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春將盡，夏將至。

北京城並沒有雨，天氣已經幹燥許多天了，百姓甚至還在祈盼潤雨降臨。

自從與秦靜分開之後，張沐表面與尋常無異，內心卻冷暖自知。武驤左衛的營房內，他已經獨自藏在裏面兩天兩夜了。情雖斷心難卻，這兩天來他不想見任何一個人，不想做任何一件事，就這麽躺者倒也落地心靈自在。

但他終究連藏起來療傷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就在晴空萬裏的外面，一場關於他的暴風雨卻是正在醞釀。

山雨欲來風滿樓。聽到外面的敲門聲，張沐整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來人名喚薛禮，表面上是京郊一家鏢局的鏢頭。實際上他有新陰堂的身份，也有曾家軍的身份，這樣的人原本該和張沐聯系很緊密才對，但事實上平時他們從未有過任何接觸，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交換過。

“公子。”來人拱手而拜。

張沐道：“是秦懷義派人向井田四助告狀了，還是因為黃志武、汪讚？”

張沐很清楚，薛禮來找自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奉井田四助命令而來，而井田四助此時急急召見他也只有兩個可能，要麽因為秦懷義，要麽因為他的謀劃。

薛禮道：“汪讚在逃跑的路上已經被我們殺死了；秦懷義那邊還在派人四處查找新陰堂的位置，暫時還沒有找到井田四助。這次是動黃志武的時候井田四助命我前來找你的，一切都在公子的算計之中。”

“汪讚死了？”張沐微微一楞，但臉上也沒有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在他和曾家軍兩天前的謀劃之下，可能會出現很多情況，汪讚被殺的確是其中比較可能出現的情況之一。

新陰堂除了黃志武一個副堂主之外，一直都準備再任命一到兩位副堂主，為此其他人都掙破了頭，而汪讚便是笑到最後的人，因為他為新陰堂招募到了最多的人馬，皆是一群江湖散勇，只要給錢什麽都願意幹。雖然這樣的人並不能讓井田四助完全信任，甚至井田四助在交代任務時都不敢透露他們與倭寇的關系，但這批人馬已經新陰堂最迫切需要的了。

新陰堂來到京城之後，要替柳生宗男辦事就需要大批高手，可井田四助、張沐他們來的時候才幾十人，在獵苑武鬥中又損失了一批武功最高的好手，可謂損失慘重，擴充勢力可謂是新陰堂的當務之急。

在張沐身處武驤左衛時，井田四助、黃志武等人也沒閑著，都在竭力招兵買馬，但井田四助做夢都沒想到曾家軍正是抓住這個機會，派出了包括薛禮在內的七名精幹之人混入其中，而且他們因為武功都還算不錯，已經在新陰堂內混出了點身份。原本張沐計劃等時機一到，動手鏟除新陰堂時這些人可以給予致命一擊，但沒想到現在就不得不動用他們了。

面對秦懷義的死亡威脅，張沐的計劃說覆雜很覆雜，說簡單其實也簡單，那就是在秦懷義出手之前，先把新陰堂搞亂，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只有這樣等到自己時，他才能相對安全。

新陰堂內有著數位曾家軍，在內外配合的謠言之下，許多所謂的證據和蛛絲馬跡真真假假，搞得人心惶惶，而張沐之所將主要的猜疑都引到汪讚身上，不止因為汪讚是副堂主，更因為其人是新陰堂內比較自私怕死的一個，這種人在關鍵時候最容易利用。

果然當謠言從汪讚故意招募了多名曾家軍，變成汪讚就是曾家軍細作時，汪讚害怕了，在他之前已經有六名甘願為虎作倀的人被懷疑是曾家軍，結果被井田四助抓起來嚴刑拷打，那些人要麽被屈打成招處死，要麽被嚴刑折磨而死，倭寇的狠辣手段絕不會比東廠、錦衣衛等任何一處差。所以當輪到汪讚自己時他當即選擇逃命，結果被新陰堂的高手追上，並被裏面的幾位曾家軍刻意下了殺手。

前面的幾個人被折磨死，張沐一點不意外，像柳生宗男、花澤淺舞、井田四助這些東瀛人從沒把新陰堂的人當人看，更別說那些剛被拉攏進來，甚至連身份都不敢讓他們知道的江湖散勇了，一旦懷疑有人是曾家軍，以井田四助的兇狠性子，根本不需要太多實證必然寧可錯殺不願放過。

而等謠言全都集中到汪讚身上時，汪讚的結局張沐倒是有些拿捏不準，他終究是新陰堂的副堂主，現在新陰堂真正的成員就那麽一點，井田四助再狠辣也不至於一點不徹查就處死。

現在汪讚在逃命時被殺，可謂是非常不錯的結果了。他的死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曾家軍開始借機散播更多的謠言，首先便是那些被招募過來的江湖散勇，全都是為了錢昧著良心為東瀛人賣命，如今東瀛人動不動就懷疑，動不動就殺，這些人幾乎是一哄而散，新陰堂自去年冬至今的努力可謂一朝白費。

一個局面要想穩住向上難，可要破壞起來太簡單了。

張沐看向薛禮，道：“現在局面到了哪一步了？”

薛禮道：“江湖散勇逃了七八成，剩下的裏面還有我和另外一位兄弟在，其他五位兄弟之前散播消息太有目的性，被懷疑上後，有意將跟蹤他們的人引到了朱載琮、秦懷義藏匿的那個四合院裏，並和偽裝成四合院外面暗哨的人碰了面，相信井田四助一定會有所懷疑。

至於新陰堂的高手，除了汪讚，還有四人在這場風波裏死了，被懷疑的人更多，似乎詳查起來，每個人都與曾家軍有勾結。現在咱們主要是在動黃志武。另外，所有散播的消息都已經讓井田四助知道是從朱載琮、秦懷義藏匿的那個四合院裏傳出去的了。”

張沐喃喃道：“新陰堂從臺州來的時候就只有四十三人，獵苑武鬥中又死了九名武功最高的好手，現在經過這一場風波，恐怕是要一蹶不振了。”

新陰堂多年來替倭寇暗殺了不知多少抗倭義士，原本在沒挖出來山春佳音，除掉朝中跟倭寇勾結的嚴世蕃等人之前，張沐還不想動手，沒想到他最後動新陰堂會是因為秦懷義。

只聽薛禮又道：“公子算無遺策，大勢基本都在您的計劃之中。我看就算秦懷義親自跑到井田四助那裏指證你，井田四助也不會相信他了，否則連汪讚、黃志武兩個副堂主，連你這位二堂主都猜疑，甚至處死，那整個新陰堂恐怕都會分崩離析，徹底瓦解，井田四助沒那麽蠢。”

如果一開始秦懷義直接指證張沐就是曾家軍，井田四助一定會懷疑，甚至會抓起來嚴刑拷打，就像現在對付其他人一樣。可如今整個新陰堂大亂，人人自危，那局面就不一樣了，這便是張沐設的局。

薛禮又不無擔憂的道：“只是我擔心秦懷義在新陰堂無法借刀殺人，會跑到嚴世蕃那裏再指證你是倭寇的人。當初你引誘嚴世蕃和趙文華委托刀劍狂徒毒殺陸炳，結果刀劍狂徒當眾插穿了他們的詭計，趙文華的死、陸炳的死、密信和鉤吻劇毒的事，這些原本都不會讓人懷疑太多，可一旦他們設想你就是刀劍狂客，刀劍狂徒就是你，那說不定所有的事還真能被他們給連起來。”

張沐道：“嚴世蕃號稱鬼才，其人極其聰明，秦懷義只要找到他，他一定會懷疑，而且對井田四助我還能做局，嚴嵩父子連徐階、張居正他們都多年不敢造次，我也無法做局。”

薛禮一驚，連道：“那……”

張沐卻笑道：“但我就等秦懷義去找嚴世蕃呢。秦懷義想借刀殺人，無論是找井田四助還是找嚴世蕃，我都不好辦，可如果他兩把刀都借了，那我反而能絕地反擊。”

薛禮有些聽不明白。

張沐反問道：“你覺得等秦懷義找到井田四助，指證我是曾家軍後，就算井田四助不動我，他心裏真一點不會猜疑嗎？”

薛禮搖頭，倭寇原本就防備心極重，只要不是他們東瀛人都不會真正信任，這次若不是張沐先做局令新陰堂上下草木皆兵，只怕連張沐都逃不過一劫，縱使現在張沐也不敢說一定躲過去了，至於說讓井田四助徹底放下猜疑，那根本不可能。

張沐高深莫測的道：“能讓他徹底對我放下戒心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們，而是秦懷義和嚴世蕃。”

薛禮驚喜道：“願聞公子高見。”

張沐道：“局勢瞬息萬變，現在我也說不好，看看吧，只要我和井田四助動身前往嚴府，你就馬上去通知陳四叔他們，四叔知道該怎麽辦，也許這一次我們要把多年布的暗子都用上了。”

薛禮聞言，也正容拱手道：“屬下願聽公子差遣。”

曾家軍在京城已經布局多年，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從未有過大動作，但實際上在陸炳府上，在嚴嵩府上，乃至在仇鸞府上都早已安插進了許多精幹之人，這些人潛伏在害死曾銑的兇手家中，除了探查消息，就等將來能有大用了。這是曾家軍多年來最大的後手，為防暴露，縱使張沐來到以後，也是能不聯系就不聯系，能不動用就不動用，但現在已是非常時期，不得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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