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目光終於在空中碰撞，那相隔不足兩丈的距離對於他們這等層次的高手來說，實在已經沒有距離了。

只有火花。

一串無影無形，場中沒有人能看到，卻都各個能清晰感受到了火花，那火花不止令人感到壓抑，更感到恐懼。

柳生三嚴的眼睛已經再也無法從張沐身上移開了，那是一雙凜冽如刀，深沈似海的雙眼，只要看到這雙眼睛，便沒有人懷疑他的戰意。

張沐的眼睛同樣被柳生三嚴所吸引，如果說柳生三嚴的眼睛只看一下便令人永遠無法忘記，那麽張沐的眼睛便太容易被人忽視了，因為你根本無法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任何情感、任何神采，甚至是任何東西。

死灰、無情，縱使天地崩也絕無任何變化的眼睛。只要看到這樣一雙眼睛，你便再也不會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兩人就這般目光對峙，四周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出一下。

終於，柳生三嚴率先開口道：“我越過無情的大海來到這異國他鄉只為尋找對手，我為那個對手從日本帶了兩樣禮物。一為家鄉最好的清酒，以示對他的敬意。二為我畢生所用之劍，我只希望喝完酒後我殺死他，或者他殺死我。”

張沐掃了眼柳生三嚴腰間的武士刀，道：“酒就罷了，我是應劍而來。”

“這酒是用秋季收獲的大米，在冬季發酵後釀成，米是九福崗的米芯，水是北陸的水，酒曲子是熊本的秘藏，整個日本你再也找不到比這瓶更好的清酒了。只有閣下才配與我同飲，還請閣下不要拒絕。”

柳生三嚴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著，同時已經鄭重起身，拿起了自己那瓶精致的酒壺。

一個起身，一個拿酒。看似尋常的動作，張沐那雙死灰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卻忽然放出道道攝人的精芒。他發現柳生三嚴在起身拿酒的時候，精氣神已經與周遭天地渾然一體，讓人看不出絲毫破綻。

他起身拿酒的速度也帶著一眾令人難以言說的節奏，如果此時有一個絕頂高手要對他下殺手，便會絕望地發現整個過程對方沒有露出絲毫破綻，自己無論怎麽動手都毫無半點機會。相反，此時他一個倒酒的動作卻好似帶著千萬把利劍，隨時可以將你萬劍穿心！

“如果我一定要拒絕呢？”張沐一字一句，同時已經走向了柳生三嚴。

他們兩人相距本來就不遠，張沐走到柳生三嚴石桌對面的時候只用了三步，但這三步也讓他整個人都與周遭天地渾然一體，每一步速度都完全相同，每一步的距離也都完全相同，絕沒有絲毫偏差。

而張沐每走一步，柳生三嚴原本起身倒酒的動作都會一滯，但他的每一次停滯都會讓張沐的腳步之間出現了一種奇異的節奏。

此時柳生三嚴的酒壺已經貼近了張沐的酒杯，只要稍稍低下去，酒立刻就會灑出來。

“我請的酒，從來沒有人能拒絕。”柳生三嚴說完，果然已經強勢的將酒壺彎下，酒倒了出來，那倒出的酒就像一條線，不急不緩，不灑不散。柳生三嚴拿酒的手也非常的穩，一如他本人一般。

“我拒絕的事，從來沒人能強迫。”張沐再度回應，同時手已經放在了自己的酒杯上，但他並沒有將裏面的酒倒掉，甚至連動都沒有動。

張沐沒動，柳生三嚴沒動，酒杯沒動，酒壺也沒有動，畫面好像忽然精致了一般，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周圍一些人不由升起了一絲奇怪之感，因為眼前的兩大絕世高手居然就為了一杯酒而爭起來了，不止如此。

“怎麽都不動了？”一名東瀛武士用東瀛話低語。

“蠢貨！”另一名東瀛武士則臉色極為凝重的低聲喝罵一聲。

被罵的東瀛武士剛欲反駁，這時候他才發現全場上下除了他，每一個人都臉色極為凝重，一幅驚為天人般地看著張沐與柳生三嚴，他也再度仔細看了過去，這時候才駭然發現關鍵所在——柳生三嚴倒酒的動作從未停止過，酒也一直在往下倒，可是自從張沐的手放在酒杯上以後，那杯中的酒就再也沒有多一分。

原本就算兩個人都不動了，酒杯和酒壺也不動，可是到處去的酒水還是會自然的落下的。但現在那倒成一條線的清酒還是一條線掛在那裏，它也靜止了！

這名東瀛武士瞪大眼睛，再仔細看時，更駭然發現那酒水並非完全靜止，而是有一半繼續順著酒壺眼線落下，但還有另一半卻是從酒杯中逆向往上回到了酒壺。兩者在彼此之間來回交錯，互相對峙，這竟是一種神乎其技的暗戰！

這種奇妙的靜止足足持續了三十個呼吸的時間，在這三十個呼吸的時間裏兩股強大的內勁彼此交鋒數百招，竟沒有讓一絲酒水灑出。

某一刻，靜止的張沐終於動了，他拇指和食指依然在拿著酒杯，但中指微微擡起，無名指和小指則直接擡高。

變化只在一瞬之間，靜止的柳生三嚴也動了，只用中指拖著酒壺，拇指掛著壺把，剩下三根手指則不時擡起又放下，每一次手指的變化都像是掐住人的脈搏一般，令人心驚肉跳。

兩人的變化幾乎同時發生，快的許多人幾乎都沒有看到。而與之一柄發生的還有那一條線一樣的酒水。

“嘩……”

細微可察的聲音忽然響起，只見從張沐的酒杯處，那最底下的一線酒水忽然化作兩道細小的酒水由下而上回流酒壺。同時從酒壺處一道急驟如電的酒水洶湧而下。三道酒水一上一下彼此瞬間碰撞，而後竟像是江湖高手在做生死廝殺一般，殺到了一起。

這是與之前的“靜止”完全不同狀態，張沐和柳生三嚴雖然還是幾乎都沒有動，可是原本同樣一條“靜止”的酒水柱在這般劇烈的“廝殺”，美酒開始四射迸濺。

“啊！”

一聲慘叫忽然響起，一名距離兩人比較近的東瀛武士被一滴清酒射中左肩，那整個肩膀居然都被小小的一滴酒水射穿。

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嚎，這次另一名東瀛武士運氣更不好，被射中的左眼，瞬間眼睛流血，註定失明了。

直到這個時候無論是柳生三嚴帶來的東瀛武士，還是張沐帶來的六大高手都臉色巨變，意識到縱使是張沐二人暗鬥的水滴也足要人性命，是最可怕的暗器！一瞬間整個五黨嶺除了何心隱和孤舟沒有後退一步外，其餘所有人都不得不躲得遠遠的。

而縱使強如何心隱和孤舟，也不是能完全無視這些雨滴，他們雖然可以繼續靠近親眼目睹這驚世駭俗又玄之又玄的決戰，但也不得不時而出手抵禦危險。

這一刻的張沐與柳生三嚴都在等著機會，只要他們中有任何一人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另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的直接出手，展開最凜冽的攻擊。而只要有一人率先下殺手，那他便有絕對的把握殺死對方！

但無論是張沐還是柳生三嚴都找不到那樣的機會，到了最後兩人分別騰出來的三根手指都躍躍欲試，每一次手指變化都玄妙無窮又暗含無盡殺機。怎奈他們彼此間的防守同樣滴水不漏，在試圖殺人的同時，也不給敵人留下任何破綻。

這期間的精妙非凡，慢慢的連何心隱和孤舟兩大絕世高手都有些欣賞不了了。

他們就這樣彼此僵持著，直至所有的酒都在四射飛濺中耗幹了最後一滴。

危機總算過去，柳生三嚴將已經空了的酒壺收起，張沐的手也從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拿開。兩人都露出了笑，那是高手寂寞，終於棋逢對手的會心之笑，而周圍所有觀看的人卻都長松了一口氣，不少人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全身都被汗浸透了！

柳生三嚴擡頭，仿佛才剛認識張沐一樣，道：“可惜了，這麽好的清酒，原本這世上只有閣下才有資格讓我請的。”

張沐道：“你該把秦懷義腰間的花雕留下的，若是那酒你敬的我必然喝。你們東瀛的酒太淡，比餿水還難喝。”

柳生三嚴道：“但我帶來的酒已經請你品嘗了，我帶來的兩樣東西，現在也就只剩下劍了。”

他說完這話事，整個人都像是一把蓄勢待發的利劍。

張沐道：“《殺人刀》，《活人劍》，竟能從這兩種可怕武功中，從殺戮與重生中，領悟出一種全新的玄功，這樣的玄功我若能有機會品嘗，那定然不枉此生了。”

柳生三嚴道：“左手劍，右手刀，刀劍合擊，完美配合。能遇到這樣的高手我沒有白來。”

“只可惜你選的時候並不好。”張沐忽然嘆道。

柳生三嚴道：“你是說不遠處有戰事嗎？”

“你也能聽到？”張沐驚道。

他的確很意外。他的超凡耳力和感官不是因為武功高，而是因為異與常人的體質。十餘裏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這樣的距離按說常人是不可能聽得到的，可沒想到柳生三嚴也能聽到。

此時十餘裏外的興化城已經喊殺沖天。應該是譚倫、俞大猷他們依計已經在攻打府城了。

張沐與柳生三嚴的決戰必然不會馬上分出勝負，而兩軍的廝殺卻是瞬息萬變，不知何時這五黨嶺也會成為戰場，到時他們的決戰勢必會被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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