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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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是他和喻文州最後一次交集,想太多都是枉然,一覺起來新的一天,新的病人新的手術,黃少天便把這些拋在了腦後。

這天下午做完一臺乳腺癌,黃少天被帶組主任叫住了,讓他幫個忙。他們因為是附屬醫院,人事職稱什麽的都歸大學管,主任有個什麽文件剛簽了字要交到醫學院,但他馬上有個大手術走不開,請黃少天幫忙跑個腿。

雖說跑腿這種低級活隨便拉個實習生都行,估計是比較私人的文件他不想讓外人知道,既然領導開口黃少天當然答應下來。

初冬的晴天像末日最後一縷陽光,鮮艷中帶著蕭瑟,好在大學校園充滿勃勃生機,對常年駐紮醫院的人來說格外顯出對比。

不過黃少天不是這學校畢業的,總共都沒來過幾次,找到醫學院找不到行政樓,找到行政樓找不到人事處,寒風中繞了半天,連續問了好幾個學生都沒人知道。黃少天身為醫學界前輩對他們很失望!連自己學院都沒摸清楚,以後還能當醫生嗎!

他倒是忘了自己讀書的時候對這種高級組織的事情也是一無所知。

“少天?”

絕境中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黃少天轉過身,看到的竟是喻文州,這可真是……

“怎麽了,”喻文州溫和地問,“你在找人?”

哦,不是,黃少天揮揮手裏的文件袋:“幫主任跑腿,你們……人事處在哪?”

“不在這裏,”喻文州說,“最近五樓在裝修,他們暫時搬到校務舊樓去了,在中央廣場後面,你知道嗎?”

什麽中央廣場後面,黃少天怎麽可能知道!大概喻文州從他表情上也看出來了,便說:“我帶你去吧。”

黃少天沒法拒絕,路上的學生都靠不住,他可不願意瑟瑟發抖地再轉悠半天。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說:“那麻煩你了。”

倒是不遠,不過喻文州帶他抄了近路,從幾個教學樓中間繞了幾下,黃少天估計要是自己沿著外面大路慢慢找,真要走上二十分鐘。

喻文州表面是很平靜的,上次的事情他們都很有默契閉口不提,成年人嘛誰沒有點若無其事的社交技能。

但是太安靜了黃少天又不習慣,他只能沒話找話:“你們人事搬家搬得真夠隱秘啊,我剛才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

嗯,喻文州笑了笑:“下周應該就搬回來了,這種學期過了一大半的時候,一般也沒什麽人去人事處。”

那你怎麽知道的,你是不是神通廣大沒有不知道的事,黃少天默默地腹誹。

“我有時候會去行政那邊幫忙,所以剛好知道。”喻文州解釋道,嚇得黃少天以為自己嘀咕出聲了,隨即意識到是喻文州最擅長的讀心術。

喻文州還去行政幫忙,他不是搞學術的嗎,黃少天疑惑了一下,恰好喻文州說:“就這裏,電梯在這邊。”

哦,黃少天跟著他走了進去。

這樓真破敗,怪不得是什麽校務舊樓,一進門就看得出是幾十年前的建築,現在應該已經沒人用了,寬敞的樓梯後面堆滿雜物,墻面青綠色的漆也斑斑駁駁的,整個格局擺設和黃少天當年讀的小學差不多,一眼掃過去倒有些令人懷念。

他們進了電梯,喻文州按了三樓,這電梯顯然也老化了,上升得慢悠悠的,然而最上方數字2的方格剛亮起來,電梯突然震了一下,就這麽停住了!

“……”黃少天擡起頭看了看,轉頭看向喻文州,喻文州也微微皺眉,伸手按了按開關門的按鈕,看到沒有反應,輕輕嘆了口氣,說:“上次聽同事說在這被困了半個小時,我還以為已經修好了。”

他拿出手機,打了一個號碼,黃少天聽著應該是後勤部之類的,喻文州跟他們說了哪棟樓哪個電梯,掛了電話對黃少天說:“他們說很快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黃少天靠在後面扶欄的邊上,這總不能賴到喻文州身上,他摸出自己手機看了看,信號倒是滿格,這種低層建築的電梯故障也沒什麽好擔心,實際上他們醫院的電梯也壞過,大半夜的,還推著準備去手術房的病人,只是脛骨骨折,但那個姑娘年紀小加上腿的疼痛,關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嚇哭了,事後變成外科一個梗,骨科韓姓醫生相貌兇狠嚇哭病人雲雲。

雖說並不是韓文清的錯,然而沒對比就沒傷害,如果陪著病人的是喻文州,別說嚇哭了,給他二十分鐘那小姑娘說不定都能變成他的真愛粉。

所以說雖然醫生靠手藝吃飯不過如何跟病人打交道也是技術活,黃少天盯著電梯廂上模模糊糊的鏡像,腦子裏天馬行空地瞎想。喻文州真是靠譜,尤其是這種狀況,黃少天暗暗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沒存醫院後勤的電話,一直都在辦公室裏看墻上的聯絡表,看來還是存下來保險。

非要遇到這種倒黴事當然寧可和喻文州關在一起,前提是他們之前清清白白!

現在就有些不可避免的尷尬了,幸虧這幾年在外科每天都有各種狗血劇情人間大戲,醫生的抗壓能力比一般人強大得多,這電梯不算窄,兩個人一人一邊誰都礙不著誰。

這種被囚禁的時刻,如果最好當然希望能聊聊天,安靜是很可怕的壓力,但他和喻文州之間也無話可說,不是不能說,怕說起來比不說更傷感情。

黃少天倚著腰後的扶欄,半集中半走神地盯著角落裏不知道什麽東西的劃痕,一二三四……四五六七,數著數著就有點亂,這時喻文州的手機響了起來,但是喻文州擡起手看到名字卻沒有接,按了下關機鍵轉為靜音。黃少天有些驚訝,不過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沒有反應。

過了大概半分鐘,鈴聲又頑強地響起,這次喻文州倒是接了:“餵?”

電梯裏畢竟密閉而寂靜,那頭的聲音可能語氣比較強烈,黃少天都聽見了,“你要是不來……”什麽的,後面聽不清。

哇塞,竟然對喻文州撂狠話,黃少天眨眨眼睛,然而聽到喻文州心平氣和地說:“嗯,那你就等著吧。”

說完他掛了電話。

這種對話,黃少天腦內八卦細胞轉得飛起,一秒就聯想起那個開保時捷的哥們。他忍不住轉頭看喻文州的臉色,但是喻文州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說了一句很尋常的話。這才是高手,黃少天又暗自嘖嘖兩聲,連冷漠都不需要,他根本不是回擊,他是真的不在意。

喻文州突然擡起頭,目光就和黃少天的撞上了,這時候再裝也沒用,就他們兩個人,黃少天又不是聾了,他撓撓臉:“看不出來,你還會說這種話。”

喻文州低頭點了點手機,淺淺露出個微笑:“總有這種為難的時候。”

黃少天心想我怎麽沒看出你哪裏為難了,沒想到喻文州問:“少天,你還在生氣嗎?”

黃少天猛地回過神,怕自己誤聽,沒有立即出聲,轉頭看了眼喻文州,喻文州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他這種問題,黃少天根本沒法說“是”或者“不是”,便按兵不動沒有回答。

過了沈默的兩秒,果然喻文州繼續說下去:“那天在走廊上,我站得比較遠,從那個角度看,以為你和她……”

怎麽樣?黃少天皺起眉,腦子裏飛速回憶了一下當時的畫面,確實站得很近,但喻文州以為是什麽??

“後來想想在醫院裏,這麽多人看著,也不可能,”喻文州說,“應該是我誤會了。”

……哦,黃少天在心裏哼了一聲,就這樣?

“其實也不是因為這個,”喻文州看看他,溫和地笑了一下,“我那時在想,我和她實際上沒有區別,你的處理方式都是一樣,根據需要,逢場作戲而已。我覺得你的好勝心很強,工作上的事,同事之間,周圍的人際關系,像一場游戲,你總是想贏,那天那個女醫生離開之後你對護士們做的表情,在我看來是得意的意思。”

“你的身上確實很有光采,”喻文州看著前面電梯上的數字鍵,輕聲說,“在那麽多人裏,我也是一眼就看見你。”

黃少天揣在口袋裏的手握了握,卻接不上話,喻文州的話裏有他不以為然的部分,但也有他無法反駁的東西,最後一句更是讓他想說你別突然講這些肉麻的行不行,隨即又想起來自己照理說還在生氣!

“什麽游戲……”黃少天開口,發現底氣不足,轉而改口道,“我那個表情才不是得意的意思!”

“是嗎?”喻文州轉過臉來看他,笑了笑,說,“後來是我說了過分的話,對不起,我說完就後悔了,但是猜你應該很生氣,所以一直不敢去找你。”

“不敢”這種詞,喻文州這麽輕易就說出來了,完全不覺得丟臉,所以他的“不敢”和一般人的“不敢”根本不是一回事!黃少天轉轉眼睛,撇了他一眼,在心裏考慮這個道歉夠不夠誠懇自己要不要接受。說實話就算喻文州道歉了也不代表他當初的情緒是假的,但一生氣說錯話這個事黃少天自己也幹過,喻文州那時氣都沒生,現在他要是再計較總顯得太小氣。

“不原諒我也沒關系,”喻文州非常“適時”地說,“那天的事我本來就沒有立場吃醋。”

媽的什麽道理都讓你說完了,那我說什麽??黃少天簡直無言以對,裝作瀟灑的樣子擺擺手:“算了算了,這事就當過去了。”

“不過我要糾正你,”黃少天板著臉補充,轉念想到逢場作戲這個詞其實不能算喻文州用錯,但這麽直接承認了又很不對勁,糾結半天含糊地說,“我可沒在利用別人……還有你。”

嗯,喻文州笑了笑,看著他:“少天,你在我面前有什麽話都可以直接說,不用考慮那些表面的東西。”

哦,黃少天也已經意識到問題所在,他之前多少是用官方那套糊弄喻文州,每當喻文州對他示好他就顧左右而言他,或者裝出輕浮的樣子,但這種方法對喻文州不管用,他有讀心術!黃少天真正的想法他總能一眼就看出來。

不過說到輕浮,黃少天突然想起那天看到的,嘴邊一句“等會不如你先講講那個開保時捷的哥們是什麽情況”滾來滾去,不知道要不要問。

喻文州倒是突然問他:“春卷好吃嗎?”

“……挺好吃的,”黃少天被打斷思路,撇了他一眼,“餡餅也好吃,這個必須感謝你。”

喻文州笑了:“不用客氣,還有一個叉燒包也是招牌,但是要等很久,我怕太晚你就餓了,下次你來食堂再點吧。”

他也沒再提電影的事,不知道是不是黃少天的錯覺,今天喻文州散發的氣場格外柔和,簡直像水一樣,之前那種仿佛追求得太用心而流露出的逼迫感也沒有了,對黃少天已經沒有了任何要求似的。

面對這樣的喻文州不管是誰肯定都沒脾氣,說不心虛是不可能的,黃少天想了想,既然他要坦誠,黃少天微微側過身,用後背抵著箱壁,看向喻文州:“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嗯?喻文州擡起臉。

黃少天冷靜地問:“你喜歡我什麽?”

喻文州笑了:“怎麽了,你要改嗎。”

哎這人,平時裝得跟什麽似的該正經又不正經了!黃少天挑挑眉:“不想回答也沒事,我隨便問問,我又不是沒有良心的人,有些問題能和平解決還是想和平解決。”

“為什麽一定要解決,”喻文州笑吟吟地,“放著不管,說不定你哪天就看到我的好了。”

“我現在看你就挺好的”,黃少天不甘示弱,“那你也看看我,大方健談酒量很好,論講義氣沒人比得過,你要不要看開點,考慮跟我當個普通朋友?”

喻文州怔了下,眼睛彎了彎,視線卻移開了。

什麽意思,黃少天莫名其妙。

“別說這種話,”喻文州看著前方的按鈕,輕輕笑了笑,“我會真的覺得你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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