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豆簪子和小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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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後又是初八,有熱鬧的夜市。

這一次,他們這一行神仙集體游蕩,體會這凡間之樂。

白月遠遠地在街道的另一頭瞧見凈無念。

清無緒已死再加上罪孽深重,從根本上喪失了參加試法大會的資格。城主一位自然落到位居第二的凈無念身上,誰也沒料想到凈無念竟連個理由也不說就斷然拒絕城主寶座,白月覺得這很符合他獨斷獨行的作風,恐怕無緒小仙早就預料到了才會那般安然地離去。此刻白月提著蓮花燈籠朝他擠過去,他沒像往日一般愛答不理的,反而主動和白月說話,頗使白月受寵若驚。

“我聽說城裏的人們這日總愛在紙上上寫一些話,然後折成船扔進河裏,說是這樣的話亡人就能看見,”他面色羞赧,緩緩揚起手,手中攥了一張紙,“你會不會折紙船?”

為免去偷窺他人隱私的嫌疑,白月十分誇張地閉眼折了艘紙船,和凈無念一起去河邊,把船放到水面上,看它緩緩漂走。其實,他們都知道,清無緒已經形神俱滅,是不可能看見這張紙上寫的字了。

良久,凈無念看著遠方開口:“他不希望我知道,我便裝作不知道,總以為這樣就好了。小時候,我頑固任性時常闖禍,往往靠他替我解圍。那時候就暗自下了決心,一定要變強,強大到是我來保護他,而用不著他來保護我。我就是不想被他保護,就是不想看他為我犧牲付出,所以總故意疏遠他,向他挑釁。現在想來,長大後我們兄弟倆連頓像樣的酒都沒一起喝過。”

白月看見他那雙總咄咄逼人的眼裏泛出淚花,故作輕松地拍拍他肩膀說:“你可知道無緒小仙最後對我說了什麽?他說啊,你這個弟弟太不成才,根本不適合擔當重任。他叫你以後吃好睡好,隨心所欲,千萬不要受制於別的神仙啊,妖魔鬼怪啦。就你這暴脾氣,指不定哪天就把人家給宰了,惹上一大堆仇家,搞到最後被滅口,斷了你們家香火。”

“誰說要吃酒啊?”

河下回一手強行勾著汝煥的脖子,完全無視他的反抗,向河邊走來。

“聽說啊,這裏有種桂花釀,埋罐三年,香氣四溢,三滴醉人。正好汝煥仙人和我也商量著要去吃酒,那就一起吧。”

汝煥掙脫不開,憋紅了臉說:“誰要和你吃酒去!喝酒只會誤事,我是記事房執筆,怎麽能在辦案期間……”

河下回暗中用勁兒,使汝煥再說不出話來,死皮賴臉地用另一只手勾住凈無念的脖子,不顧左右兩仙的奮力掙紮,摟著他們往前走,嘴裏嘟囔:“酒啊酒,解百憂斷千愁。走走走,回公子帶你們去體會這人間極致的樂趣。”

一神兩仙搖搖扭扭地向前走,從背影看,就像是已經喝醉了。

白月手裏提著蓮花燈籠回到人潮洶湧的街上游蕩,擡頭看眼月亮,月亮又大又圓,她卻生出幾分寂寥。

街角處一佝僂老人擺攤賣珠花,將珠花插在軟枕上,一排珠花稀稀拉拉七扭八歪地立在燈籠光下,老人靠墻坐著閉眼打瞌睡。白月靠近,瞧著其中一支點綴紅豆的珠花挺有意思,剛擡起手來欲拿,一只細膩潔白的手忽然出現在視線中,搶先一步,拿起了紅豆珠花。

“白月姐姐,你瞧好不好看?”

百葉一夢將珠花插在發上,清新脫俗的臉上噙著笑。她本就貌美無雙,與其說東西襯她,倒不如說是她襯東西,再平凡無奇的首飾衣物經她穿戴也必然流光溢彩。

白月默默在心裏說,好看,當然好看,你們全家都好看。

後面小睡的老人醒來,揉揉眼,緩緩站起身來,看見百葉一夢不禁晃了神,大讚:“我老頭子活這麽大歲數還是頭一次見到像您這麽漂亮的姑娘啊,簡直就像……仙女下凡。這紅豆簪戴在您頭上是再合適不過了。”

百葉一夢淡淡一笑,白月則笑而不語。

百葉一夢的目光忽然越過白月肩頭,落在正在不遠處把玩一把流蘇小扇的河下錦身上,她摘了紅豆簪,向白月低頭道別,沖對面走過去。白月順著她離去的方向望見不遠處依舊未察覺到正要往前走的河下錦以及他身後目光認真跟隨著百葉一夢身影的青言。

伊人望他,我望伊人。

白月同情地嘆氣一聲。

百葉一夢眼望他處,在靠近河下錦的地方放慢步子,停下來擺弄旁邊被販賣的小東西,之後繼續不慌不忙向前走,進入河下錦的視線,已經看見百葉一夢的河下錦主動朝她走了過來去。她美麗的臉上依舊是恬淡笑容。

佝僂老人拾起靜靜躺在桌上的紅豆簪問:“姑娘要不要這紅豆簪?”

他大概是聾的,問話的聲音格外大,在這喧囂鬧市裏倒也顯不出什麽來。

她戴這紅豆簪定遜色於百葉一夢許多。

白月笑著搖搖頭,轉身離開,走著走著又與河下錦面對面撞上,他身後跟著百葉一夢,青言識相地退後許多。

白月左手提燈籠,右手捧著拿油紙裹好的糖,嘴裏還含了一顆,躲又為時已晚,暗叫晦氣,硬著頭皮迎上去,含糊不清地說:“真巧啊,錦公子。”

當日汝煥和百葉汲川忽然出現在密境中救她,她才知河下錦其實早就懷疑到清無緒頭上,那次他在與凈無念的比試中故意甩出劍,連凈無念都接不住的劍被法力遠遜於凈無念的清無緒穩穩擋下,他便知其中有古怪。

這麽說,那劍河下錦是故意沖她扔來的?這是白月思索半天後得到的重點。生命只有一次,神命關天,更需要好好愛惜,河下錦竟拿她這無比珍貴的只有一次的生命做靶子?萬一清無緒沒練那邪功呢,或者,萬一他練得還不夠火候呢?她這條小命還不直接被河下錦玩掉。

河下錦目光移至她手中的油紙包。

白月道:“這是一種叫‘小人間’的糖,先苦後酸再甜。大半的人忍不了前面的味道,中途就吐了,可正是因為之前的苦酸,吃到最後會顯得格外甜。”

之後她十分熱情地遞給河下錦一顆,河下錦則非常猶豫地慢慢放進嘴裏,同樣含了糖的他口齒依然很清晰:“你總喜歡這樣古怪的玩意兒。”

白月絲毫不掩刻意地越過百葉一夢,與大後頭的青言比肩而行。看著前面的河下錦轉頭與百葉一夢私語,內心對青言更是同情。白月偶然慢了幾步,忽發現青言背後的手中正緊緊攥著剛才百葉一夢戴過的紅豆簪。他大概以為百葉一夢喜歡,一得空就跑去買來了,買了之後又不敢送給人家,就這麽難為情地攥在手心裏。

這麽一對比,河下錦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逛著逛著又碰上興致盎然地在欣賞暗器百葉汲川,白月恨鐵不成鋼地硬拉她加入隊伍,興奮地把糖塞進她嘴裏。百葉汲川含了許久,楞沒覺出有什麽特別,這讓白月對自己之前的大驚小怪生出一種恥辱感。

“煙花要放啦!”

不知誰在街角大喊一聲,人們立刻朝河邊湧去,連街邊小販也放了攤子,興沖沖地往河邊跑。崔金貴失而覆得愛子,特地回饋鄉裏,讚助這場煙花,聽說特地請了都城那邊的師傅來做的,非同一般。他們一行神被洶湧人潮沖散,白月原一直與百葉汲川一起,可不知什麽時候,身邊的百葉汲川也不見了。她覺得夥伴可以再找,煙花決不可錯過,便順著人浪生生被推到河邊。

遠處清脆哨響此起彼伏,之後便是震天一響,一個巨大的火球在巨響中射出,在空中熱烈綻放,無數光絲自中間迸開,恰好分成彩虹的七種顏色,光彩奪目。一瞬間眾人鴉雀無聲,以一種幾乎敬畏的目光盯著天上的火樹銀花,只有炮響聲不斷。

不斷變幻的光芒之下,白月轉過頭,與同樣被人潮擠到相隔十步的位置的河下錦目光相撞,他們相視而笑。白月一時興起,擠到他身邊,拉了他的手便往河上跑。大家的註意力都集中在空中,沒人註意河面。

河面如鏡般倒映著絢爛煙花,白月躍到河面上,如履平地,忘我滑行,腳尖帶起水花,腳下泛起串串漣漪,河下錦跟在後面,隨她滑動。其實,白月拉河下錦一起來的原因是擔憂自己法力不足,中途掉進水裏。現在看河下錦挺享受的,那麽一丁點兒罪惡感馬上就消失不見了。

地面上是震耳欲聾的炮聲,低垂的天幕下四濺的火花觸手可及,白月與河下錦一起坐在河邊,仰望天空。

“無論是人還是神,擁有的越少,越容易滿足。街角的叫花子見了這焰火,能記一輩子,覺得沒白活這一遭。小戶人家見了,頂多記上幾日,然後在壽宴或是節日裏埋怨,怎麽自己家慶祝就沒能力放這麽好的焰火。富戶啊,看別人放焰火,只想著自己放時要放個更大更好的。”

白月晃蕩著腿,絢爛的光在她臉上變幻,她露出燦爛笑容,扭頭看河下錦:“錦公子你在想什麽?”

河下錦拉長曲線優美的頸部,先是仰望天空,而後扭頭看白月,說:“還好,與你一起。”

一鳴炮響,震耳欲聾。無數火星流下,如同激蕩的瀑布。

怪不得這百葉家姐妹全都對河下錦芳心暗許,這河下錦雖不茍言笑,可一說話就容易讓對方產生錯覺,攪亂姑娘家的一池春水。還好她弓遠白月早就起誓戒了這自作多情的毛病,不過她弱不禁風的小心臟還是在所難免地加快幾拍。

白月嘿嘿一笑,及時煞風景地打了個噴嚏,立起身來:“夜涼了,錦公子,我們該回去了。”

河面發出細微響動,盡管在一片炮響中,仍被河下錦註意到。

他望向水面,明明是陽春三月,水面卻陡然結起了冰,由遠及近,一股濃郁的妖氣在火藥味道中彌散開來。一枚被冰封住紫劍猛然飛來,直插入冰面,冰面的裂紋形成六個大字:晨起三野高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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