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面金碧輝煌，裏面卻精巧覆雜，好似迷宮。要不是有個眉目清秀的丫鬟領著，只怕就算走上一天一夜，他們也走不進來。白月是客人，丫鬟先領著白月和遙壁到客房，喚出另一個小丫頭，之後便帶百葉汲川離開。

白月心想，這個百葉問日竟如此講派頭，同為一族之首的她老爹一向平易近人，自食其力，家裏哪有丫鬟一類的擺設？難怪她老爹一向看不慣百葉問日。

這個小丫頭生的唇紅齒白，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難掩俏皮，她名喚“香芷”，父母皆是這裏仆役，可說是生於此處，長於此處。

生於此處，長於此處啊。白月忽然露出壞笑，本著放長線釣大魚的想法，不動聲色。這裏賓客待遇極高，白月幾日裏不時塞給香芷些好吃的點心，好玩的玩意兒。香芷是小女孩心性，一開始還有些推拒，後來就樂得屁顛屁顛地接受了。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還不等白月問，香芷就自動自發地抱怨百葉問日平日裏對待仆役是多麽苛刻，他極好面子，不光對仆役，就是對自己子女也要求高到近乎苛刻，他眼中只有較為優秀的子女，對其他子女不聞不問。

“其他子女？你家族長到底有多少個孩子？”

“我爹說，算上外面的，一共二十個。”

“什麽叫外面的？”

“就是送給別人養的，還有就是……”香芷小臉一紅，“與外面女人生的野種。”

白月一口茶水猛然噴出，沒聽說過有人送禮送孩子的，敢情這送禮送出境界的百葉問日還是個情種。

後來見到百葉問日本人，白月才知道，他是相當具有資本風流的。且不說他保養得如何得當，和年輕的小夥子無異，就光說他完美得近乎在擠兌別人的五官及氣質，就令人移不開目光。

都說百葉一族盛產美人，如今一見，上到族長，下到仆役，哪個都長了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張臉，再想想她老爹，白月不禁一聲長嘆。

百葉汲川的事白月沒打聽到多少，倒是聽了不少百葉問日的風流韻事。什麽瑤池艷絕一方的瓊枝仙子啦，南無垠座下心高氣傲的女弟子啦，鳳雪家終日以淚洗面的小妾啦……故事之精彩堪比小說集。

百葉汲川似乎是打從娘胎裏出來就與百葉問日不和的，早早認了鼎銘仙做師傅，遠走高飛，偶爾回來，回來頂多和百葉問日打個招呼，更多時候，連招呼都不打。父女之間沒什麽感情。

這就是香芷知道的全部。要說深受百葉問日寵愛的，非百葉汲川同父異母的妹妹百葉一夢莫屬。

河下氏祖母，也就是河下淳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河下錦的生母河下爿鳳個性強勢，雷厲風行，發生河下淳事件後，她立刻站出來，收拾爛攤子，主持大局，保住河下氏眾神之尊的地位，飽受尊敬，即便在河下錦掌權後，她握有的權力也不容小覷。

當初河下爿鳳來百葉家作客，看到百葉問日眾多兒女，摸著其中一個女孩細膩的小臉艷羨道：“我雖育有三子，卻膝下無女。百葉族長好福氣，女兒個個乖巧可愛，殊不知強過男孩多少倍。放眼這神界，誰又能像百葉族長這般愜意快活呢？”

百葉問日為討好這位河下氏祖母，當即送了個女兒給她。河下爿鳳假意推卻一番之後便笑意連連地收下這重禮。

從此之後，河下氏與百葉一族有了一層特殊的聯系，關系日益親密。

如今寄養在河下氏已出落得如花似玉，沈魚落雁的女孩正是百葉一夢。百葉一夢不但貌美，還聰慧過人，乖巧伶俐，很受河下爿鳳寵愛。正是因為河下爿鳳的寵愛，使她得到百葉問日的另眼相待。

百葉問日曾故意討好河下爿鳳道：“河下嫂子育出的孩子，竟把我百葉家所有的女子給硬生生比下去了。”

話雖諂媚，卻是句大實話。

一日白月逛花園時恰逢歸家的百葉一夢在撿拾花瓣，僅是驚鴻一瞥，百葉一夢的脫俗美貌便在白月心中留下無法磨滅的陰影。同為女子的白月立刻對自己的長相產生嚴重的自卑感，當下躲進草叢，不敢和這位美人面對面。

至於她如何聰慧，白月雖未親眼得見，卻猜想得到，能受到精明嚴厲的河下爿鳳的寵愛，光有美貌是遠遠不夠的。白月覺得，以後“神界第一美女”的稱號非百葉一夢莫屬。

在過了約定日期三日後，沒有時間觀念的眾神仙們總算到齊。大會正式召開，地位較重要的神仙們排成兩排，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條長長的過道，過道盡頭是象征性的幾級階梯，河下錦正襟危坐於階梯之上的座椅，他身側坐了個蒼白瘦削的青年，也是一襲黑衣，黑衣上沒有圖案，僅僅拿金線繡了衣袖。

百葉問日因是東道主也是第一受害人自然坐了階梯下的第一個座位，而白月因是代替據說正在閉關修煉的弓遠雷參會，也得了個座，坐在末尾處。兩排座位後面恭敬立著其他神仙們。

百葉汲川寒著臉立在百葉問日身後第三排，緊挨百葉問日立著的，是一進來便受到眾神仙矚目的百葉一夢，她謙恭地低頭垂目，纖長濃密的睫毛在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上留下淡淡陰影。

其他神仙們身後要麽立著弟子，要麽立著手下，只有白月身後空蕩蕩的。她怕遙壁闖禍，一早就打發香芷與他游戲。這娃娃小小年紀也是個色鬼，一聽是香芷陪他，臉上立刻樂開花，迫不及待地將白月甩開。

思及自己身邊只有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遙壁，白月不由得嘆息一聲，沒想到這一聲嘆息在鴉雀無聲的大殿裏顯得十分明顯突兀。

本就熱衷於找碴的百葉問日眼明手快地抓住機會：“沒想到弓遠小姐年紀輕輕，卻滿心煩惱。此刻在這殿堂之上，趁正事未談，不知我們這些老骨頭們可否為小姐排憂解難？”

白月小小年紀就與神仙界眾多長輩同坐，本就惹得大夥兒心中不滿。此刻被百葉問日這麽一激，座位上的眾神仙皆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白月頭皮發麻，恭敬做了個揖：“小小煩惱，不足掛齒。”

百葉問日冷笑一聲存心與白月過不去：“我們這麽多人，連你這小小煩惱都解決不了麽？”

“既然如此，白月就說了，”白月擡起頭，鼓足勇氣對上百葉問日的眼，“其實與其說是煩惱，不如說是心痛。素聞百葉家水宮非同凡響，如今一見，果真金碧輝煌，令人讚嘆。百葉族長品位之高，生活之考究，也是我們這些粗人望塵莫及的。只不過，白月從小喜歡學習先人故事，借以汲取智慧。我們先祖戰神青虎雖孔武有力，無奈品德不足。論起品德，神界歷史中誰又能與普度眾生的月之神相比呢？傳聞月之神男生女相，貌美無比，曾身著粗布衣衫在凡間游走。凡間的皇帝聽聞世上有如此美貌男子，特召他進宮，見了讚不絕口，看他穿得寒磣，便要將無價之寶七彩鳳衣賜予他。卻被月之神一口回絕，月之神是這樣說的：‘這世上還盡是無衣可穿之人，我能得衣蔽體已是不勝惶恐，感激涕零。為報這恩德，四處行走，施藥救人。倘若穿了這華服，只怕窮盡一生也是還不起這樣的恩情。’月之神一生行走凡間，食不果腹，衣服也是補了又破，破了又補，他為的是與民同苦。如此美德，令白月敬仰不已。可如今得見百葉家的輝煌，想著原來自己多年虛心學習的故事只怕大多是憑空捏造，因而為虛度的光陰心痛不已。”

與民同苦的月之神正是百葉家的祖先，這則故事也是家戶喻曉人盡皆知。百葉問日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河下錦遙望白月強作無畏的臉，漫不經心瞥下旁邊滿眼笑意蒼白青年，青年立刻會意，收起笑意，清冷道：“真也好，假也罷，真真假假又有什麽重要呢？這些故事流傳下來，本就不是要人們去一探真假的。月之神以簡樸之風心系蒼生為人稱道，可心系蒼生未必只此一法，戰神青虎也不甘願為天下安定忍受罵名？方法是其次，覺悟才是關鍵。你是弓遠家的吧，是否還感到痛心？”

連她家先祖都搬出來，這青年擺明是要她噤聲，白月松口氣，立刻順著給的臺階滾下來：“您的話如醍醐灌頂，是白月愚鈍無知，只抓了些皮毛，在這裏獻醜。”

“無妨，也不失為消遣，”河下錦一臉嚴肅，轉頭看百葉問日，“相信百葉族長有容人雅量，不會與這個莽撞後輩計較。”

百葉問日恭敬作揖，眼尾餘光恨恨掃過白月：“這是哪裏話，能為後起之秀解惑，也算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些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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