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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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彥終是忍不住, 但是又不能立即開口, 那樣陸至暉會立馬問他是不是拒絕了《辛夷花》,是不是沒有拍戲。所以他十分機智地打開手機的翻譯軟件, 打了幾個字進去,讓Y.r.Z.z軟件朗誦語音:

“他是誰?”

字正腔圓的男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陸至暉楞了一下, 像是沒適應突然出現的聲音,反應過來這個“啞巴”原來在跟自己交流之後, 才想著回答他的問題:

“是我先生,我結婚了。”

白彥在心裏狠狠地呸了一聲——明明上周才逼著我離婚呢!

結果他這句話沒說,陸至暉又自己反思出來了:

“幾天前, 我跟他離婚了,不過我如果在這個月之內康覆的話,還沒有過離婚的冷靜期。”

“我可以問為什麽離婚嗎?”半分鐘之後,手機裏又傳來問話。

陸至暉微微頷首, 這是一個逃避的動作, 他像做錯事的孩子, 明明手足無措,但又不得不承認錯誤。

“他叫我先生。”他緩緩地說。

白彥靜靜的等,等陸至暉自己把原因講出來。

“我要保護他, 而不是連累他。”

這個想法跟去年的白彥一模一樣, 瑞萊森因為輿論虧損了十個億,他不敢接受陸至暉的愛,也不敢接受這毫不計後果的付出, 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但陸至暉當時說了一句話,正是他現在想說的:

“夫妻一體,照顧你是他應該做的。”

陸至暉卻搖頭,“如果我的眼睛和腿永遠恢覆不了,就意味著他從25歲開始,就要照顧一個比他大十幾歲的病人。這不公平。”

伴侶臥病,這些常人中年才要面臨的問題,卻因為他的年齡讓白彥不得不提早面對。生活是現實且殘酷的,再多的真心,再深厚的感情,都將被磨滅在不見天日的病床前。而白彥可能因為他,永遠站不上金光閃閃的領獎臺,永遠說不出排練了一千次的獲獎感言。這是身為一個病人的陸至暉,最不願看到的。

他這麽想著,直到冰冷的手機的語音再次打斷他:

“如果他生病了,你會拋棄他嗎?”

陸至暉被問住了。

答案當然是不會。但,對方肯定緊接著就會問出下一個問題:那麽,你憑什麽讓他離開呢?不覺得殘忍麽?

他從前只是想,讓彥彥去拍戲,讓他去做他喜歡的事情,別因為自己的病而耽誤事業。但是,他忽略了彥彥被迫離開時的心情。

他舔了一下嘴唇,那裏被白彥咬出的傷口結了一塊薄薄的疤,他的小豹子,那麽重情的一個人,當時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但饒是千言萬語,最後也都化在這塊疤裏面了。

事情是他一手做的,那就容不得他後悔。索性跟著醫生的囑咐,按時吃藥,按時治療,早一日回到小豹子身邊,守著他,看著他,護著他,繼續做他的騎士,直到生命結束吧。

陸至暉最後沒有回答他的話,但白彥也是知道答案的。他經歷過背叛的分手,也經歷過不告而別的分手,現在還要經歷這種明明互相深愛卻要因為那個可惡的疾病分手。他已經開始反抗了,偷偷跑了半個地球,他不允許有人用這種可惡的理由跟他分手。

9月10號,陸至暉可以自己站起來了。劉曉冉激動得落淚,她說,她好像看到了陸至暉一歲的時候,在全家人的註目下蹣跚學步的情景。

9月13號,陸至暉開始扶著墻壁行走,他走得很吃力,額頭堆著黃豆大小的汗珠,但他卻不知道累一般,醫生讓他在回廊上走兩個來回,他硬生生走了五個。

9月15號,陸至暉的眼睛開始出現一些模模糊糊的光斑。醫生幫他做了檢查和測試,發現視力正在恢覆。但避免他的眼睛受到強光的刺激,醫生替他纏了幾圈繃帶。這樣白彥可以帶他去有陽光的地方曬曬太陽,讓他感受一下自然的溫度。

9月20號,陸至暉可以用右手拿起5公斤重的東西了,與此同時,他能夠看到一些物體的輪廓。醫生說他的恢覆速度比之前的病人都快,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9月28號,軀體的機能已經差不多康覆,陸至暉已經能進行一些輕微的運動。他用啞鈴做了一組深蹲,真切感受到肌肉收緊和疏放的力量感。如果不是醫生阻止,他還想再做兩組。

9月29號,這是眼部治療最後一個療程的最後一天,醫生關掉儀器之後幫他滴了藥液,告訴他明天一早拆繃帶,到那時,他應該是可以看到清晰的物體輪廓的。

次日一早,陸至暉五點就醒了。他聽到那個“不會說話”的護理從小型的看護床上起來,簡單收拾了一下之後,過來幫他按摩四肢。半小時後,護理去洗漱吃飯,然後把他的營養餐端進來,打開窗簾,叫他起床。

這是每天早晨如公式一般進行的流程,但大概是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要好,所以不論是從按摩中醒來,還是從那個護理的輕輕拍打中醒來,他的心情總是愉悅的。

今天是格外重要的日子,醫生九點會來給他拆繃帶,這昭示著他失明了一個多月的日子終於結束了。他有些忐忑,因為最近一直纏著繃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恢覆了多少,能夠恢覆多少。

等待的時光總是漫長,所以吃過早飯之後,他讓護理帶他去樓下散了會兒步。七點半的時候,會有一個晨跑的大學生路過這裏,他的金毛犬會過來蹭陸至暉的褲腿,等陸至暉摸它幾下,它才興致勃勃地跑開。

劉曉冉今早沒來,因為陸家人聽說今早要結束治療了,所以一大家子都趕了過來,說是要在住的地方開一個小派對。現在他們都去布置場地去了,待會兒護理和傭人會帶他回去。

“陸先生,感覺還好嗎?”主治醫生帶著實習的學生進來,腳步聲跟之前一樣,幹練穩重,但是因為來人太多,顯得尤其密集。

“很好,昨晚身體也沒有出現麻木感,我睡得很好。”

“噢,好極了。”主治醫生示意實習生記下他的狀態,“眼睛呢?有什麽感覺嗎?”

“沒有,這幾天都沒有出現以前的酸痛感。”

“這是個很不錯的反饋。那麽,我要給你拆繃帶了,你準備好了嗎?”

“好,隨時可以。”陸至暉回病床邊坐下,面朝著跟前他判斷不出來的人群。

“待會兒會給你做一個測試,請把你看到的東西描述一下,盡可能詳細一點,這樣我們可以做更好的記錄。”

“還是幾何圖嗎?”

“噢,不是,幾何圖是最開始的測試,您已經通過了。當然,後面的‘粉紅大象’您也通過了,所以今天的難度會高一點。”

“好,沒問題。”

主治醫生開始拆解他的繃帶,柔軟的布料一層一層從他的頭顱解下,他能感受到屋裏的光線。

“好的,現在你可以嘗試慢慢睜眼,如果中途有什麽不適請隨時告訴我。”

陸至暉點頭,並且屏住了呼吸。近兩個月沒有看到過東西讓他現在有些緊張。不過他並沒有急促,而是緩緩地,緩緩地掀開眼簾。

視野先是被一片茫然的白充斥,他眨了兩下眼睛,漸漸地,強烈的白光逐漸消散,像冬日清晨的濃霧,在陽光出現之後漸漸就散了開去。於是,萬物也就有了輪廓。

眼睛可以讓人們看到很多東西,而那一刻,他看到了,他可以用全世界去交換的寶藏。

他看到一個穿著他不熟悉的護理的白色衣服,手上戴著棉布手套的人。

那個人,眼睛如貓一般單純靈動卻在偷親到他之後充溢著得意和張狂。那個人,生氣的時候號稱全世界都哄不好最後卻會拜倒在辣條和泡面之下。那個人,會在陌生人面前大殺四方回到家裏卻軟糯糯的只往他懷裏鉆。

那個之前氣沖沖說離婚就離婚卻又偷偷跟過來,現在無比真實地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愛人。

無言,無聲,而那交糅在眼眸深處的不需要用語言去詮釋的情愫,是愛啊。

白彥本來計劃在陸至暉看清他的那一刻彈他一個腦瓜崩,但是看到他茫然的眼神慢慢凝聚,沒有焦距的目光慢慢落到自己臉上的時候,鼻子一下子就又酸了。他強忍著眼淚,嘴唇因此也抿成了一條細線。

不能哭,不能哭。

他歪著頭,模仿醫生的語氣問:“陸先生,告訴醫生,你看到什麽了?”

話說完的瞬間,眼眶裏的淚水也啪的掉了下來,在晶瑩的水滴碰撞地板的那一刻,陸至暉猛地把眼前的人擁進懷裏。懷抱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感覺到對方不停發抖的身體,以及破體而出的狂喜。

於是,憋了幾十天的情緒終於爆發,白彥再也沒忍住,嚎啕大哭:

“哇——”

他用力地捶打陸至暉的背。

“臭先生!臭先生!”

捶一下,罵一句,擁抱也隨之更用力。

“嗚——臭先生————烏龜王八蛋先生————嗚嗚嗚————”

陸至暉倉促地親吻他的臉頰和耳朵,像找回了丟失多年的寶藏的失主,他一面親吻一面呢喃:

“先生混蛋!先生是混蛋!先生錯了,彥彥不哭。”

“我就哭!混蛋混蛋混蛋!王八蛋————”

醫護人員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偌大的病房裏只剩下互相依偎在一起的人,橙色的陽光從窗外鋪進來,灑了滿地,地板上的相擁的影子因此也變得無比溫馨,如半空的棉花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心情一直很堵塞。希望大家以後都平安快樂,如果不能快樂,那也請一定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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