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被人當街殺死的消息傳遍整個京城，其造成的朝廷震動可謂是山崩地裂。

陸炳絕不是尋常錦衣衛指揮使，他還是大明朝自立朝以來唯一一位三公兼三孤的重臣，三公乃正一品，三孤為從一品。有陸炳執掌錦衣衛，也讓錦衣衛難得的穩壓東廠一頭，自此凡事嘉靖帝只信錦衣衛。

任何人只要觸犯重罪，嘉靖帝都不會寬恕，唯獨陸炳不管犯過多少罪，犯有多大的罪，嘉靖帝都一定會袒護。可現在他死了，竟在辦公回府的路上，竟在天子腳下被人當街殺死。嘉靖帝的悲憤與怒火可想而知。

京城開始風雲湧動，張沐也在暗處密切關註著朝堂上的任何細微變化。

孤舟大師已帶著僧兵回到了揚州，時間流逝，轉眼半月晃過，又是一年清明。張沐與陳釜等曾家軍祭拜父親，藍道行也專程從宮中趕來一同祭拜，到了深夜時分，張沐毒血發作，雖然痛苦萬分，但卻也異常清醒，隨著武功的增強，他已經越來越能控制體內的毒血了。

翌日深夜，距離陸炳橫死當街已過去半月有餘，張沐又來到了徐府，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是受徐階相約，昨日藍道行來的時候告訴他，他聯合其他幾位德高望重的道友已經成功取代陶仲文等妖道，得到了嘉靖帝的信任，這其中居然有不少徐階的幫忙。而徐階也找到他，希望他轉告張沐希望能正式結盟。

依然是那間書房，消瘦的徐階依然在深夜中還在處理公務。張沐依然一身黑衣不請自入。

“徐閣老。”張沐關好門，拱手打著招呼。

對於張沐的出現徐階這次並未有任何意外，反而伸手示意道：“請坐。”

“多謝。”張沐此時也不著急。

徐階看著張沐，直接問道：“陸炳是你殺的？”

張沐也不隱瞞，道：“是。”

徐階深吸一口氣 ，道：“你果然不是尋常人，那……”

未等徐階說完，張沐直接道：“引誘趙文華聯合倭寇暗殺準駙馬的人是我，陸炳死死追查準駙馬一案，引誘趙文華和嚴世蕃去找刀劍狂徒毒殺陸炳的也是我。在飛廬山上讓刀劍狂徒當眾指認嚴世蕃、趙文華，把證據交出來的還是我。另外徐閣老大約也能猜到趙文華之死也是我下的手。”

“嘶……”這一次徐階神色徹底不一樣了，直接從座椅上起身，朝張沐拱手而拜道：“沒想到朋友竟有如此手段，事前是老夫小覷了朋友。”

張沐道：“徐閣老是不信在下有打斷兔子腿的能耐吧？”

徐階感嘆道：“那哪裏是一只兔子，只怕是惡龍也沒有他可怕。”

張沐道：“那麽現在惡龍的腿斷了嗎？”

徐階道：“斷了，實不相瞞，自陸炳被殺之後，這半月來聖上已下了三道不同尋常的聖旨。”

張沐道：“願聞其詳。”

徐階道：“第一道聖旨是在陸炳被殺第二日早朝，聖上曰：感念陸炳累死於任上，勞苦功高，加封忠誠伯，謚號武惠，恩加厚葬。其長子陸繹接任錦衣衛指揮僉事。次子陸煒加太常少卿。”

張沐不無嘲諷的道：“哦，原來陸炳是累死於任上啊，仇鸞是驚懼而死，趙文華是揉肚子，這些人的死法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有趣。”

徐階道：“想來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天下第八高手被人當街暗殺，這事若傳出去朝廷的顏面終究掛不住。”

張沐忽然道：“徐閣老，我若幫你扳倒嚴嵩，首輔之位就非你莫屬，這算不算幫了你一個大忙？”

徐階猶豫了幾分，但既然已經決定結盟，他也不再把自己深藏起來，最後還是點了頭。

張沐又道：“既然我幫了你一個大忙，不知你可否幫我一個忙？”

徐階道：“請說。”

張沐道：“陸炳恃寵而驕，為一己之私，但凡政敵，無論忠奸一定要置於死地，他所犯之罪相信徐閣老心裏多少清楚些，我希望徐閣老主政之後，有朝一日能揭露陸炳的罪行，讓他得到應有的下場，而不是現在享盡榮耀的下葬。”

“這……”

徐階頓時面露為難之色。

張沐道：“世宗一朝我不強求，我指的是世宗之後。”

徐階暗松一口氣，道：“看來朋友對聖上和陸炳的關系看的很透，好，老夫答應你。”

張沐一笑，又道：“那請徐閣老繼續剛才的話，在下洗耳恭聽。”

徐階道：“聖上下的第二道別有深意的聖旨是在陸炳死後第三天，前工部尚書趙文華侵吞巨額軍餉，證據確鑿，聖上下令抄家追贓，而且因為趙府抄沒的銀兩不夠，聖上又罰趙之子孫世世代代以充軍代償，直至還清侵吞的銀兩。”

張沐道：“趙文華已死，其侵吞巨額軍餉之罪也早已被查證，皇上之前不追究，現在卻要追究，這道聖旨還真是別有深意。”

徐階道：“聖上的第三道別有深意的聖旨是在前日，他強令吏部尚書歐陽必進告老還家。”

“歐陽必進是何人？”張沐疑惑， 他能看出似乎三道聖旨中，最讓徐階興奮的就是這一條了。

徐階道：“他是嚴嵩的小舅子，聖上極不喜歡他，嚴嵩卻強行把他推到了吏部尚書的位子。現在聖上令他告老還家，已是對嚴嵩的最大警告。‘刀劍狂徒’曾當眾指證嚴世蕃、趙文華威逼利誘他暗殺陸炳，並奉上密信和毒藥為證，原本事情還沒有查清楚，誰也不敢亂言真假。可陸炳剛徹查清楚毒藥的情況就被人暗殺，劇毒、密信也全部消失，那最大的嫌疑人昭然若揭。

現在聖上雖然沒有當朝表態，也沒有公開派人徹查，但這三道聖旨接連下達，醉翁之意已人人皆知，更兼嚴嵩老邁，嚴世蕃引母喪已幾乎難以參與朝政，現在正是嚴嵩父子最脆弱的時候。

張沐道：“聽徐閣老的意思，可是打算放鷹了？”

徐階老臉微紅，道：“當年老夫疾惡如仇，也曾反抗過嚴嵩，但險些就被他害死，自此只能事事謹小慎微，還望朋友理解我的苦衷。”

張沐道：“徐閣老放心，我若不理解你，又怎會找你結盟呢？”

徐階笑道：“是。那麽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張沐則反問：“還未請教徐閣老高見，在下豈敢亂言。”

徐階道：“不如你我把想法寫在手心如何？”

張沐笑道：“好。”

兩人當即各執筆而寫，而後互相亮出手心，但見張沐寫有兩字“道”、“倭”，徐階也寫有“神”、“倭”。

這裏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嘉靖帝癡迷仙道之說，不難想到要從這裏入手。而嚴世蕃與倭寇勾結賣國也不是嘉靖帝能容忍的，這一點深處倭寇之中的張沐更會想到。

徐階笑道：“果然英雄所見略同。”

張沐則道：“趁他病要他命，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具體如何給他們致命一擊，還需跟徐閣老商議一下。”

徐階沈吟少許，“老夫建議要下手還是要繼續從嚴世蕃身上下手，不能直接對付嚴嵩。嚴嵩與嚴世蕃雖為父子，卻大不相同，嚴嵩只有一妻，嚴世蕃卻妻妾成群，日禦數女。嚴嵩沈穩謹慎，嚴世蕃卻跋扈囂張，連裕王都敢得罪。無論是與嚴黨的關聯還是與倭寇的勾結，我們很難找到有嚴嵩直接參與的實證，但嚴世蕃卻樣樣跑不掉。所以我們只能對嚴世蕃下手，他倒了，嚴嵩也難辭其咎。”

張沐嘆道：“幸虧是有徐閣老商議，否則目標選錯還真可能會功虧一簣。”

徐階則道：“那位藍道長我已與他頗為熟識，利用神仙之道對付嚴嵩父子就交給我們吧，不過查找嚴世蕃與倭寇勾結的實證，此事恐怕還要仰仗朋友你，因為我無論是動用錦衣衛，還是東廠或者刑部的人去查都很容易被嚴嵩父子察覺。”

張沐道：“這一條交給我。”

徐階道：“那麽現在朋友還不打算露下真容嗎？”

張沐笑道：“徐閣老今日誠意滿滿，在下的誠意自然也是足的。”

說完，張沐已經將面紗揭下了。

徐階意外道：“你是……”

張沐道：“在下是武驤左衛千戶張沐，曾參加過駙馬的爭奪。”

“對，對對對，”徐階也立刻響了起來，他看過一次武鬥，對張沐多少有些印象。

張沐沈吟少許，又道：“我還有另一個身份，那就是倭寇在京城安插的暗口小頭目，委身於倭寇之中，便是要查找他們與嚴世蕃勾結的實證，將他們一網打盡。”

徐階眼睛一亮，道：“難怪朋友能多番算計倭寇與趙文華、嚴世蕃。”

他憂慮了下，還是問道：“不知小友冒那麽大的風險是為了？”

張沐直接道：“有家仇也有國恨。”

說完，張沐便不再多說，他知道如果只說一些忠君愛國，大義凜然的話，徐階恐怕多半不會信。那麽高尚的人也許有，但絕不會多到哪裏去，張沐也不是。當然，張沐不可能什麽都對徐階說，包括他真正的身份也不會說，他很清醒，知道他和徐階不過是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嚴嵩而暫時結為盟友，徐階為了是登上首輔寶座，他為的是報仇，兩人彼此利用，遠不足以達到推心置腹，完全信任的程度。

徐階人老成精，見張沐的模樣也不再追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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