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地廣闊，極盡奢華的嚴府莊園最核心之處。

這些天隨著張沐的離開，嚴府難得的又恢覆了往日的安寧和奢靡。

但今日嚴府的氣氛卻是格外的壓抑，從未有過的壓抑。

朝陽已經升起，還略有些冷意的光芒透過紙窗的縫隙照在嚴世蕃那張扭曲而蒼白的臉上，卻是讓他顯得更陰沈。

嚴世蕃並非起得早，而是一夜沒睡。當昨晚剛聽到那樣的風聲時，任誰都睡不著。

秦懷義被抓住了，下毒的妖醫也被抓住了，所有派過去的人除了死的幾乎全被抓住了。嚴世蕃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一定會有人將他出賣，而只要有人出賣，讓景王府相信就是他幹的，他就完了。

毒殺四皇子景王，這終究是天大的罪，縱使他們嚴家也扛不了。當初秦懷義想出這個計謀的時候，原本就是一場豪賭，風險雖大，一旦成功回報卻也極大，而且依正常推斷只要步步算計好，張沐必死無疑，徐階、張居正等人也能一並收拾，到時候皇上自會重新啟用他們父子。是以連謹慎的父親都沒有反對。可誰曾想怕什麽來什麽，一條絕地反擊的妙計，不知為何又一步步走到了這份境地。

嚴世蕃深知這次是真正的大危機，所以秦懷義失敗的事他還未敢讓父親嚴嵩知道。

就在這時一身華貴錦衣的羅龍文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此時的羅龍文雙眼聳拉著，臉上滿是疲倦之色，只怕是同樣一宿沒睡。

“小閣老，”羅龍文直接跪在地上。

嚴世蕃連道：“都打聽到了什麽？”

羅龍文道：“張沐回袁州了，就在昨日郭諫臣去拜訪了他，緊接著便直奔京城而去。”

“直奔京城？”嚴世蕃一驚，連道：“截殺到了嗎？”

羅龍文面容一僵，低著頭道：“張沐昨日來袁州，昨日就把郭諫臣叫了過去，郭諫臣也是昨日傍晚連夜赴京的。他們動作太快，咱們手底下的眼線雖然多，卻是剛剛才查到張沐回來的事，所以這些事我才剛打聽到。

“該死！”嚴世蕃咬牙低吼：“早知今日，之前就該直接派人去截殺劉守友和景王的人，再動張沐。”

羅文龍的臉上也帶著幾分猙獰。

前幾日景王府長史烏維親自上京，劉守友又押著大批亡命之徒和妖醫袁裏參回京，現在徐階的同黨郭諫臣在張沐的命令下又上京。這一個個哪裏是上京，分明就是一把把刀在插他們的心臟！嚴世蕃和羅文龍根本不用弄清楚具體那些人都要什麽，也知道自己將會面臨什麽。

之前嚴世蕃之所以沒有動手，是擔心錦衣衛人馬眾多，幾乎不可能不留痕跡的成功截殺。而一旦截殺失敗，就等於是不打自招了。其實說白了嚴世蕃還有一絲僥幸心理，僥幸自己死咬著否認一切，錦衣衛和張沐都拿不出最有力的實證，他還有機會逃過一劫。

可現在張沐還在落井下石，還在趕盡殺絕！

“小閣老，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羅龍文忽然厲聲低吼著，他一直是跟倭寇勾結的直接人物，骨子裏他有著比嚴世蕃更瘋狂的一面。

嚴世蕃咬著牙，不止心裏在想著什麽。

就在這時羅龍文忽然朝身後使了個顏色，一名身著東瀛武士服侍、腰跨武士刀的短矮男子邁著沈穩的步伐走了過來，如果張沐在這裏便會認出這個人正是貼身保護柳生宗男的兩大絕頂高手之一。

那兩大絕頂高手一個是井田四助，另一個就是他山本木佐，他們都是柳生宗男最信任的人。

“嚴大人。”山本木佐以東瀛人的禮儀深深躬身行禮。

嚴世蕃則看向羅龍文。

感受到嚴世蕃的目光，羅龍文道：“小閣老，大明朝是不能呆了，柳生先生答應幫助我們去東瀛，到了那裏咱們照樣美女佳釀享之不盡，勝似皇帝，何必在這裏等死？”

嚴世蕃的臉色也陰沈了下來，他馬上猜測到張沐回袁州的消息，還有郭諫臣去京城的消息羅龍文都是從倭寇那裏得知的。嚴世蕃沈吟了片刻，最後盯著山本木佐道：“柳生宗男的消息還真是靈啊，我這裏不過剛受挫，他就派人來了。”

山本木佐用滿是東瀛口音的漢話道：“雖然在京城的時候，我們的合作有些不愉快，但那都是張沐的詭計。嚴大人還是我們的朋友，朋友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東瀛人不會袖手旁觀。”

“朋友？”嚴世蕃只在心中冷笑，道：“那不知柳生宗男幫我這個朋友的條件是什麽？”

山本木佐道：“嚴大人這次離開明國，大概以後就不會再回來了。自然嚴大人畢生所積累的金銀財寶也一定要全部帶走。柳生大人的意思是要躲過層層關卡狹隘，將大量金銀轉入東瀛很麻煩，但只要嚴大人能將一半的金銀拿出做酬金，無論是小閣老全家人的安全，還是您的財寶轉運，我們都可全部負責。”

嚴世蕃頓時喝道：“你是說你們幫我去東瀛，就要拿走我一般的家產？”

山本木佐躬著身，聲音卻不容任何質疑的道：“這都是為了嚴大人全家的絕對安全。”

嚴世蕃吼道：“你可知老子一半家產有多少？老子就算去東瀛，自己也能去，不用你們操心。”

不怪嚴世蕃不怒，離開大明朝去東瀛，從此以後他就只能靠大半輩子貪來的錢財享受餘生了，是以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離開。可現在他還沒決定走呢，倭寇就已經獅子大開口了。

他一輩子貪來的財富有多少？就算只是一半也遠遠比倭寇冒著被戚繼光、俞大猷那幫人圍剿的風險燒殺搶掠三年得去的財富還要多。僅僅幫他去東瀛就要一半的家產，柳生宗男真是敢張這個口啊！

山本木佐道：“大海無情，海寇眾多，從明國到東瀛之兇險更在嚴大人留在明國之上，在下勸大人千萬莫要自己冒險。”

嚴世蕃喝道：“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山本木佐的語氣依然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道：“嚴大人終究是聰明人，在下相信嚴大人會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羅龍文也勸道：“小閣老，張沐和徐階不給咱們活路，若再遲疑幾日只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嚴世蕃的臉色也陰沈了下來，他也知道大明朝已經待不下去了，只能逃。西域諸國和南方諸國都路途遙遠、兇險難料根本想都不用想，北邊是韃靼人和朝鮮國，東邊茫茫大海之外則是東瀛。

朝鮮乃大明藩屬國，逃到朝鮮，只要大明朝廷一句話，朝鮮王肯定會老老實實將他在送回來。而韃靼人貪婪無度、毫無忠信可言，若他帶著所有家產過去，只怕連一根毛也留不下。

只有東瀛一個選擇，柳生宗男等倭寇雖然也毫無忠信可言，可好歹有羅文龍從中周旋。

柳生宗男顯然也看破了他無路可選的窘境，否則不會這麽趁火打劫。

猶豫許久，嚴世蕃咬牙低吼道：“要我一半家產可以，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山本木佐眼中終於閃過一抹貪婪，道：“請說。”

嚴世蕃道：“在我離開大明之前，我要所有害我這一步的人都得死，尤其是張沐、徐階、林潤、鄒應龍那些混蛋！”

山本木佐面色微變，沈吟道：“其他人我們可以幫你暗殺，但能否撇去張沐？”

嚴世蕃陡然咆哮道：“他最該死，不是他老子豈會走到這一步？他比徐階還可恨！”

山本木佐為難道：“可他的武功和能耐……”

嚴世蕃道：“放心，張沐不用你們對付。他現在手裏已經沒兵了，在我的地盤我手裏的數千江湖豪勇就是每人吐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他。既然已經決定離開大明，那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只要能殺掉他，什麽手段都無所謂！”

山本木佐心中暗松一口氣，如果嚴世蕃只是讓他們東瀛對付徐階、鄒應龍等朝廷官員那還好。雖然暗殺大明朝的首輔重臣同樣極難成功，但山本木佐總感覺比暗殺張沐更有機會一些，而且風險也更小一些。多年來他們被張沐耍的團團轉，也如同秦懷義一般心裏對張沐有了深深的忌諱。

嚴世蕃又強調道：“記住，徐階不似，我的錢可不會給你們。”

山本木佐咬牙道：“請嚴大人放心，我們東瀛人很講信譽。”

嚴世蕃又看向羅龍文，道：“馬上召集人馬圍殺張沐，今晚就動手。”

羅龍文連忙應道：“是！”

山本木佐、羅龍文二人告退後，嚴世蕃也冷峻著臉朝嚴嵩獨居的小院走去。

在此之前很多事情嚴世蕃能瞞著嚴嵩就瞞著了，可現在既然決定要逃離大明，自然要先說清楚。

聽得嚴世蕃要派人入京暗殺徐階、鄒應龍等人，嚴嵩早已嚇的臉色蒼白，哭喊道：“兒誤我多矣！你這是作死啊！”

嚴世蕃則道：“若不是鄒應龍那廝參奏，父親豈會被罷官？兒又豈會被充軍？他該死，幕後指使他的徐階更該死！”

嚴嵩氣道：“可你派什麽人不好，非要派倭寇，你可知一旦失敗，後果是什麽嗎？”

嚴世蕃道：“毒殺景王之事包不住了，那張沐現在還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已經沒什麽後果了。讓這些人都去死，咱們全家逃亡東瀛後，別說張沐和徐階，就是世宗皇帝咱們也不用怕了。”

嚴嵩道：“那至少也要等我們到了東瀛你再動手，現在我們人還在大明，你就……”

嚴世蕃道：“京城遙遠，倭寇暗殺徐階也需要不短的準備時間，等他們動手的時候我們早就已經不在大明了，就算暴露也不怕。而張沐他回袁州明顯就是來對付我們的，我不動他，他也會動我，既然這樣他今晚就得死！”

嚴嵩張了張口，卻是欲言又止。他知道說什麽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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