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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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永祿醒了, 在一臺成功率只有20%的手術結束之後。

本來, 在白孟華墜樓的當晚,魏佳辰身上還完全沒有嫌疑。他可以馬上出國, 躲到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隱姓埋名,或許還能逃過警方的追查。

但,次日是魏永祿的手術, 他還是不忍心走。許是他終究良心未泯,即便留下來要面對天羅地網和即將可能馬上要邁進監獄的人生, 他仍是不忍讓魏永祿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醫院裏。

“爺爺”

見到親人蘇醒,魏佳辰自然高興。但是喜悅隨之帶來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去坐牢的分別,絕望漸漸就從眼底漫上來。

“辰兒, 過來,讓我看看。”他躺在病床上,手顫抖著擡起,去摸魏佳辰湊過來的臉。然後在看清的那一刻, 眼神溢滿了心疼, “瘦了, 又瘦了”

親人是流浪人最珍貴的避風港,無論是人流浪,還是心流浪。

魏佳辰的眼淚奪眶而出, 順著臉頰往下落, “爺爺”

魏永祿困難地哽咽了一下,用蒼老如樹皮的手幫他擦眼淚,動作遲緩且有些吃力。

“我知道, 最近發生的事,小鐘都跟我說了。” 橘子皮包裹的喉結滾了滾,竟有些哽咽。

魏佳辰擡起被青黑包裹了一圈的眼睛,絕望道:“爺爺,我完了”

從前,他喜歡用這句話來博取同情,因為每次說的時候,別人都會煞有介事地來關心他。但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的時候,才知道它有多沈重。重到足以碾壓他的身體,把肺臟裏最後一絲空氣都擠掉。讓他徒張著嘴巴,卻不能呼吸。

“好孩子,別哭。”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把手放在他肩上,也不知是不是在鬼門關前面走了一遭,沈睡的這些天,看不開的事情,自己也就開了。

“怪我,是我不好。若是當初我不教你去算計白彥,也不至於落的這個下場。”

他的眼神轉移到天花板上,仿佛要透過這一層屋頂跟上天對話。

“我總覺得,人是有命數的。這些年順風順水下來,我也以為我的命數不錯,所以做很多事情,難免就浮躁了。總覺得,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現在跟之前一樣,總會按照計劃的去走。”

“但是難吶怪就怪在我太自以為是,覺得陸至暉是年輕人,覺得有今天的一切,不過是陸家百年積累下來的,覺得他自己上手就翻不出什麽風浪。”

魏佳辰握著他的手,心裏更加愧疚,“爺爺,您別這麽說。您是為了我才這樣的,如果不是因為我愛上軒哥,從而嫉妒白彥,事情不會變成這樣是辰兒對不起您!是我對不起您我現在殺了人,警察很快就會查到我的,我跑不掉了”

“您現在剛做完手術,需要人照顧。我好想在身邊照顧您,我不想去坐牢爺爺,如果我真的坐牢了,您可怎麽辦吶?要是大哥再讓人來搗亂,醫院不給您看病了怎麽辦吶爺爺,我害怕”

魏永祿疲累地閉上眼睛,仿佛在希望時間倒流,回到一年前。那時,他絕對不會同意魏佳辰跟張軒結婚,過到現在守活寡。更不會去做一些針對陸家的蚍蜉撼樹的行徑,致使魏氏隨時可能破產。還有他最愛的孫子,如今也不會落得殺人犯的下場。

他中年喪子,妻子也在不久後患癌去世,好不容易盼著兩個孫兒長大,一個篡奪了他的家產,另一個,卻正在去坐牢的路上。

不是他貪得無厭,而是曾經失去太多,所以患得患失,總想拿多一點兒,填補心頭那塊血淋淋的泥坑。

不,還有辦法。

從感情上來說,他只有魏佳辰一個家人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坐牢。

“辰兒,爺爺還有些黃金,放在書房那副臥虎畫像的後面。”

“黃金?”魏佳辰茫然,他不明白魏永祿為什麽在這時候提黃金。

現在時間緊急,早間新聞已經報道了楊珍珍入獄,也就是說,會有更大的警力,來追查白孟華的死因。

想到這裏,魏永祿加快了語速。

“你把鐘韶遇叫進來,我有話跟他說。”

早晨,鐘韶遇才跟他匯報過最近的情況,這人最近跟魏佳辰寸步不離,肯定就在病房外。

魏佳辰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叫鐘韶遇,更不明白他為什麽提黃金。不過他既然說有辦法,可能是有認識的好律師,讓鐘韶遇去打點一下,爭取減點兒刑吧。

那天在屋頂上吵完架,緊接著又是白孟華墜樓,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致使兩人獨處的時候根本無言。

“爺爺叫你進去。”

這是這幾天來,魏佳辰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對於魏家,鐘韶遇向來任勞任怨。即便魏佳容執掌大權之後,魏氏上下的人都見風使舵地朝他身邊擠,鐘韶遇也仍舊守在他們爺孫身邊。

如果是涉及到魏佳辰的事,他二話不說就會去做。一半為衷心,一半,為私心。

魏佳辰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但是知道,並不意味著就要答應。何況他心裏一直裝著張軒,即便他心心念念的愛人如今對他愛答不理,即便這段婚姻馬上就要破裂,但是他心裏,那塊最純凈最真摯的方寸之地,仍然只給了張軒一個人。

他從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張紙,展開。

這是他前幾天去申請的,離婚協議書。他如此確定,只要他肯在這張紙上簽字,那麽,張軒也一定會簽字。

若非窮途末路,他被警方盯上之後肯定會連累張軒,他是死都不會離婚的。但是,他親眼見識過當初白彥出事的時候瑞萊森的股價大跌,就更不敢在這個時候再跟張軒有任何牽扯了。

離婚,他早就應該在這張紙上簽字。放過張軒,也是放過他自己。

想要的越多,就會變得越不知足。如果當初他沒有遇到張軒,或許,現在他就是一個在演藝界奮鬥的普通新人,為了理想和熱愛的電影奮鬥吧。

他想,親自把這封離婚書交給張軒,跟他說聲,對不起。本來屬於張軒的安穩人生,是被他一手破壞的。然而,世事無常,大約是他的路走到盡頭了,哪怕是極其卑微的想法,都是不允許存在的。

“魏佳辰先生,我們是X區重案組,現正在調查白孟華墜樓身亡一案,據目前的調查結果顯示,白孟華死前曾跟你有過交集,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魏佳辰本就膽小,現在被兩個義正言辭的警察盯著,纏繞在他心底多日的夢魘又蔓延了上來。

“現,現在嗎?”他顫巍巍從醫院的排椅上站起來。

“是的。”警察一男一女,表情皆很嚴肅。

“可不可以等一下?我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要辦。”

這一去,極有可能就回不來了。哪怕是跟張軒離婚,哪怕是被他厭惡,他也想去看他最後一眼。

“這恐怕不行。魏先生,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但是這件事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魏佳辰攥著單薄的白紙的一角,眼淚騰的就滾了下來,“你們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或者,你們跟著我一起去,我只要跟軒哥說清楚了,我馬上就跟你們回警局。”

“抱歉,魏先生。我們也是聽上頭吩咐。而且這起案子已經引發了太多關註,所以,早日結案,對我們大家都好。”

魏佳辰緊緊崩著嘴唇,實在沒有了辦法,深深朝二人鞠了一個90度的躬。

“我拜托你們了!”

女警官於心不忍,朝同事拋了一個動容的表情,想著要不就答應他的請求了。而相較之下,男警官便嚴肅很多。

“魏先生,如果你沒有嫌疑,審問過後我們會親自護送你回來。但是如果你有嫌疑,而在去辦事的期間逃走,這個責任,我們是擔不起的。還請你體諒。”

魏佳辰絕望地閉上眼睛,他曾經也在舞臺上閃耀過,也曾經被廣大粉絲拿著燈牌追求過,有多少人為了跟魏氏攀上一丁點的關系而對他獻殷勤。但如今,人走茶涼,他竟然連簽個離婚書都要低三下四地求別人。

兩個警察見他遲遲不動,於是打算把他押回去。

“放開他。”

身後的高級病房裏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冷冷一斥,打斷了他們的動作。

“韶遇!”魏佳辰直起身,回頭。

“這位先生,重案組辦案,請你配合。”兩個警察亮出自己的證件,在魏佳辰躲到鐘韶遇身後之後,打算跟這個看上去很冷漠的男人交涉一下。

鐘韶遇的眉毛擰得緊緊的,不知是在想怎麽對付這兩個警察,還是在想剛才魏永祿跟他談的話。

“他說了,有急事。”

他的語速很慢,顯得無比沈重,幾乎能碾死人。

“軲轆——”

正值此時,護士長推著十幾瓶藥液從走廊的另一頭過來,打算給這一排病房的病人加輸液的液體。

冰冷的車輪滾在同樣冰冷的瓷磚上,仿佛一把尖銳的刀,刺進最脆弱的脊梁骨。

冷,足以凍穿肺葉的冷,正一步一步侵蝕著內臟。四個人照面站著,皆是一動不動,幾乎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氣裏不同尋常的氣息,一切的舉動都慢了下來,只剩護士長推動的液體車還在繼續前進。

它即將從四個人中間穿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三步,兩步,一步——

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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