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細雨已停，路上的積水也已幹涸。

清風吹來，空氣顯得格外清新。

黃橋鎮雖不是大鎮，卻地處官道之上，距此百餘裏外便是繁華的揚州城，每日往來不絕的客商讓鎮上的東升客棧生意紅火，人氣旺盛。

晌午，客棧最熱鬧的時候，門口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廳堂內更是幾乎每張桌子都坐滿了食客，各種勸酒吆喝聲此起彼伏。在這樣三教九流各方齊聚的地方，各種消息傳聞不會少。

張沐坐在一張靠窗的位子上，要了壺酒慢慢喝著，他已經在這裏住了快有十日。事實上他之所以離開揚州，除了謹慎小心外，也是在刻意避開妙音。

對於那個東瀛女人，他從未完全信任過，對於藏寶圖的事他也一直心有猜疑，只是他無法確定到底是哪裏不對，所以沒有聲張。最重要的是，他要借此次執行任務的機會查探十六年前的真相，在此過程中他絕不希望背後還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畢竟之前盜取無名書籍時，被妙音暗暗盯著的事已經給他提了醒。

十六年前張沐還不到三歲，他根本不知道家裏為何會慘遭劫難，不知道兇手都是誰，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只能模糊記得一場慘烈的廝殺，刀光劍影、血流成河，而他自己也被倭寇帶走，訓練成了殺人工具——像他這樣命運的人，柳陰堂上下全是，張沐只慶幸自己還記得當年的一些事，所以絕不會真正為倭寇賣命。

這些年他一直隱忍著，也暗中打過聽過當年的事，但傳言只說那是一場普通的倭寇襲殺搶掠百姓事件，因為類似的事件太多，所以並未引起太多的關註。可張沐分明記得當年的兇手還有別的勢力，那也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倭寇進犯事件。

現在他終於有機會調查了。以柳川宗男為首的倭寇本就是當年血案的兇手之一，墨泉山莊更是在血案之地建立起來的，多半也脫不了幹系。他誘勸柳川宗男把藏寶圖的事公開，說是為了逼迫秦懷義暴露出另一份藏寶圖的線索，但實際上卻是希望能在柳川宗男與秦懷義的正面沖突中，發現當年血案的蛛絲馬跡。

……

客棧內吵鬧依舊，喝多了酒後開始漫天吹噓的人比比皆是。張沐本已習以為常，但突然一張桌子上吹噓的內容卻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那桌子上坐著三個人，他們說話聲音很大，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見多識廣”一樣，而所說的內容正是墨泉山莊藏有藏寶圖的事。

類似的消息張沐早在兩天前就已經聽到了，也暗暗松了一口氣，在此之前他對自己的計劃其實沒有絲毫把握，畢竟將藏寶圖的事公開天下，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極冒風險的，而柳川宗男卻是個謹慎的人，他完全可以有一些更謹慎的選擇。

但不管怎麽說，現在消息已經傳開了，金錢美人永遠都是最有趣的話題，藏寶圖的事甚至根本不用花費多少力氣，就能輕易讓它傳遍江湖。

只聽一肌肉壯碩的漢子故作神秘的笑著：“嘿嘿，你們都聽說了沒有，在那揚州北郊的墨泉山莊裏藏著一份藏寶圖！”

另一人笑道：“麻哥，這事昨兒我就已經聽走鏢的人說了。”

第三人也跟著道：“據說是北元皇室遺留下的寶藏，乖乖，那得有多少金銀財寶啊？”

壯碩漢子面帶不滿，冷笑道：“那些走鏢的人恐怕也不知道為什麽藏寶圖會在墨泉山莊吧?”

同桌的二人立刻好奇的看了過去，壯碩漢子得意的灌下大碗酒後，慢斯條理的反問道：“知道十六年前的江都血案嗎?”

此話一出,張沐渾身不由一顫,立刻看了過去。

但另外兩人卻幾乎同時搖著頭。

壯碩漢子煞有介事的道：“這些年倭寇到處禍害人，慘案多的數都數不清，十六年前的那場你們沒聽說過也很正常，但那場慘案卻不是一次普通的案子，倭寇殺的人更不是普通人。”

同桌的兩人顯然已經被提起了興致，都急切的等著下文。

壯碩漢子很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他將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這才盯著兩位酒友有板有眼的道：“那些人就是北元皇室的後裔，他們手握藏寶圖自以為藏的很好，可惜卻被倭寇知道了，要不然倭寇有大片的沿海地方去搶殺，犯不著冒那麽大的風險跑到揚州城，你們說呢？”

同桌的兩人不由點頭，也聽著似乎有些道理。

壯碩漢子又冷笑道：“可惜倭寇雖然殺了人，卻沒找到藏寶圖。之後秦懷義秦大俠買下了那塊地，建起了今天的墨泉山莊，而在建莊的時候，藏寶圖就在一處極為隱秘的地方被他找到了。”

張沐端酒杯的手不知何時開始顫抖了起來，酒水也灑了小半。

他的這只右手就是在十六年前的那場血案中被傷到的，至今無法持重力，此刻他雖然能輕易的判斷出壯碩漢子說的傳言漏洞百出，但他的手卻顫的很厲害，神情也很肅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關十六年前血案的傳言。

就在張沐考慮要不要前去搭訕，探個究竟時，突然一聲怒喝將他驚住，不止他，整個嘈雜的客棧都在這一喝之下徹底安靜了下來。

“簡直一派胡言！”

這怒喝之聲猶如沈雷滾滾而來，震的人耳朵一陣嗡鳴。眾人聞聲看去，見原來是角落桌上的一個灰衣道長，這道長約莫五十歲，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氣度，只是那目光銳利如刀，此時正死死的盯著壯碩漢子一桌。

壯碩漢子迎上道長的眼睛，感覺像是被巨龍盯上一般，渾身寒毛直豎，話也說不出了。

只聽灰衣道長又喝道：“你們這些江湖宵小胡說八道，以訛傳訛，原本道人也懶得理會，但你把逝者說成蒙古賊卻讓我絕難容忍。再讓道人聽到這樣的造謠定取你狗命，滾！”

這一聲“滾”字直接把壯碩漢子震出內傷，臉色已經無比蒼白。

“是是是！”

壯碩漢子和他的兩個酒友早已嚇破膽，倉皇的逃出了客棧。其他食客也被道長這天威般的氣勢嚇到，有些已經悄悄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而張沐卻已經完全被這個道長吸引，朗聲道：“掌櫃，這位道長的酒錢算我賬上。”

“哎，好嘞。”櫃臺方向已經有人連忙回話，而灰衣道長也聞聲看過了一眼。

張沐立刻起身，待來到灰衣道長近前，他先客氣的拱手作禮，這才客氣道：“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與道長喝一杯？”

灰衣道長又看了一眼張沐，無所謂道：“坐吧。”

張沐面帶淺笑，先為灰衣道長倒上一杯酒，又翻開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但他的酒還未倒好，灰衣道長已經一口將自己的酒喝盡了，他完全沒有管張沐。

張沐絲毫不生氣，馬上又替灰衣道士倒了一杯。

如此灰衣道長連喝五杯，終於把先前的怒氣喝散了些，張沐倒下第六杯酒，見灰衣道長不再喝了，他這才坐了下去。

灰衣道長看著張沐，氣色已經好了許多。

張沐端起酒杯，謙遜道：“道長海量，在下先敬您一杯。”

“好。”灰衣道長隨意應了一聲。

兩人對飲，待張沐又倒下酒後，他終於試探著問道：“聽道長剛才所言，似乎知道十六年前的血案真相？”

聞言，灰衣道長眉頭一掀，正眼看向了張沐，這恐怕是他第一次正眼相看。

灰衣道長道：“你想知道？”

張沐沒有否認，回道：“是。”

灰衣道長道：“為什麽？”

張沐心中一楞，這個問題他還沒想過該怎麽回答，因為事情有些突然，他也沒想到在這裏就可能打聽到當年的真相，但張沐的反應還算快，立刻神色不變的道：“不瞞道長，當年江都的那戶人家曾有恩於家父，後來家父離開了江都，也積攢了些家業，就想著回去報恩，誰知那裏已遭大難，這些年家父一直希望能查清當年的真相，當然如果能找到恩公家幸存的人就更好了，所以如果道長知道什麽，請一定告訴在下，在下感激不盡。”

灰衣道長並未立刻回話，他的神色已不再隨意，而是仔細的上下打量著張沐，首先是張沐的臉，清秀，俊俏。卻又有一抹不符合他年齡的憂郁深沈。

再看張沐的手臂，右臂顯得柔弱無力，左臂卻肌肉結實，力量感很強。

在手臂之下，腰畔之間是他的劍，長長的利劍藏在質樸的劍鞘中，掩蓋了所有的鋒芒，一如他這個人，初一看來很容易讓人不以為然。

灰衣道長的嘴角不知何時掀起了一抹淺笑，道：“小友對墨泉山莊的事也感興趣嗎？”

不等張沐回應，灰衣道長又問道：“你使得可是左手劍？”

張沐微微一楞，但看了一眼掛在右腰一側的長劍，還是點頭道：“逃不過道長的眼睛。”

此時灰衣道長如刀一般銳利的目光眨也不眨的盯著張沐，緩緩道：“真巧，貧道也有一位朋友使左手劍。”

張沐不明白這個道長為什麽要說這個。

只聽灰衣道長字字清晰的道：“他叫馬大寶。”

聽到馬大寶三個字，張沐雖然沒有發出聲，但心裏已經咯噔了下。

灰衣道長忽然笑了，“怎麽？我說馬大寶時，小友的神色好像有些變化，莫非你也認識我那位朋友？”

張沐想盡量讓自己保持自然，想努力平靜心緒，但當他迎上灰衣道長那如刀一般銳利的目光時，只感覺在這種老江湖面前自己還是嫩了些，他想笑一笑緩解心緒，卻笑的有些僵硬。

張沐終於開口了，“敢問道長是如何知道馬大寶的？”

灰衣道長道：“不止我知道，很快全江湖的人都會知道，因為有傳言墨泉山莊內的藏寶圖已經被馬大寶盜走了，而那個馬大寶便是一個左手劍高手。”

張沐表面雖然還能不動聲色，但內心已掀起了駭浪。這件事怎麽也會被洩露出去！？

原本依他的計劃，將藏寶圖的事公之於眾，墨泉山莊和秦懷義必會成為眾矢之的，各方勢力也會用各種手段去挖藏寶圖的消息。可現在他盜走藏寶圖的消息也被人傳了出來，恐怕他的處境不會比秦懷義好到哪裏去，是誰要這麽做？

是柳川宗男的意思？可將他暴露，成為整個江湖的眾矢之的對柳川宗男有什麽好處？

又或者是秦懷義故意放出的消息？秦少殷知道他叫“馬大寶”，墨泉山莊裏許多人也都跟他交過手，知道他是用左手劍，可這種事情秦懷義若也跟著散播，豈不是不打自招，弊大於利？

張沐想不通，現在他也沒空想了，眼前的道長只怕是世間罕見的絕頂高手，就算他有三寸不爛之舌，恐怕今日也很難打消對方的猜疑，輕易放他離開了。

果然只聽道長又道：“原本江湖傳言多是訛傳，不足信。但我卻發現近幾日墨泉山莊雖表面上跟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但暗地卻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去追查一個人，貧道真的很想親自問問那個人到底做了什麽，會讓秦懷義如此大動幹戈。”

這一刻灰衣道長分明就是在對張沐發問。

張沐的神色已經越來越難以保持自然，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有心裏在發苦：他本想打探十六年前的事，卻沒想到自己羊入虎口了。原本以他的易容手段，就算盜藏寶圖的事被人散播出去，他也能小心隱匿起來的，可惜他事前根本沒有準備。一個左手劍的特征，尋常人可能不會註意到，但對於那些眼光毒辣的老江湖來說，卻是一條很重要的突破口，很顯然，現在這個道長的猜疑已經越來越重了。

就在張沐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忽聽客棧上方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晚輩也很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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