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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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垚合上卷冊,外面天已微亮。

他腦中滿是白衣素裳的女子持著一柄劍站在熊熊烈火中,漫天火光將她的容顏無情吞噬,一代上神就這樣消失在天地之間。不知為何,心口澀澀作痛,額頭更是燙得驚人。有什麽從腦中一閃而過。他閉上眼睛,想去尋找一個答案。

外面響起侍衛說話的聲音,好像是有誰要進來,侍衛不肯。他披衣而出,果見外面一顆纏著白布的圓腦袋,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這副樣子,真是讓人什麽狠話都說不出來了。召垚微嘆了口氣走過去:“施主,早上好。”

小八進不來,隔著侍衛的臂膀對他說:“和尚弟弟,我想你了。”

召垚其實很困很累,整個人只想躺著。但看了那麽一段故事,此刻見到這樣明艷生動又有些好笑的一張臉,心裏的晦澀被驅除了大半。他竟難得有了興致想和她說說話。召垚讓小八在外面等著,轉身進去屋裏倒了一碗熱水出來遞給她。

春寒料峭,這傻子只穿了件單衣就跑出來,也不怕凍著。

小八接過碗,慢慢地飲著水。她原本不想這麽早過來的,可是她剛剛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夢裏的女鬼披著長長的頭發,吐著長長的舌頭,追著她一直跑一直跑,跑了一整夜。最後她掉進了一個大窟窿,變成了一只小老鼠。然後來了一個大壞人,說要吃小老鼠。她被放在鍋裏的時候,就嚇醒了。醒來的一瞬間,就是找弟弟。

她把她的夢跟召垚說了。召垚聽罷,面色凝重地問她:“那個女鬼可有說她叫什麽名字?”

小八想了想,搖頭。

許是自己多心了吧,世間哪有這麽巧的時期。召垚將空碗接過來,“天色還早,你先回去休息。”

小八不動:“和尚弟弟,我能不能在這裏睡?”

召垚:“......不可以!”

小八扁起嘴,綁著白布的腦袋對著他。這委屈的小模樣,好像她的腦袋是他拿刀給砍的。

算是敗給她了。他開口,盡量溫柔淺語:“施主,你聽話,下次貧僧帶你出去玩兒。”

小八猛地擡頭,藍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他:“真的麽?”

召垚說:“出家人不打誑語。”

小八:“......”什麽意思?

召垚:“......真的。”

小八得了承諾這幾日都很開心,每日裏乖乖地待在摘星樓吃藥養傷,金嬤嬤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嫌大夫開的藥苦,她便去廚房要了酸甜可口的蜜餞過來。小八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可真好吃啊!跟和尚弟弟頭上的花花一個味道!當下抱著蜜餞罐子不肯撒手,一天到晚的吃,飯都吃的少了。一罐吃了兩天就沒了,金嬤嬤不肯再給她拿,每每她乖乖吃完飯才肯獎勵她兩顆蜜餞。

摘星樓的日子有些無聊。金嬤嬤看她整日裏不是吃就是睡,擔心她胖成一頭豬,便拉著她起來教她繡花。教了半日,這丫頭穿線的時候就能把手指頭給戳破。金嬤嬤徹底放棄把她培養成淑女的想法了。

俗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雖然這丫頭有點傻,但說不定是沒開竅呢?金嬤嬤找了紙筆研了墨,開始交小八寫字。首先就是“小八”二字。金嬤嬤寫了一遍,讓小八照著臨摹。半日後,摘星樓裏多了吃大花貓。才女這條路果然還是太自欺欺人了一些。

小八見金嬤嬤不再理她,倒是自己乖乖地拿筆認真描字。當她把寫著“小八”兩個字的紙拿給金嬤嬤看的時候,後者眼睛都笑細了。

小八說:“金嬤嬤,你能不能教小八寫名字啊。”

小八的名字?什麽來著?

“施主,施主。”小八提醒著。

哦哦哦,是了。金嬤嬤提筆寫了一遍。小八瞪著眼睛,這是什麽鬼?怎麽怎麽多比劃?

她拿筆描了一遍,覺得手腕都要酸掉了,但還是堅持著。如果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尚弟弟是不是會喜歡我多一點?等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去學寫弟弟的名字。

小八這麽想著,倒是一筆一劃畫得越來越認真。小臉一臉嚴肅,看得金嬤嬤甚是欣慰。

小八一直悶在摘星樓裏練字,直到王府做法事這一天,才被金嬤嬤拖出門。

“今日輪到我們王府裏做法事,快起來梳洗,誤了時辰可是要挨板子的。”

小八一聽挨板子咕嚕一下就從床上滾起來了。金嬤嬤給她換了一身淺粉色的衣裳,又給她在腦袋上紮了一塊輕薄透氣的方巾。今日早上是要戒食的,她只讓小八喝了杯水就領著她出門了。

自從小八被關進摘星樓大家都很少見到她,但也聽過“刁蠻俏婢勇鬥霸道王爺,玉面和尚英雄救美”的故事,關於俏婢情歸何處也做了一番激烈爭論。於是,當故事中的女主角一出現,大家的目光就齊齊掃了過來。這,這......誰把咱們嬌俏傻白的女主角弄成這副樣子的......哈哈哈哈哈!!!

召垚遠遠地瞧見一團粉嘟嘟的小人,尤其那腦袋圓滾滾的像剛煮熟的湯圓。他緊抿著嘴忍笑忍到內傷。

***

三王府前院內擺了一張香案,香案上鋪了紅布,案上置二燭臺,中間放著香爐。案前地上放著數張蒲團。

王府內所有人都站在了這裏,幾名侍妾皆素顏素衣,一幹侍衛全部卸甲。

召垚先祭告了天地,而後關雎上前敬香、跪地叩頭。他身後幾名侍妾也跟著跪下。

金嬤嬤帶著小八跪在幾名侍妾身後。而後是兩位管家一眾婢女、家丁和侍衛。

等眾人跪好,召垚便領著幾名道士巫師在兩側蒲團上跪下。他將木魚放在面前,一手持佛珠,一手敲木魚,模樣虔誠。

他沒有做過法事,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這樣簡單的祭告儀式。好在幾位王爺對此並無異議,只三王爺要求唱經時間不得少於兩個時辰。

召垚想:行,兩個時辰就兩個時辰,但你們也得陪著貧僧跪兩個時辰。

這法事是先從宮裏開始做的,然後依次是幾位王爺。關雎秉承禮讓之道,三王府的法事被放在了最後做。

越王身為天子,每年祭天也只是敬香叩拜,已經許多年不曾這樣老老實實地跪過。你若亂動或有一點不耐,都是對菩薩的不敬,會惹菩薩不高興。這菩薩不高興了不護佑你了,你這邪魔還怎麽驅?於是大家只好挺直腰背跪著。

兩個時辰跪完,越王起身的時候只覺得這雙腿都不像自己的了。他身後的那些妃子就更別說了,一個個叫苦不疊,膝蓋幾日都沒能消腫。越王想去後宮親近親近,一個個都說身體不適。氣得他啊,恨不得將幾個兒子抓過來揍一頓。朝堂上只要看誰不順眼了,都特麽給寡人滾到外面去跪,沒有三個時辰不給起!

召垚這麽多年誦經念佛,是跪慣了的,兩個時辰於他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他唱完經再次叩謝天地,關雎跟著拜了三拜,這才起來。一轉身一低頭,就看見了一顆圓圓的粉腦袋。他這幾日都沒有再去摘星樓,此刻見到總是要問上一句:“腦袋可還疼?”

小八哼了一聲無視他,哼得旁邊一眾人一身冷汗。

她當然不會關心這些,滿心滿眼只有她的和尚弟弟。這會兒見著召垚要走,忙跑過去扯住他衣袖:“和尚弟弟,我和你一起。”

召垚沒來得及躲開,見關雎臉色不好看,只能訕訕地笑:“施主,貧僧和你不順路。”

小八將他的衣袖攥得緊緊的,問:“和尚弟弟要去哪兒?”

召垚指指大門:“貧僧要去采買一些東西。”

小八說:“那我也去。”

前有王爺虎視眈眈,後有女施主陰魂不散。召垚一張臉頓時垮了,如果跪下來磕頭有用,他一定立馬跪地磕它個十個八個。

終於,他開口:“施主,你是姑娘,貧僧是和尚,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纏著貧僧?”

小八不太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但也知道他是生氣了,不願跟自己一處。當下問:“為什麽啊?”你答應過我說帶我出去玩兒的,為什麽又反悔了呢?

召垚簡直是要氣結,他指指自己的腦袋:“因為貧僧是和、尚!”

哦,懂了。小八“刷”一下扯開了頭上的方巾,指指自己光溜溜的腦袋,笑著說:“我也是和尚了呀,你看你看,一根毛都沒有了呢。”說著去拉召垚的手,想讓他摸摸自己的腦袋。

召垚嚇得趕緊將一雙手背在身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以後誰在說這傻子傻,他跟誰急!

他去請示一直站在不遠處盯著他的王爺,還沒開口,眼前就多了一錠銀子。春天暖洋洋的光照在銀子上,閃閃發亮。

召垚咽了口口水,聽到這位王爺說:“本王允你帶她出去半日,晚膳之前回來。”

召垚想問王爺您是不是又中邪了啊,但見他臉色陰沈,還是識趣地拿了銀子,去招呼傻子:“走吧。”

小八高興得差點飛起來,一個勁地說:“和尚弟弟,你真是個好人。”

關雎聽著那聲音漸漸遠去,嘴角勾起一道微諷的弧度。在你眼裏只有他是好人。從來如此。

召垚先去了一趟成衣鋪子取自己前幾日定的僧袍,出來的時候見小八盯著一頂萌萌的老虎帽子看。

賣帽子的小販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光頭小姑娘,你說她是尼姑吧,可尼姑沒有穿這樣粉色衣裳的啊?難不成是還俗的尼姑?

見她盯著老虎帽子瞧,小販又想莫不是這尼姑珠胎暗結,所以才還的俗?天啦,這小尼姑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是哪個禽獸啊,作孽哦。

然後,面前就來了一個灰色僧袍的俊和尚。俊和尚對小尼姑說:“喜歡老虎帽子?”

小販傻眼了。這,這,這......原以為是“禽獸公子庵內作風流,嬌俏尼姑垂淚結珠胎”,卻原來是“和尚尼姑動凡心,情難自禁把戒破”。若寫成戲文,定是香艷無比,真真是一出年度大戲啊!

召垚還在給小八挑帽子,完全不知道面前小販已經腦補出一萬字的有色讀物。他挑了幾頂帽子在小八頭上比了比,最後才拿了那頂虎頭帽子戴在她腦袋上。

圓圓呆呆的老虎頭下,呆呆傻傻的小圓臉。非常......可愛。

召垚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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