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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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病房只剩下他們母子,按照護士建議,喻文州需要去樓下散步一圈。兩個人在小路上慢悠悠走著,喻文州嘆了口氣:“家裏還有什麽東西,我拿點送回給人家吧。”

“你別嘆氣,不然這藥膏我都不敢貼了,”他媽媽攏了下頭發,轉頭看他表情,有點小心地問,“真的不喜歡?”

喻文州笑了:“沒事,你貼吧,要是好用我再給你買點。”

老太太對他無視了後半句非常不滿,繼續追問:“那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喻文州笑笑沒說話,他媽媽看著花圃裏新抽出的枝芽和花骨朵,說:“那個叫蘇什麽的,我看就是你們醫院裏最漂亮的小姑娘了,也很懂事,不過看你們倆那個清清白白的樣子我就知道沒戲。其實呢,我不太希望你找醫院裏的,雖然會照顧人,但是她們都太忙了,你舅舅當年剛工作的時候,我一個月都沒跟他在一張飯桌上吃過飯。”

喻文州笑道:“你又要人家漂亮懂事,又要清閑顧家,哪有那麽完美的。”

哎,他媽媽很不服氣:“你條件這麽好,怎麽就不能要求了,我在外頭見過那麽多年輕人,沒一個比得上你,他們憑什麽能娶到好老婆啊。”

“互相喜歡的事,”喻文州溫和地說,“也勉強不來。”

“你啊什麽都好,就是這點……心太定,”他媽媽嘆氣,“結不結婚都是後話,我就想看見有人照顧你,怎麽這麽難,你看你這次一生病,還得我天天跑過來操心……”

喻文州撫撫她的肩膀,想了想,說:“那我找一個會照顧我的,但是你不喜歡,怎麽辦?”

“你都喜歡了我怎麽會不喜歡?”老太太很疑惑,“你眼光這麽挑,我還想看看你能喜歡上什麽樣的呢。”

前面有個水窪要邁過去,喻文州扶著她,老太太轉頭繼續念:“我是那麽不開明的家長嗎,從小什麽時候勉強你了,你還信不過我!”

別的事都好說,他母親大人在他成長過程中確實堪稱模範,唯獨這個,喻文州都不敢斷言,他肯定黃少天一定能討她歡心,但作為“兒子的男朋友”,或許他們根本不想去了解,之前喻文州一直很樂觀,然而今天下午的情況讓他覺得,這件事一定得處理好——他甚至從中看見了黃少天為數不多的弱點。

送他媽媽離開醫院,喻文州回到病房,他其實想去親自找黃少天,可病人身份不好去醫生辦公室,只能給他發微信,問他什麽時候能過來一趟。

大概過了半小時,黃少天才回覆:“昨天是誰跟我說有時間就去值班室躺會不用惦記他來著。”

看來沒慪氣,喻文州笑著打字:“想你了。”

黃少天回了個吐舌頭略略略的表情,喻文州看他閑著,正想打電話,微信又冒出一個綠色氣泡:“要寫病歷,晚點再去,熄燈之後吧。”

喻文州回了個好,心想醫院明明藏著數不盡的秘密,他們卻只能像最艱難的地下情。

這是雙人病房,另一個病人下午做手術,做完直接去ICU了,今晚暫時沒收新病人,這倒是給喻文州提供了很大方便。

但黃少天來得比他預計得晚,喻文州躺著躺著就睡著了,聽到開門的聲音才迷迷糊糊醒過來,黃少天用電筒稍微照了一下地面,借著光走到他床前,喻文州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黃少天卻只是站在床邊,雙手插在白大褂裏:“幹什麽,我又沒說過來睡覺。”

喻文州笑起來,帶著困意輕聲說:“我以為醫生也對我有意思呢。”

黃少天不冷不熱地說:“你隔壁病房也有個闌尾,今天剛收的,是空姐。”

喻文州想了想:“開刀會影響她工作嗎?”

“她選保守治療,說實在不行就只好轉地勤了……你還關心人家影不影響工作!”黃少天氣得拍了下病床護欄。

喻文州笑著拉住他的手,低聲說:“有時間嗎,上來陪我躺一會吧。”

黃少天僵了幾秒,還是放下護欄躺了上去,一挨著床就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喻文州有些心疼地摟住他:“今天是不是很累?”

病床這麽窄,兩個人緊貼著,黃少天什麽脾氣都發不出來了,身體也不由自主往喻文州溫暖的懷裏擠,臉埋在他頸窩,含糊地說:“你不問我就沒覺得累。”

有時溫柔反而使他有了弱點,喻文州撫摸著他的後背,輕聲說:“今天是我不對,沒有提前跟你說,我看你那麽忙,不想讓你再花心思應付我媽。”

黃少天沈默了一會,小聲嘟囔:“好像沒表現好。”

“怎麽會,”喻文州笑著安慰,“她對你印象很好。”

唉,其實不是因為這個……黃少天低聲說:“之前你說起家裏的態度太輕松,我就以為真的會很容易,但是今天看到她跟邱醫生說話的樣子,我才發現自己怎麽那麽天真,天底下哪有媽媽不希望兒子結婚的,這跟她對我什麽印象根本沒關系。”

嗯,喻文州摸摸他的頭發:“是我想法太片面,我本來想,他們喜歡你就會接受這個,但這確實是兩回事……沒關系,我們再想辦法。”

黃少天在他懷裏動了動,小聲說:“你和你爸媽感情太好了,我怕我會搞砸。”

喻文州最見不得他這樣委屈低落,指背蹭蹭他的臉,低頭去親他,黃少天溫順地和他親了幾下,迷迷糊糊地說:“親得我都困了……幸虧你明天出院,不然我這班都沒法上,總想過來。”

喻文州笑了:“不是說幹活都要男女搭配才提神。”

“他們是幹活啊,”黃少天說,“你又不一樣,你就在這躺著,而且只穿這麽點!”

順著說下去就開黃腔了,喻文州立即換個話題:“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你讓他們值班的給你辦出院吧,”黃少天打了個哈欠,“我先回家收拾一下。”

兩個人輕聲耳語,說著又親了一會,黃少天最後還是掙紮爬起來,整了整衣襟,走前不忘再查一眼他傷口。

第二天黃少天在交接班之前來看他,正好李軒聽說他今天出院也剛到就過來,一進門看到黃少天掛著聽診器在聽他腹腔音,轉頭看看走廊,才探著頭問:“不好意思,我打擾你們玩醫生游戲了嗎?”

啊?黃少天莫名回頭:“什麽醫生游戲。”

喻文州解釋:“就是一個扮醫生一個扮病人的情趣游戲。”

黃少天楞了一下,轉頭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李軒,李軒要冤枉死了:“講講理,這是他說的,你瞪我幹什麽!”

黃少天狡黠地挑眉:“那你為什麽這麽熟練,你是不是玩過?看不出來啊李軒同學。”

他收起聽診器,幫喻文州拉好病服,接著又問:“你覺得他今天出院行嗎,其實我想再留他一天。”

“你們科室的床位情況你不清楚?”李軒湊過來跟他一起看病歷,“其實都是休息,在家也一樣,正好你今天就要下班了。”

喻文州撐著臉:“我是不是沒有發言權?”

“你可以發言,”李軒樂了,“就是說了不算。”

黃少天擡頭看喻文州:“你學校那邊請兩天假吧,站著上課太累了。”

雖然他並不是絕對強勢的語氣,但看他這麽在意自己的樣子喻文州還是心軟了:“好,我給同事打個電話。”

嘖嘖,李軒說:“一大早就看你們倆情意綿綿的真受不了,我要告辭了。”

“別啊我跟你一起走,”黃少天笑起來,“對了,等你有時間請你吃飯。”

他站起身,轉頭對喻文州說:“在家等你。”

嗯,喻文州笑著答應,看他們兩個走出病房,今天倒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以前自己一個人住沒什麽感覺,現在他竟然也會想家了。

再回到學校已經是三月,僅僅是看著日歷上的數字就有了春天的嶄新感覺,校園又格外生機勃勃,這段時間學期剛剛開始,課業沒壓力,老師們也不怎麽忙,基本是一段和諧而課餘活動十分豐富的美好時光,喻文州走在校道上,一擡眼就看到籃球聯賽的橫幅碩大一條,甚至還有藝術系的當街在拍故事短片。

他心內的課題已經暫時告一段落,正好系裏想讓他下學年帶一門新的專業課,喻文州就把重心又放回了學校,這麽一來幾乎沒機會去醫院,回家才見到黃少天,一起吃晚飯聊聊天,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不用再刻意去迎合對方的時間表,有點像過渡完熱戀期,開始進入穩定的家庭生活。

趁黃少天排出一個連休,喻文州也請了假,俗話說煙花三月,兩個人去了趟揚州,他們還是第一次出來旅游,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觀光行程,只是隨性逛逛,享受一下甜蜜的二人世界。

晚上在運河邊散步,那潮濕的風吹過水面,仿佛從漫長的千年前吹過來,夜空和流水綿延不絕,然而這河畔的光輝人間卻已經經歷了數不盡的變化,越看越覺得自己像一粒細沙微不足道,而他和黃少天竟然能剛好遇到彼此,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紅線。

黃少天的頭發被夜風吹得非常蓬松,加上他笑嘻嘻的神采,像銀河的星星失足掉了下來。他真的正在他最好的年紀,聰明,蓬勃,心智堅定而精力充沛,他們倚著護欄,河裏有經過的游船,船燈和霓虹映著水裏星光點點,黃少天說:“我大學有個同學是揚州人,當年幾個人來玩過一次,說風景大概跟現在差不多,但是感受完全不一樣。”

“還有好多地方,都想和你一起去,”黃少天看著運河,“好像現在才明白什麽叫幸福,以前覺得只要我爸媽不吵架,游戲裏打贏了別人,值班之後睡個踏實覺就夠了,要是沒遇到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喻文州溫柔地摸摸他的耳際,黃少天總能說出一些特別直白像把整顆真心掏出來的話,他常說喻文州太擅長甜言蜜語,喻文州卻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刻根本無法說得比他更好了。

“我也愛你。”喻文州輕聲說。

在美景豐收的異地格外有浪漫情懷,可惜回來還是要繼續日覆一日地上班工作。學校正好遇到人事變動,新來的副校長是衛生局過來的,跟喻文州的舅舅有點交情,過來半個月,把喻文州叫去商量,想調他到管理崗。

這樣下學期帶課的方面基本就沒後續了,喻文州考慮了兩天,跟他回覆說好,當然在別人看來,是運氣極好的晉升機會。

到了這邊,倒是和醫院的聯系又多起來,只不過大多來往於領導辦公室,各科室並不怎麽會過去。

在醫院看來喻文州這種科班出身的是自己人,比較好打交道,但對喻文州來說那些專門搞後勤政務的院方根本不是自己人,總想從他這壓榨便宜,有時候說起話比學校領導還累。他帶個衛生局通知過來,趙副院卻在開會,說馬上就好說了半個多小時,又說有個緊急電話會議麻煩他再等一會,喻文州想著不如去外科看看,就跟秘書說了一聲,轉身往外科走。

到了七樓,按照習慣他先去找李軒,說實話這會他們應該都有擇期手術,喻文州也只是隨便碰碰運氣。他低頭給李軒發了條微信,一時沒註意,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病人撞了一下,對不起,喻文州連忙扶了他一下。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有點像瞪又有點慌張的,直起身沒說話。喻文州看他捂著側腰的位置,臉色也不好,就問:“你不舒服嗎,接待處在那邊,會有人幫你看的。”

對方看看他,語氣算不上客氣,帶著點方言的口音:“你是醫生?”

我不是,喻文州說。

那個年輕人就不太想搭理他的樣子,但是也沒有立刻走開,似乎有點迷路,左右看了看,這時剛好有個護士經過,看到他,突然停下腳步開口說:“哎,你不是那個……”

她說不出下半句,大概只是有印象,名字已經想不起了。看來是以前的病人?喻文州見有護士眼熟他,便打算離開,沒想到聽到那個年輕人問:“黃醫生在哪裏?”

喻文州下意識轉頭去看,然而那護士卻有點警惕似的:“你找黃醫生幹什麽。”

“別那麽多廢話!”年輕人說著就暴躁起來,兇狠地說,“快說他在哪!”

護士被他嚇到了,畏縮了下,含糊地說:“他今天不值班。”

“你騙我是吧!”

年輕人沖上去要揪她的衣服,護士立刻尖叫起來,喻文州趕緊伸手攔住他:“這位先生……”

你他媽別管!對方煩躁地揮了下胳膊,動作非常粗暴,喻文州被推得往後跌了兩步,周圍因為這騷動也變得混亂起來,走廊另一頭有其他醫護人員看見了往這邊趕,旁邊想躲開的病人慌亂中絆到點滴架,一時間劈裏啪啦的雜音。

喻文州跟身後一個驚慌的護士說快叫保安,轉回頭竟看到那個人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註射器,喊著“你說不說”,罵罵咧咧地就要往抓住的護士身上紮,喻文州立即上前用力拉住他的胳膊,那人狂躁地推攮起來,旁邊的醫生和病人家屬也沖上來試圖制住他。

一團人推撞擁擠著,混亂之中那個註射器似乎掉了下去,但是也沒人顧及,不知道被誰踩碎或者踢到一旁去了。很快那個人被他們從背後按住在墻上,醫院的保安也匆匆趕來,喻文州喘了口氣退開,拉了拉被扯歪的衣領,看著醫院的職工們過來收拾殘局。

“喻老師你沒事吧!”那個去叫保安的護士因為一路小跑的關系也喘著氣,回來看到他關切地問了句。

嗯,沒有,喻文州其實肩膀被撞到了還有點疼,而且左手的手掌側面似乎有點刺痛,他反手看了看,不是很清楚的一個小紅點,有可能剛才被針頭紮中了。

“唉,那個人就是上周骨科收的,血管瘤……”

“跑掉的那個?”

“對,”圍觀的人群散去,旁邊聚攏的幾個護士小聲討論起來,“本來說要做手術,後來發現他有艾/滋,黃醫生就說先不做了,讓他去疾控拿點藥吃,不然免疫力這麽差怎麽手術。”

“他說我們搞歧視,我記得他還在病房裏罵人,但是後面自己跑掉了,還以為他想通了。”

“唉,這種人啊很敏感的,他一開始進來都沒說……”

原來是這樣,喻文州擡起頭,把手收回風衣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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