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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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深沈,白月獨自立在吊橋上出神,飄忽的如同一只女鬼。

這幾天萬裏枯都不在,大概又沒在忙什麽好事。

她思前想後,終是按耐不住好奇心,決定試一試,可眼下立在江水上面,又十分忐忑,進退維谷。

她不是怕誤入陷阱,而是怕等在前面的那個真相。

經驗告訴她,真相,一般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此時她這顆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煎熬的很。最終,她考慮到自己失眠已久的事實,下定決心做個了結,鼓足勇氣,往下一躍。

這要讓萬裏枯或者南雁歸看見了,定要以為她受不了沈重打擊,一時想不開輕生了。

一瞬間,水花飛濺,冰涼的江水灌入她的耳鼻,人落在水裏,一般能夠漂浮一陣,而她卻是像被什麽吸著,直直下墜。她睜著眼,看見驚慌躲開的游魚,自己的黑發像水草一樣詭異漂浮著。

忽然有一條不起眼的黑斑小魚,逆著大部隊前進的方向,朝她游來。像是要確認什麽,它安靜漂浮在她面前一會兒,之後放下心來往前湊了湊,碰上她的鼻尖。

白月本以為它身上藏著什麽貓膩,甚至有些緊張,沒想到這小魚發現她不是食物,便興趣缺缺地回歸大部隊了。

原來不過是條傻魚。

呼吸越發困難,白月想要浮到上邊,卻被一棵憑空冒出的水草纏住腳,怎麽解也解不開,她往下一望,水草出奇的長,延伸進黑暗之中。她抓著水草,一點點往下挪,挪到兩眼冒金星的時候,腳終於站到了江底,她使勁兒地拔,按說,以她現在的本領,拔出一棵小小的水草不成問題,可水草就好像把根深深紮進了土裏,一時半會兒,她竟沒□□。

白月氣不過,於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終於拔出水草,她剛想看看這水草到底是有多發達的根,卻發現水草下居然出現一個黑洞,一眼望不見底,她往前一探身,瞬間被黑洞吸進了裏面。

天旋地轉,白月被水猛烈擊打著,睜不開眼,片刻之後,已暴露在空氣中。

她一邊大口大口呼吸,一邊打量四周,四周是一片黑暗,很像是她夢中的情境。

鐵鏈的碰撞聲響起,白月順著聲音往裏面走,想燃起一道火,可不知怎的,關鍵時刻掉鏈子,火怎麽也出不來,只得摸黑往前走,眼中只瞧得見一片漆黑。

“是誰?”

蒼老而空洞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出白月一身冷汗,她無法辨別出聲源的確切位置,卻聽見鎖鏈聲一響,一雙冰涼的手握住自己的手。

她下意識跳開,卻聽得這聲音沈沈笑起來:“主子,我就算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我二人便可相見,今天您果然來找我了。現在,您盡管燃起火焰,看一看我。”

這聲音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情景愈發詭異起來,白月頭皮發麻,嘗試著燃起一道火,手心瞬間放出一簇明亮的白火,映亮了四周。她的手一抖,白火漂浮在半空中。

一個頭發灰白的男人正跪在之前她腳邊的位置,手腳均被長長的鎖鏈縛住,滿臉汙漬,一只眼緊閉,另一只眼眼球暴突,正直勾勾盯著她。

白月不自覺後退一步,警覺地問:“你是誰?”

男人為難道:“主子問得清楚些吧,讓我也好些答。”

白月逼自己正視他那只恐怖的眼睛:“你故弄什麽玄虛!”

男人恭敬地向她做了個揖:“罷了,罷了,就先說這一世。這一世,老朽修成仙身,原本是那九天城的城主。”

白月詫異得說不出話來,實在難以相信眼前狼狽不堪的男人,竟然是無緒小仙的混蛋養父。

男人似乎能看透白月的心思,富有心機地一笑:“您我主仆二人果然是有緣分的。”

“誰是你的主子!”白月被他一切盡在自己掌握的樣子激怒,“是你害死了清無緒!他心性本善,卻被你逼得走投無路,”

男人飽含尊敬道:“您是我的主子啊,要成大事難免有犧牲,要沒了他的犧牲又怎能結下您和我的機緣,能為大業出份力,不失為他的福氣。我世世占蔔天意,世世死於非命,為的,就是這一刻。”

白月聽得越發迷惑,只覺得越來越不安:“你入了我的夢將我引來,說要告訴我真相,現在卻一直在自說自話……”

“主子,您要我從哪兒開始說呢?”他沈思片刻,“就從這黑蓮說起吧。您一心一意要壓抑體內黑蓮的力量,要是我告訴您,您本來就是這黑蓮的一部分呢?”

白月臉色鐵青,幾乎忘了呼吸。

他繼續道:“當初,黑蓮流落世間,在漫長的時間積澱中形成一個精魄,終有一日,一個神發現黑蓮具有了精魄,畏懼它會威脅到神界,所以傾盡畢生精力,將精魄從黑蓮中逼出,濯洗其暴虐之氣,將其完全凈化,流放於草木之上。精魄漸漸修得真身,成了個嬰兒。黑蓮乃□□青蓮的子體,而□□青蓮則孕育出神體,所以此嬰兒雖不是神,可身為黑蓮的一部分卻得到了神的氣息,被他們誤當為神族。”

白月拔出止殺,橫在他的脖子上:“你再胡言亂語,我就殺了你!”

男人毫無畏懼,目光咄咄逼人:“您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不是嗎?否則您這麽怕做什麽。黑蓮是何等的寶物,您以為它真的會因為區區一個蠱就隨意流竄到誰的體內嗎?黑蓮的確會吸收暴虐之氣,可在您體內絕非不受控制,只是在一次次召喚出您的本性。您不是神,屬於黑蓮,生來就是要毀掉這荒謬的神界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我不信!”白月大喊,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只冰涼的手握住白月的手腕:“您不是想知道自己和湘瀟王是什麽樣的關系嗎?現在我就告訴您,她與您都是黑蓮精魄的現形,她由最初那個至臻至善的嬰兒長成,是大慈大悲的人物,所以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卻不肯滅掉神界,甚至不惜封印了黑蓮的力量,還放棄自己的性命。可黑蓮精魄不死不滅,又怎會真的消亡,只不過需要些時日重新修成個人形出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您的記憶都會給抹掉,成為一個全新的人,隨著時間流轉,您也漸漸為濁氣汙染,再也不如最初做湘瀟王時的那般純凈……說到底,她是您,您也是她,可你們容貌、性情又全然不同,若不是這一次您得到過往的舊物,又得到黑蓮的力量,怕是連僅存的記憶聯結都無法恢覆,所以,您又早已不是她了。您只要記住,自己是黑蓮的精魄就好。”

白月扔掉止殺,死命地捂住耳朵,神情恍惚,可那空洞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傳來:“萬裏枯與您的緣分也是天註定的,他註定愛上您,成為您的磨練。正因為蔔算出來,我才會表面上是為他所用,實際上卻利用他,始終未告訴他您的真實身份。他還只當您是個神族,一個與眾不同能轉世重生的神族,生生世世追逐,一次次殺掉不愛他的您,但求有一世,您心裏能有他。他以為您不愛他,是因為神魔有別,所以才茍活萬年,妄圖滅了這神界,求得一世愛戀。眼見大業將成,我不願再為他所用,他便囚我於此處。”

一口氣說了太多話,男人咳嗽幾聲,繼續道:“青虎就是當初那個神的後裔,而弓遠一族也的確是他留下的血脈。無論殺掉您多少次,您都會再次重新生成人身。他們殺不掉你,只好守著您,阻止您滅掉神界。他們隱瞞一切,世代守護著這個秘密,世代守護著一次次修成人身的你,給您一個堂堂正正神族的身份。弓遠雷根本不是您的父親,弓遠一族裏也沒有您的族人!所以您大可不必為他們傷心,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他們在騙您,一直都在騙!”

白月擡起頭,恨恨地看他:“你口口聲聲說他們在騙我,我又怎麽知道,不是你在騙我?”

男人在她手中畫了個奇怪的字:“這一切都是天意,是您和我的宿命,您註定要毀掉神界,而我就是為了助您滅掉神界而生生世世存在著。您心裏清楚,我說的是實話不是嗎?您要看證據,我就給您看看證據……”

一世世的回憶陡然開啟,一幕幕閃過,像迎面撲來的一張網,令人措手不及。

每一世,都找得見萬裏枯的身影,每一世,她都死在他的手上。

白月掙開他的手,驚聲尖叫:“停下來!快停下來!”

男人順從地低下頭,白月腦中的圖景瞬間消散無蹤。

白月先是震驚,而後仿徨迷惘,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終於冷靜下來。

她拾起止殺,寒光一閃,縛住男人手腳的鎖鏈應聲而斷,男人欣喜地看向白月:“主子……”

白月一步步向後退:“我不是你的主子,也不會滅掉神界,就算全都是真的,這一世,我寧願做弓遠白月。天高地遠,如今你沒了束縛,願意去哪裏,便去哪裏,願意過什麽樣的日子,便去過什麽樣的日子,只是不要再來擾我。”

由於長久未走動過,男人用手臂支撐著身體立起,軟綿綿地朝白月接近:“不是我在擾您,是天意在喚您,試問誰能抵抗得了天意?請您看看現在這個神界,自私自利,齷齪骯臟,當真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白月搖著頭,一世世的悲傷席卷而來,她用刀尖抵著男人的脖子:“那與我沒關系,願意幫你滅掉神界的,大有人在,你不要再糾纏於我。”

男人握住止殺刀面,霎時間鮮血如註:“不是我要滅掉神界,而是您要滅掉神界,我只是您的一個幫手。”

“我不要!”白月驚慌地喊,想要抽回止殺,止殺卻被男人死死攥住,“你不是等了我很多世嗎,再等一世又何妨!這一世,我絕不會如你所願。”

男人沒有說話,慢慢松開了手:“既然您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說什麽。一切聽從您的吩咐,我相信,您會改變心意的。”

白月逃似的往黑暗中跑去,身後傳來沈沈的笑聲。

男人絲毫不感失望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宿命,要能逃掉,便不是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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