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青蘿最願意的事，就是和西川窩在暖暖的床上睡個好覺，現在最不願意的事就是睡在廣華那冰塊似的床上，還要挨著那麽個冰塊似的上仙。

最近廣華對她並不像最開始那樣嫌棄，能夠向對其他人一樣淡淡的，這種狀態，正是青蘿能夠忍受的臨界點。所謂臨界點，就是守住一線是仙境，越過一線是地獄。

左不過是焦灼罷了。

青蘿就想些其他辦法取暖。有時是拔了仙鶴昆丹的毛來，有時是拜托仙娥姑娘取棉被來。但最後都以被廣華丟掉告終。他這樣說：“睡冰床是為了你好，再這樣任性下去，便回流芳那裏罷。”嚇得青蘿一個機靈，再不敢自作主張。但還是冷啊。怎麽辦？總不能告訴廣華自己的法術已經很厲害，根本不必要修煉了。那便不是簡單的找死，是十分找死。

廣華和外公滄月結下的梁子，流芳已經跟她叨咕一遍，他反覆提醒她：“你身份特殊，千萬不能讓他知道，可曉得？”說完在脖頸上比劃那麽一下，嚇得青蘿一個機靈。

沒法子，忍。因為她的忍，舜化宮此時風平浪靜，因為她的忍，現在的一切海闊天空。

廣華在宮中時常百無聊賴。最起碼看在青蘿眼裏是這樣的，因為某上仙時常拿著一本書，坐在沁芳亭，看著看著，就一手支著頭睡過去了；時常彈著琴彈著彈著就彈到別的曲子上了。 活得這樣不走心。青蘿覺得，作為廣華元君第一個靈寵，它首當其沖肩負糾正他的重任，便一時熱血沸騰起來，躍躍欲試地在那裏蹦起來，被一只微涼的手一把按下：“你怎麽那樣不安分，攪得人煩躁？”

青蘿抽抽鼻子：“廣華你為什麽不快樂？”天知道誰借了她這個膽子，但是話到嘴邊就這樣問了出來，廣華聽到，也瞬間覺得錯愕。

“快樂？你告訴我什麽是快樂？”廣華挑眉，如遠山般深邃的眉就在那張白玉無雙的臉上動著，同時像一只無形的手，挑撥著她的心弦。這種感覺就好像遠年有那麽一個人，身著青衣，含笑著一下一下順著她本就柔順的毛。

青蘿壯起膽子，跳到他的肩膀：“快樂嘛，就是就是有人一起相知相伴，想喝酒時有酒，想賞花時有花，想嘮叨時有人聽，想不開時有人勸，有人給療傷，有人給泡茶，有毛茸茸暖洋洋的東西暖手。”

廣華聽後，神色微變，心間覺得抽痛，用手把青蘿小兔拿下來，輕輕放在桌上，自己卻急匆匆地向書房方向走去。

同樣的話，對，同樣的話，廣華記得，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傻傻的女仙曾和自己說過。她一身碧透，說她喜歡荻花，簡單溫和，不問世俗凡塵，就像她喜歡他一樣。

他強行控制住身體，不讓他因為劇烈顫抖而傾倒。他找到那個抽屜，試了好多下才終於打開，一個古舊的長柄圓鏡，打了一個呵欠，緩緩張開眼：“廣華，你終於想起我了？”

“所以，讓我看看她，瞻。”

青蘿被丟在一邊，是多麽寂寞無聊，卻看到不遠處的仙娥姐妹一個手拿碟果子，一個手托一壺茶，正一邊談一邊走，興味盎然。

青蘿竟然不曾發現，這仙娥兩姐妹站在一處，就像是對稱的兩幅丹青，一顰一笑都那樣相似，忽的想起剛上舜華宮那天，兩姐妹對她的戲弄。心裏立刻癢癢起來，果子要吃，茶要喝，仇要報。

什麽仇來著，被仙娥占便宜來著。於是青蘿直女心再次泛濫，誓要把上次的找回來。青蘿搖身一變，一個身著白衣的翩翩少年就這樣躍然眼前，“兩位姐姐請留步。”

仙娥一回頭，兩人同時羞紅了臉，仙娥一號手裏的果子顫了一顫，仙娥二號手裏的茶壺顛了一顛，青蘿少年擺出一副邪魅的笑，左手掐腰，右手攪弄著腰間配飾的流蘇，嘴角一勾，卻低著頭，佯裝受了什麽驚嚇：“姐姐們，我本是一片飛蓬，修行時打盹來著，醒之後就發現身在這處仙宮，一時迷了路，找不到出口，姐姐們可不要怪罪我。”

仙娥一號急忙擺擺騰空著的手道：“哪裏會，小兄弟隨我們到亭子裏歇會吧，姐姐一會就送你出去。”

仙娥二號也跟著補充道：“姐姐看小兄弟十分喜歡，不如就吃點果子再走。”

青蘿少年一聽，立刻擡起頭，一副清澈純良未經風霜的模樣，雙眼註視這兩位仙娥，輕輕點點頭，她仿佛聽得到對面兩女子心間呼啦呼啦開著花的聲音。

青蘿少年一個上前左手勾著仙娥一號的腰，右手摟著仙娥二號的肩，帶著二人向前走去。走到一處叫懷碧小築的地方停了下來。

仙娥們一看建築名，都不肯再往前去。青蘿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就很客氣地問道：“兩位姐姐為何不再向前？前方美景不正好配佳人麽？”

仙娥齊齊到：“不可，懷碧小築是碧水元君歿了之後，上仙緬懷其人建造而成，一般人不經允許不可靠近。”

嘖嘖，還有那麽多講究。但是青蘿很理解廣華那種心情，她可不想被趕走，於是就帶著仙娥走往別處。在一個叫做吹霜閣的地方停下。

仙娥將手中的果子和茶水放在桌上，青蘿少年毫不客氣，也因為不是女子形象，就大嚼特嚼，十分起勁。吃一口仙果，飲一杯仙茶。

不一會盤子見底，壺也空空。

仙娥一號摸摸他的頭：“小兄弟，這回可飽了？”

仙娥二號幫他理理衣襟：“小兄弟，若沒飽，姐姐去尋些點心來。”

青蘿少年惶恐，這兩位仙娥身上的母性光輝著實太濃烈，灼得他不敢擡眼仔細瞧瞧，這對神志不清的姐妹，廣華怎麽就能留著她們在身邊。

“姐姐們，不用擔心，我已經飽了呢，多謝二位款待。”起身，瀟灑地拂拂衣袖。準備告辭。

就聽到一聲清冷的呼喚：“兔子何在？侍女何在？”

於是青蘿和仙娥三人俱是心神一凜。仙娥們來不及道別，就趕往聲音的來處，邊走還邊說：“壞了，給元君準備的茶水和果子都被小兄弟吃了，我們可怎麽辦？”

幾個“怎麽辦？”的尾音隨著二人走動帶起的風顫顫巍巍而漸行漸遠，青蘿已經化身為兔子，捧腹坐在地上大笑起來。

廣華上仙這回記性怎麽這樣好？能夠想起他還有一只兔子？

她偏偏就不現身，反正她的作用也不大，不能暖手，也不能暖床。雖然暖床只是字面意思，青蘿想到這裏還是忍不住羞紅了臉：“呸呸呸，怎麽能動這種心思？要動也是該對西川動，才不會對這個冷面上仙呢。”

“唔？那你對本君動的是什麽心思？”

青蘿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周圍的溫度驟降造成的冷，而是聽到這個聲音後，發自內心的陰冷，是發覺心思被偷聽，一陣尷尬的寒冷。總之再軟再厚的兔毛也招架不住。

吹霜閣前，兔子青蘿的毛上真就起了一層霜。

一雙碧透的手一把將青蘿抱起，用鼻子嗅了嗅，然後放在桌上，青蘿以為，他的一貫做事風格是將她扔在地上，就那樣冰著，不管不顧，這回卻是如此和平的方式，青蘿懷疑自己是不是曾經給哪位神仙燒了柱香，可是神仙裏除了玉帝，還有哪位有眼前這位階級高？仙高一階壓死人，尤其是他這種又老又美貌的神仙，則更是無人敢惹，簡直是天界的活寶。

不管怎樣，青蘿覺得這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慢慢變好的表現，也許某一天，那個西川就會突然出現，身穿她喜歡的青色，向她的嘴邊遞上一根胡蘿蔔呢。

“你偷喝了給本君的茶，還偷吃了給本君的果子？”

青蘿理直氣壯的點點頭：“是人家仙娥給的，難道吃不得？”

廣華背過手去，嘴角似是微微一勾：“吃得。不過既然已經吃飽，那晚飯就免了吧。”

青蘿雙目一垂，眼神失去了光澤，慢悠慢悠向前移動步子，裝可憐，這一招在滄月那最管用。

可一回頭，上仙卻已經不在了。

廣華在書房，展開信使仙鶴昆丹送來的請柬，上面寫著，次日舉辦仙宴，正式歡迎廣華回歸，玉帝也要向他誠摯道歉雲雲。

廣華合上這封請柬，眼波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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