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俞大猷率領官兵攻破鄒塘的消息便傳開了，自然也傳到了海豐金錫都吳平的老巢。

金錫都雖然也並非如何大的一處城池，甚至連個縣城都不算。但這裏比鄒塘更易守難攻，也更隱秘，吳平盤踞在這裏的幾年間，早已將此方圓二十裏都修築成了水上堡壘。

此刻金錫都內霧氣籠罩，視線極差，氣色更差的還有吳平，這是一個皮膚被太陽曬的黝黑的中年，恍如某個貧瘠角落中的老乞丐，不足六尺的身高醜陋又有幾分猥瑣之氣，單論賣相只怕隨便一個人都要比他強百倍。

然而只要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可怕。自汪直、毛海峰死後，海寇中群雄並起，吳平最後能穩坐海寇首領，不止因為他有著商人的精明和狡詐，強盜的兇狠和暴虐。更因為其本人在江湖上的地位極高極高，可謂是一呼百應。

這裏的所謂江湖，便是指的水上江湖。吳平整體武功接近天下八絕，雖然當年天下演武和八臂猿孫鵬一樣都惜敗給了“丹陽大俠”邵方，未能入列天下十絕，可是他的水上功夫是絕對的天下第一，比之“離塵刀”王環在陸地上的地位還要穩。相傳此人有屏氣之能，可輕易游行與海上諸島之間，任再大的風浪也擋不住。可以說只要讓吳平入了水，那就是蛟龍入海，神仙難鬥。

有武功，有謀略，有狠辣之心，吳平幾乎有著海寇首領所需要的所有能耐。尤其在廣州沿海一帶，吳平的威信甚至還要超過當年的大首領汪直，方圓千裏之內有名的海寇頭目都聚集在其麾下。此時這些海寇首領卻都一聲不敢吭，氣氛極為壓抑。

就在這時，一名手下匆忙跑了進來。

“大事不好了，官兵殺到了崎沙，把那裏的船都燒了，鄒塘退回來的兄弟只……只回來二千多人。”

“該死！”吳平狠狠的將手中茶杯扔了出去，眼睛也血紅的厲害。

早在大批官兵進攻鄒塘的時候，鄒塘裏面的人就已經預感擋不住了，在首領王宸被生擒之後，其他的人更是再無抵抗之心，直接選擇逃命。事實上吳平的每一處要塞都有兩手準備，一是修築工事跟其他的海寇或者少數民族部落爭鬥，二則是在面對官兵圍剿的時候的退路。

崎沙、甲子等處的船就是退路。

五千多人，幾乎一碰面就逃命，結果還是被殺了大半，這是什麽樣的碾壓屠殺？以吳平的腦子馬上就能想象出此番官兵派出的兵力之強，之多。

“大首領，官兵來勢洶湧，我看是鐵了心的要滅咱們了，得趕緊想個對策才行。”

“來的可是俞大猷，水軍最強。咱們陸地不能逃，水上若是也逃不掉，那不是只有死路一條？”

“不如……不如我們……”幾個小首領你一言無一語，最後一人結結巴巴，最後眼睛都瞄著吳平，雖然話未說完，但所有人都能聽出他的意思。

未等吳平說話，一道尖銳的女生忽然叫道：“慌什麽，打都沒打一群大老爺們不是想著逃就是想著投降，害不害臊？”

眾人聞聲看去，見不是別人正是吳三妹，大首領吳平如今活著的唯一親人，也是最信任的人。

吳平也喝道：“不錯，誰敢再動搖軍心者，殺無赦！”

眾人一聽立刻都低下了頭，不敢再多說一句。

吳平馬上語氣緩和幾分，又道：“諸位，咱們金錫都可是水上堡壘，這四周深達數十丈、波濤洶湧、浪濤滾滾的大海就是咱們最強的護城河，管他來多少官兵，想要滅咱們就先得跟咱們打一場水戰。嘿嘿……若論水戰，咱們怕過誰？”

果然此話一出，有人也看到了幾分希望。這些海寇都跟大海打了一輩子交道，別的他們沒信心，可只要是跟水有關的，他們還沒怕過誰，即便是那俞大猷也不怕。畢竟俞大猷雖然水軍強，可他來廣州的時間並不長，沒有大型戰船，單靠征用的小型漁船想破他們的水上堡壘沒那麽容易。

吳平又道：“更何況官府那邊只有俞大猷一支軍隊，俞大猷雖然狠，可是他已經老了。前頭他沒敢動咱們，這次戚繼光沒來，譚倫也沒來，就他一個能怎麽滴？咱們這邊不是還有柳生宗男那幫東瀛人嗎，東瀛人的兇狠可不是蓋的。平常時候他們對咱們愛答不理的，可現在他們肯定會出手，唇亡齒寒的道理那幫小矮子也不是不懂。”

有人立刻高吼道：“對，柳生宗男手底下可是有近兩萬人，兩萬東瀛武士和浪人就是十萬官兵都未必打得過，有他們幫忙官兵囂張不了太久。”

吳平鼓舞著眾人道：“咱們建立金錫都這處堡壘可是費了大力氣的，就這麽放棄了我甘心你們都不甘心，而且再也找不到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了。所以大家千萬別想著退縮，那些官兵都是酒囊飯袋，咱們也不是一次打退他們了，這回一樣沒問題。”

一人立刻起身諂媚道：“大首領有媽祖娘娘保佑，必然是戰無不勝的，咱們跟著大首領，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

“對，我們都挺大首領！”

“就跟明軍幹一場！”

一個個人都爭相嘶吼。這些小首領此時不管各自內心有多少小算盤，明面上的功夫都要做足了，吳平的態度顯然已經說明了一切，不順著只有自己倒黴。

“好！”吳平也豪情萬丈起來，喝道：“眼下兩件事緊急要辦好。第一，官府攻下了鄒塘，肯定很快就會殺到這裏來。勞諸位趕緊把四周的兒郎們都召回來，不能再讓官兵各個擊破了。咱們積蓄力量好好跟官兵幹一場。”

有人道：“那地盤怎麽辦？”

吳平道：“等官兵走了，再去占就是。周圍那些部落，那些小海寇還敢跟咱們作對不成？”

“就是！”立刻有人應和。

其他人也道：“我們都聽大首領的。”

吳平又看向吳三妹，道：“小妹，第二件事帶上我的親筆書信，由你親自去找柳生宗男，這個時候咱們兩家必須要齊心合力才是。”

“交給我了。”吳三妹聲音更堅決。如果尋常人將她看成一個普通的漁家女子那就大錯特錯了，她的水上武功同樣極高，養的男寵比吳平的女人還多，手段之人同樣不逞多讓，事實上她才是吳平最信任最仰仗的人。

等眾多小首領都領命離開之後，吳平並未真的寫信，因為他知道由親妹妹當使者已經足夠表達誠意，不需要再多此一舉了。

吳平道：“小妹，你也看到那些人了。都是一群墻頭草，靠不住的。跟官府打能贏還好，若是輸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逃跑，又有多少人會投降。”

吳三妹也點頭。

吳平又道：“他們能投降，咱兄妹卻不能投降了。上回反叛以後，咱們殺了不少官府的人，也讓當初保舉咱們的大官都倒了黴，這回咱們就算想投降，恐怕官府也容不下咱們了。所以得把這些人都死死栓住，跟咱們始終在一條船上，還有柳生宗男那幫倭寇，一定要拉過來，否則單靠咱們這點人早晚守不住。”

吳三妹直接道：“大哥，我心裏都清楚。”

他們兄妹的態度可謂十分堅決，因為不堅決沒辦法。

吳平道：“好，只是你也知道那幫倭寇一直跟咱們不來路，這次你帶一罐金子過去，現在不是守財的時候，保命要緊。”

吳平也是恨，他在海寇中威信極高，燒殺搶掠，積累財富，拉攏人心樣樣都不差，可偏偏倭寇從來沒將他放在眼裏過，如果是汪直在這裏，不用他三番五次的派使者，柳生宗男早就領著所有倭寇頭目前來跪拜請安了。哪怕是毛海峰也能直接給柳生宗男下命令的，哪像他頂著倭寇大首領的頭銜，實際上只能算是海寇首領，甚至還要反過來跟倭寇低聲下氣。

吳三妹卻道：“大哥，倭寇比誰都貪。今日之災，咱們若倒黴，他們也早晚倒黴。這本來就是兩家的事，上來就給他們金子，萬一他們嘗到甜頭跟咱們要更多的金子，怎麽辦？

吳平瞇了瞇眼，道：“也對，那些金子可是咱們十幾年才攢下來的，這麽給倭寇太虧了，你隨便帶點禮物過去就行。”

“嗯。”吳三妹點了點頭，直接轉身離開。

吳平早年經商。之後亦商亦盜，最後落草為寇，冒充倭寇燒殺搶掠。他骨子裏有商人的逐利，有盜賊的嗜財，有倭寇的貪婪，還有守財奴的吝嗇。作為閩廣一帶最大的海寇首領，他十幾年的燒殺搶掠，已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而且吳平很狡詐，早早的就將成山的紋銀、銅板都換成了體積更小，更貴重的純金。整整十九大罐金子不值總價多少，一旦真要出了什麽事，吳平也能直接帶著金子逃匿。

可以說這些金子是他們兄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依仗，除了他們兩個幾乎沒有第三人知道金子的存在。甚至就算金錫都這個水上堡壘不要，他們也要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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