然,臉上和其他人一樣,有一個深深的狐尾烙印。她立場最為堅定,當時死活都不肯走,鐵了心要被白火燒成灰燼,還是被白月打暈了強行帶出來的。醒過來一句話也不說,也不肯上逃生用的船,倔強地坐在地上,仿佛要把自己坐死。

受她的感染,其餘幾個神族人也不肯上船,簡直像為反抗□□而靜坐。

沒有得到回應,白月拿刀抵著望南珠的脖子:“我是弓遠白月知道嗎?你不上去,我把你大卸八塊,每一塊都送到一個神族手中,配上“戰俘望南珠”五個字。腦袋肯定要送到望南一族,好讓他們日日瞻仰族長遺容。”說完,她又用刀尖指著餘下的神族人:“你們也一樣。”

望南珠表情微微松動,好久才嗓音粗啞道:“我已經沒有臉再在神界活下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求你念在你我同為神族人的份上,不要把我的屍身送回神界。”

“就為了這個?”白月難以置信地用刀尖點著她臉上的烙印,“你可知有多少人想活卻活不下去?你卻為了一個還沒巴掌大的烙印,要舍棄自己的命?”她一把掀開自己面前的黑紗,目光灼灼地盯著望南珠:“要照你這骨氣來,我豈不是一日都不該活下去?我身上這一道道疤,全都代表了你們強加於我的罪孽。越是這樣,我越要活下去,活下去看你們栽跟頭,遭報應!”

餘下幾個神族聽了這話,又瞧見白月的臉,多少有些慚愧之意,唯獨望南珠絲毫不為所動。

白月怒氣沖沖地拽著她的手腕,將她往船上拉,望南珠本就不是白月的對手,更何況現在身負重傷,再怎麽掙紮,仍是被白月拖著走。

她以為白月要將她強行拖入船中,沒想到白月卻把她的頭死死按進水裏,算準了時間,好久才拽上來,她下意識咳嗽喘息,卻聽得白月說:“瞧,這不是還想活著嗎?活著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不一定非得是為了自己。可你太自私,就只想到你自己。你自己的榮辱當真這麽重要,比你的族人還要重要?你可知,沒了你的蔭蔽,他們被奪去家園,成為喪家之犬,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望南珠錯愕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望南族的地盤現在已經姓百葉了,”白月咬牙切齒道,“我雖不想救你,卻更不想那些混賬得意。”

望南珠悲憤交加,仰天長嘯:“百葉狗賊,你勾結魔界,作惡多端,先是奪去我的雙臂,後是占據我的家園,此仇不報,我上對不起天,下對不起地,更對不起我自己!”她忽的看向白月:“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白月已經料想到她要說出口的話,手起刀落,望南珠的半張臉一片血肉模糊。

望南珠硬是一聲不吭,直挺著身子:“多謝。”

兩個傷勢較輕的神族人一邊一個扶起望南珠,架著她走入船中,餘下幾個紛紛跟在後頭,最後一個神族人臉色異常蒼白,在即將踏入船板的那一刻,忽的軟綿綿倒下。白月上前觀察,他的傷勢比其他人更重些,要是送上了船,非但活不了,到時還會成個累贅。她將腳尖壓在船頭,船立刻被一股暗勁推出老遠,悠悠漂走,望南珠坐在甲板上,額頭布滿冷汗,目不轉睛地望著白月。

白月扭頭一看,依稀瞧見白光,嘴角一勾,將沒上了船的神族人攙起,向附近的小村鎮走去。

她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一戶人家,謊稱他們是兄妹,碰上了妖怪,死裏逃生,她的哥哥卻受了重傷,朝不保夕。

開門的居然是當初送饅頭給她的老大娘,她深夜被吵醒,聽見來人稱遇上了妖怪,握著一把鐵鍬把門開了個縫,看見白月,立馬將門推開。老大娘心地甚好,又一人寡居,沒什麽顧忌,匆忙將他們迎了進來,臨關門前還相當警惕地張望了一下四周。

老大娘讓白月把她“哥哥”安置在屋裏唯一的一張炕上,炕上只鋪了一張草席,看上去極不保暖,也不知老大娘是怎麽度過的寒冬。

白月四下打量,這家裏當真是家徒四壁,只有一鍋一竈一張炕,連個桌子都尋不到,墻角處擺了幾個小凳,小凳上供奉著不少牌位。白月一下就在其中一個牌位前,發現了自己送給老大娘的寶石,寶石鑲在一支樸實無華的簪子上,有些突兀。

老大娘端了一碗熱湯給她,順著白月的目光看去,笑道:“我家閨女生前最喜歡打扮了。”

一時間,白月神色黯然地收回目光,她相當配合,仰頭咕咚咕咚把碗喝了個底朝天。

“別急,還有呢。”

老大娘很是開心,又轉身給她盛了一碗。

其實白月不渴也不冷,只是單純在討好這位老人家。她乖巧道:“麻煩您了。”

“嗨,我這屋裏頭好久沒這麽熱鬧了,”老大娘說完又覺得話欠妥當,顯得有點兒幸災樂禍,連忙補充一句,“殺千刀的妖怪!”

老大娘摸著白月“哥哥”的額頭,神色憂慮:“哎呦,這可不行!可天色已晚,去哪兒找大夫?我這裏雖備著點兒草藥,可都是平日裏治小傷用的。”

白月倒是顯得異常冷靜:“您不用擔心,人各有命,他要熬不過去,便是他的命。”

老大娘欣賞地看她一眼:“你能看開,真是難得。我也是活了一大把歲數才明白過來這個理兒。現在什麽都不怕了,什麽死啊活的,活一天便賺一天,心裏記掛著家裏人就行,反正早晚能和他們團聚。”

老大娘不顧白月勸阻,徹夜不眠,不間斷地給白月“哥哥”額頭上換上冰涼的濕布,為他降溫,白月本來不怎麽想管這個神族人,卻不忍老大娘操勞,只好接過換濕布的重任,讓老大娘休息。便是如此,老大娘也沒有真的休息,熱心腸地給白月“哥哥”揉穴道,邊揉邊解釋,按這個穴道管什麽,按那個穴道管什麽,八成是從哪兒聽來的土法子。後來,實在堅持不住了,才坐著打起瞌睡來。

白月松口氣,輕輕把老大娘的身子放平,眼角餘光瞥見她手上幹裂的口子,放出拇指小龍來舔她的手,對那個神族人反而顯得漠不關心。

她確實無心救他,只是不想做事做一半。

神族人像是做夢夢見了被拷打,表情痛苦,迷迷糊糊地念叨什麽“心”啊,“鎖”的,弄得白月一頭霧水,斷斷續續一陣兒後,忽的驚慌大叫一聲:“我什麽都不知道!”

白月嚇了一跳,怕老大娘被吵醒,結果老大娘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打起呼嚕來。

白月失笑,打心底裏疼惜這位孤零零的老人家。

這一夜一邊是夢中忽大忽小的囈語,一邊是震天的呼嚕聲,熱鬧非凡。

燈火搖曳,遠流坐於一團雲霧裏,看著太陽慢慢從東邊探出一個頭來,長生臺的白火大部分已經平息,如今霞光落在一層灰燼上,連空氣裏漂浮的塵土都映得一清二楚,煞是好看。

百鳴臥在不遠處,俯首整理自己的羽毛,對燒壞幾根這件事耿耿於懷。

遠流看也不看它,吩咐道:“去下邊幫忙。”

百鳴聽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主子是不是腦子也受傷了,它是鳳凰的後裔,怎麽可能幫底下那群卑賤的妖怪們打雜?

知道主子說一不二的個性,它不情不願地呼出一口氣,吹散了身下的幾分雲霧,往空中飛去,尋思著去哪裏添點亂比較好。

白月慢慢從宮殿後邊走出來,面無表情。

遠流背對著她,輕聲道:“等了你一夜,你現在才來,看來是親自把那群神族送走了。”

白月闊步走到他身前,撩開黑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扯出一個笑容,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們久別重逢,我送你的見面禮,你可喜歡?”

“你恨我,大可以殺了我,”他的眸子裏沒有一點感情,看得讓人心寒,“以你現在的功力,應是不成問題。”

白月原以為自己勝過了他,如今一看,還相差甚遠:“你把什麽都做完了,什麽都利用完了,現在殺你有何用?我只恨我當初沒有一箭射死你。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感到過絲毫歉疚,絲毫不安嗎?”

遠流漠然重覆她的話:“是啊,為什麽呢,要是早點兒殺了我,也許你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他又冷聲道:“我只不過做了一只妖該做的事,你沒殺我,是你自己沒認清現實,只讓我覺得僥幸罷了。”

白月自嘲地笑起來,徑自撥開胸前的領子,露出裏面的可怖疤痕:“阿遠,你好生厲害,竟叫我痛得心甘情願。”

啪嗒一聲,一把烏木梳滑落,白月怔怔看了兩眼,沒有去撿,反而自手心放出一簇白火,白火瞬間便在烏木梳的一頭燃著。

遠流盯著在梳齒上攀爬的白火,臉色蒼白:“陰池洗陽氣,私闖地府,百葉家受刑……你真的做了許多事,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小女孩了。”

白月瞪大眼睛,恍然大悟般問:“你眼睜睜看我受盡折磨?”沒得到回應,她往前逼了一步:“只要你出個聲,這些苦我大半是不用吃的。”

蟻王石,蟻王石,竟還有這個作用。他一直能看到她,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他明明知道,她需要的不過是他從百忙之中抽個空出來,告訴她一句“我在這裏”。

哪怕只說這麽一句呢。

“不是我叫你救我的,”遠流起身,帶起一股風,吹滅了白火,雲霧裏只剩下一把燒的焦黑的烏木梳,“再說,你也救不了我。”

白月走到他跟前,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以前,我只盼你能轉世投胎,安穩平順地過完一生。原本,與你,我什麽都可以不計較。難道因為這樣,你就可以隨便踐踏我的感情,我的心嗎?”

如果,如果他有一瞬間的動搖,也許她就可以給自己一個不這麽恨他的理由。

可是他不躲不閃,回看過來,不留任何空隙給誤會:“你的心,我從沒要過。”

是啊,是她一廂情願,到現在居然還抱持一絲幻想,什麽時候,自己竟變得這麽不堪了?

太陽升起,一束光打在遠流臉上,那是一張好看的臉,流瀉的光芒中,光潔如玉。白月伸出手指,往他胸前一按,失神般呢喃:“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疼痛感一波又一波襲來,遠流卻沒有阻止她,沈默地體會這痛楚。

良久之後,她擡起頭,粲然一笑:“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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