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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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 白彥帶陸至暉去給溫凝掃墓。那天下著雪, 不大,雪花只如細鹽一般飄著。四周呈白茫茫的一片銀色, 沒讓人覺察到寒意,倒是攛掇出幾分深冬的風情。

溫凝葬在西山公墓,地段遠, 去一趟要花一個小時。但勝在風水好,清凈。

“媽媽, 我來看你啦。”

白彥摘下皮手套,把照片上的細雪擦幹凈。照片是溫凝二十歲的樣子,眉清目秀, 笑容恬靜。白彥的眼睛跟她生的一模一樣,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有流光閃過似的。溫凝在世時說,她的墓碑上, 一定要放最美的照片。而她最美的時候, 是沒遇到白彥父親的時候。

“媽媽, 這個是我的先生,之前跟你說過的,我結婚啦。”

他戴著米色的毛線帽, 半張臉都縮在蓬松的駝色圍巾裏, 晶瑩的眸子一彎,還如小時候一樣無邪。

白彥跟其他成年人不同,一直都是叫溫凝“媽媽”, 他覺得這個稱謂比“媽”來得親近,就好像,在媽媽面前,他可以永遠不用長大,可以永遠撒嬌。所以他向來都是這麽叫的,從小到大,從未改口。

陸至暉對照片鞠了一躬,道:“媽,我是陸至暉,是彥彥的先生。抱歉,結婚這麽久才來看您,望您見諒。”

並沒有因為是墓碑而非真人而敷衍,相反,兩個人都很鄭重,白彥還帶了溫凝生前最喜歡的紅酒,想三個人一起喝一杯。

他把封紙撕開,掏出開瓶器插進去,一圈一圈地轉。但因為氣溫太低,瓶子握起來就跟一團冰似的,凍得他的手一顫。

“我來。”

陸至暉把酒瓶放到地上,然後摘下手套,對著白彥凍紅的手哈了一口氣,放在掌心仔細地揉/搓。等溫度上來了,他才把白彥放在一邊的手套拾起來給他戴上,再去對付那瓶酒。

這動作放平時,白彥會十分受用,並且還要趁機偷香一口。但現在在溫凝墓前,他還有些難為情。

“嘿嘿。”他笑著摸了一下鼻子,對溫凝道,“媽媽你看,先生對我很好啦。”

即便只有一方墓碑,他還是覺得,溫凝好像就站在他面前,下一刻就要用那雙滄桑卻溫暖的手撫摸他的臉頰。

陸至暉將手提箱裏的酒杯取出來,緩緩把紅色的液體倒滿三杯。

昨晚除夕,一家人圍在一張圓桌上吃飯尤其熱鬧,小豹子也很開心。但,看完春晚之後,所有人各自回到房間,小豹子卻一個人對著已經收拾幹凈的空蕩蕩的大圓桌發楞。

那種悵然若失的表情刺痛了陸至暉。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獨自走在喧鬧街市上的賣火柴的小女孩,短暫地感受了一下繁市的熱鬧之後,回歸孤獨。

所以,小豹子問他次日有沒有空的時候,他率先就說,要不要去看看媽?

小豹子因為他的主動而驚喜,驚喜到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悶頭摟著他的脖子,許久許久才哽咽著說:

“先生,你真好。”

“媽媽,去年是我的本命年,你不常說,本命年容易遇到不好的事情,所以要格外小心的嗎?但是我去年卻無比幸運,幸運到,即便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馬上就可以轉危為安。”

白彥擦拭墓碑的動作很輕柔,就像在給溫凝洗臉一般,擦幹凈之後,他把花束放在溫凝的照片下面。花是蝴蝶蘭,他們去買花的時候,店主都驚訝了,反覆問他們是否需要換成菊花。畢竟,掃墓的話,還沒有人買這麽鮮艷的花種。

“你說蝴蝶蘭是世界上最美的花,但是我覺得,媽媽比蝴蝶蘭還要好看。”

白彥細細地抿了一口酒,醇香的液體在口腔裏打轉,掀開了他的話匣子。

他專撿開心的事情說,譬如跟張軒那大混蛋分手,遇到了他家先生。譬如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還聘請到了王牌經紀人。譬如他最近殺青了一個電影,很有可能拿獎。

他娓娓道來,盡管之前也經常一個人來,但昨晚經歷了陸家的熱鬧之後,他總覺得還有好多話要跟溫凝說。

中途陸至暉很安靜,一直握著白彥的手,看他難過了,就摟過他的肩膀拍幾下。

僻靜的公墓裏只有風聲,連說話的聲音好像都會被吸走似的,說出去也不會有回音。兩個人依偎著蹲在墓前,白雪飄落頭頂,積了一小片的銀色。讓人不禁相信,等他們老了,頭發白了,也會如現在一般,緊緊依偎,互相扶持。

“媽媽,我好想你。”

嘮叨了許久的白彥終於說出了最真切的一句,話出口的時候,剛好吸到了一股涼氣,凍得他鼻尖冒酸,熏得眼眶通紅。

陸至暉握著他的手收緊了兩分,定定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神真摯:

“媽,我會照顧好彥彥。他現在有家了,您別擔心。”

家,好溫暖的字眼。

白彥憶起過去的幾年,溫凝不在世,他也不敢回老家找親戚,逢年過節就一個人。董為光時常邀請他去店裏坐,但他去了,也就意味著董為光自己沒辦法陪家人,後來也以各種理由推脫。一個人縮在家裏,不敢開燈。因為燈一亮,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會變得無比清楚,就會顯得又寬又闊,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以後,他也有家了。

白彥心裏被填得滿滿的,好似春風拂過時,開了漫坡格桑花的若爾蓋草原。

《白夜》的後期特效少,成片很快就出來了,並且成功定檔到4月8號。

經過幾個月的休整,白彥的顏粉已經沒那麽狂熱了——這是《白夜》沒有上映前,業內八卦新聞的報導。

然而,電影上映的第一天,各大論壇就被伏夜這個角色淪陷了。雖然預告片也有伏夜的鏡頭,但是為了不劇透,最後他戰隕後親吻玫瑰花瓣的經典鏡頭並沒有提前曝光。乃至觀眾跟著伏白的思路見識到事情真相,並看到那個本該冷漠的男人一往深情地親吻花瓣時,內心的小宇宙就爆發了——按照網上的話來說就是,我可以!

影評人是這麽說的:

“魏佳辰的表現中規中矩,白彥的演繹讓人驚艷。劇本和導演的功底比較加分,成就了這個本來平平無奇的故事。”

“白彥的表現讓我很意外。說實話,我之前一直對流量明星頗有偏見,認為他們在破壞市場,破壞行業的純粹性。我想,我需要重新定義一下‘流量’這個詞。”

“上映前一直覺得是無病呻吟的歌頌式愛情,但電影看完,裏面的人物很打動我。故事的結尾很好,女主角坐在庭院裏,聽到院子外的腳步聲。她仍然滿懷希望,就像伏夜每次找她時的樣子。明知道他不會再出現又期盼著他出現的那個笑,讓我第二次為這部電影流淚。當然,第一次給了親吻花瓣的伏夜。”

甚至連劉驥也曬了《白夜》的票根,說,“好電影值得大家支持。”

一夕之間,好評不斷。

本來照白彥這兩年拍片子的水準,豆瓣上事先的評分很低,雖然有粉絲維持,但始終在3.5到4.0之間徘徊。但上映第一天起,電影立即收獲了大量的“自來水”,10分評論大量湧現,到第三天結束,票房突破4億大關,評分也飆升到了7.6,並且還在不斷以同行眼紅的趨勢上升。

因為資本的加持和粉絲效應,所以前三天的票房水分會比較大,真正衡量一部電影是否受歡迎,一般都是從第四天開始看起。所以,當第四天單日票房沖破2億的時候,投資方終於大大松了一口氣。

最後,票房鎖定到了30億,雖然沒能擠進影史前十,但這個成績已經是開年以來的最高票房了。一向對白彥作品比較苛刻的豆瓣評分也漲到了8.4,可謂票房口碑雙豐收。

好消息是接連不斷的。譬如,在劇組慶功宴的酒席上,施睿告訴他,伏夜這個角色已經確定入圍了今年的金雞獎。

金雞獎是國內含金量相當高的電影獎項,跟觀眾投票產生的百花獎不同,金雞獎是由業內十分有威望的專家評定的。情緒張力,人物形體,乃至於臺詞功力,各個方面都會仔細考察,最後從幾百部參評作品中評選出七個大獎和數個小獎,而“最佳男主角”的入圍人數只有5個。

換言之,入圍,已經是對演員莫大的肯定了。

今年的金雞獎因為不可抗力提前了兩個月舉辦,但這並不妨礙評委們註意到白彥。

“準備好獲獎感言,到時候上去別呆了。”

頒獎儀式的前一天,施睿打電話叮囑他說。

“獲獎感言?”一提到頒獎,白彥整個人都飄乎乎的,“一起入圍的其他四個都是老前輩,我,我能得獎嗎?”

他以為施睿有什麽內部消息才刻意來提醒他,所以緊張又擔心,仿佛面前就有成群的記者追著拍攝,連呼吸都要在心裏暗暗打節拍,不能亂掉。

施睿勾唇,“評不評是專家的事,準備發言是你的事。退一萬步來講,你作為入圍當中唯一的年輕演員,肯定會是眾人關註的焦點。就算不拿獎,場外也還有很多記者等著問你問題,你準備到時候打哈哈蒙混過關麽?”

“哦哦,這樣啊”明白了施睿的用意,白彥在失落至於又覺得放松了一點,“那我準備準備,明天早點過去。”

“嗯,洪志會提前去給你做造型,屆時,陳小信也會把服裝送過去。雖然你是第一次入圍這麽重要的獎項,難免緊張。但是你們這一批年輕男演員裏面,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入圍的,這已經足夠寫進你的演藝生涯了。平常心對待,拿獎了你擔得起,沒拿,入圍也足夠肯定你的實力。有了這個平臺,以後好劇本會更多的。”

施睿總是這麽一針見血,能夠看透白彥的擔憂,並且用三兩句的功夫就能幫他撥雲見霧。

是了,他一個常年提名金掃帚的人,憑借自身的努力詮釋了一個讓大眾認可的角色,從而入圍重量級的電影獎,跟諸多老前輩一起提名,這本身就是演員的一大殊榮。沒得獎,說明他目前的水平還有待提升,得獎了,那憑他在這部電影裏的表現,他也擔得起。

這麽一想,明天就是去跟電影圈諸位大佬見面,順便見證影帝誕生的。如果那個影帝是自己,的確是最美好的結果。如果不是,那也不虧。

“先生,我明天可能要早點出發,晚上回來應該蠻晚的,吃飯別等我哦。”

白彥屁顛顛跑去樓頂,親了一口正在躺椅上看星星的人。

陸至暉揚起唇角:“我明天也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分割線………………

今年過年,劉曉冉打算保持往年的傳統,給每個孩子都包個紅包。至於賀詞嘛,當然是要陸老爺子親自動筆了。

“下一封是兒婿的。你幫我寫——來日方長,崽崽沖鴨。這個‘鴨’要寫唐老鴨的那個鴨,不能寫成口字旁那個。”

劉曉冉把最後一張壓軸的卡紙遞過來,心裏美滋滋的。但同時,陸老爺子可是相當不樂意。

“寫什麽來日方長?新年快樂就夠了。”

“這可不行。他們幾個都有專屬的祝福語,不能這麽隨便。”她一邊說一邊在手機上把那八個字打出來,生怕這老頭子老眼昏花給寫錯了。

陸奎把手機接過來,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嘖,沖啊就沖啊,寫什麽沖鴨?”

他蘸了兩下毛筆就要開始寫,被劉曉冉煞有介事地攔住:“不行,必須是沖鴨。我今天上網上去看了,粉絲給偶像加油,說的都是沖鴨。”

陸奎可不幹,“我最多就寫個來日方長,你要用就用,不用就別裝進去了。”

他的態度如此強硬,當然惹得劉曉冉不高興。氣得老太太吃飯的時候都沒說話,還故意把老爺子最喜歡吃的菜挪到最遠的地方,讓他夾不到。

這可不妙。老太太雖然平日保養得當,但年齡終歸是大了,長時間這麽氣下去,指不定憋出什麽病來。於是,一幹兒女紛紛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結果老爺子也拉不下臉說,但又擔心老太太越氣越兇,急得他在書房一直繞圈。

是夜,老太太在院子的秋千上坐著,還是沒說話。老爺子終是沒犟過她,先一步低了頭。但是身為尊貴的陸家人,他低頭也是很有尊嚴的!

只見他無比優雅地放了一張古典音樂的碟片,等音樂響起的時候再坐過去,萬分不情願但又不得不把手裏寫好的賀卡塞到劉曉冉手上,“來日方長,崽崽沖鴨”八個大字無比清晰。

他嘴裏氣鼓鼓地嘟囔:

“還跟小姑娘似的,學人家追星,也不怕別人笑。”

劉曉冉還生著氣,但賀卡又不能不要。於是她把東西放好,接著氣。

一招不行,老爺子還有一招。只見他嘹亮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

然後起身,彎腰,沖劉曉冉攤開手掌:

“這位女士,我能請你跳支舞嗎?”

雖然他極其不樂意,但語氣還是放得很柔和的。

劉曉冉沒搭理他。

於是他暗罵:“就知道白彥這小子的辦法行不通!”

他的聲音極低,幾近於腹誹,但劉曉冉還偏偏就聽到了:

“誰說行不通?跳就跳!”

於是,前一刻還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就變得溫情,交糅在悠揚的小提琴的音樂裏,宛如電影完結時的情景,甜美又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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