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諸位叔伯。”張沐快步走向眾人，關心道：“大家都沒事吧？”

陳釜嘆道：“死了六位兄弟，還有十幾位受了重傷，需趕緊找大夫醫治。”

張沐看了眼那些被攙扶的曾家軍和僧兵，臉色也有幾分凝重，這次飛廬山上的豪傑死傷很大，而且大部分都是被火器所傷，曾家軍和僧兵當時就在最前面，是被攻擊最多的人群。

張沐嘆道：“我原本現身就是想阻止沖突的。”

陳釜慚愧道：“怪我沒看出公子的意圖。”

張沐道：“我懂四叔的心意。況且不管你的事，是井田四助和新陰堂的人故意用暗器激怒那些官兵，這才引發了混戰。”

魯義平憤恨道：“又是那群倭寇，我們被殺光了他們才高興。”

一旁的孤舟大師也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倭寇不除國無寧日。”

張沐深吸一口氣，則道：“福建已經是他們最後的據點了，他們猖狂不了太久，不過眼下還是先要抓住機會對付嚴世蕃和嚴嵩。”

魯義平點頭，“對，飛廬山這一場混戰下來，嚴世蕃必定會被唾罵之聲淹沒，民心昭昭，如果咱們能順勢把他們那對父子奸賊扳倒，那遇害的江湖豪傑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那些官兵原本準備在“曾安”殺掉陸炳以後，再殺掉“曾安”滅口，最後居然跟江湖豪傑廝殺了起來，致使無辜之人血流成河。消息一旦傳開，嚴世蕃必定會被天下人口誅筆伐，更坐實了他想暗殺陸炳之事，從這點來說，新陰堂的挑撥反倒是幫了張沐一把。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陸炳拿到了密信和毒藥，正在徹查真相，這個時候如果陸炳忽然被暗殺，密信和毒藥也失蹤，那恐怕就是傻子也會想到嚴世蕃身上，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沒錯，這就是張沐在得知了趙文華和嚴世蕃的詭計之後，所作的應對策略。

陸炳與他有殺父之仇，這仇他一定要報。但關鍵看什麽時候殺他了。

原本張沐就計劃在挑戰陸炳的時候直接一劍殺了他，但現在則是要讓陸炳先活著從飛廬山走出去，再行暗殺之舉，同時毀掉密信和毒藥。密信終究是仿冒的筆跡，嚴世蕃憑借這一點不是沒有開脫的機會，可一旦密信也隨著陸炳被殺而失蹤，那嚴世蕃就是說破嘴皮也沒人相信。至於毒藥跟著密信一起消失，也是為了不留破綻的給人一種暗殺之人要徹底毀掉證據的跡象，反正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極為罕見的鉤吻劇毒，這種劇毒獲取的渠道極為有限，只要順藤摸瓜徹查一定會查到嚴世蕃身上，如果嚴世蕃想要提前抹幹凈痕跡，恐怕在眼下無數人都盯著的情況，也很容易弄巧成拙，更暴露自己的心虛。

陸炳於嘉靖帝有兄弟之情，有救命之恩。張沐相信，他這一次的計劃足以打斷兔子的一條腿，再有藍道行在宮中“引導”嘉靖帝，不信老奸巨猾的徐階還不撒鷹。

唯一讓張沐意外的是秦懷義居然會出現在嚴世蕃的心腹手下中。

這時只聽孤舟大師忽然開口道：“公子，之前在廝殺的時候，貧僧竟看到了益王世子朱載琮，想來秦懷義引的那批高手都是益王府的人了。”

“朱載琮？”張沐微微一楞，廝殺的時候，易容成白面書生的他也同孤舟、何心隱等高手一起殺向那些為首的黑衣人，每一個被揭開真容的人他也都看了，好像沒有朱載琮。

孤舟大師則點頭道：“王宮深府尋常江湖人入不得，也不認識那位世子，但貧僧曾幾番受邀前往益王府做法師，益王府眾多重要之人貧僧都暗暗記下了，不會錯。”

益王府、秦義山莊、《毒經》、倭寇……，曾家軍跟這一切糾葛了二十年，孤舟大師身為曾家軍一員，自然對益王府的事格外留心，事實上正因為此他才多次毫不推辭的去益王府。

張沐道：“你說哪個是朱載琮？”

孤舟大師道：“就是秦懷義身邊的那個，武功不算高，但年齡卻不小，也有四十上下的模樣了。”

張沐頓時眉頭緊鎖，腦袋忽然混亂了。

他忽然有了很多疑惑，又忽然覺得很多事不對，可是卻什麽也想不出解釋。

他只感覺越來越煩躁，平生從來沒那麽煩躁憋悶過。

他甚至已經連周圍人都忘記了，只沈浸在一片劇烈耳鳴般的混沌世界。

“公子……公子……”

不知何時，陳釜的呼喊聲終於將張沐再度叫醒。

張沐看著陳釜等人，但見所有人也都看著他，當即勉強笑道：“我沒事。”

陳釜倒也沒想太多，而是道：“我是在想，益王府的人竟然跟嚴世蕃的心腹攪在了一起，嚴嵩一黨會不會也早與益王府有勾結？”

張沐的心神依然沒有完全平靜下來，倒是魯義平道：“我看有這個可能，別忘了嚴嵩和嚴世蕃他們也都是江西人，嚴格來說嚴黨也算江西黨，只不過朝中勢力最大的嚴黨和第三的江西堂如果勾結在一起，一定會引起嘉靖帝的憂慮，老奸巨猾的嚴嵩這才表面上和江西堂劃清界限，暗地裏他們有多少勾結誰也不知道。”

魯義平說的有些道理，但卻也不能完全令人信服，畢竟無論是嚴黨還是江西黨，他們是忠於朝廷還是要助益王謀反，首先都是為的一己私利。嚴嵩現在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幫益王登基最多也不過如此，他沒必要再冒那麽大的風險。更何況上次那麽好的機會，有仇鸞、有韃靼大軍，還有公主招選駙馬的陰謀，成功的機會是最大的，如果嚴嵩也和益王府早有勾結，一定也會參與，但事實是秦懷義撇過了嚴嵩父子。

張沐現在的腦子依然混亂，他只覺得該找秦懷義好好談一談。他們每次見面幾乎就是打，似乎還未真正平心靜氣的談過一句話呢。

……

飛廬山之事僅僅才過去一天，關於那裏發生的事便已經迅速傳開了。

大街小巷、白道黑道、酒樓茶館，清莊妓院……無處沒有江湖人，無處沒有議論聲，所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唾罵嚴世蕃的聲音註定不會少，擋也擋不住，在傳播的過程中還不乏添油加醋，更加黑化嚴世蕃的言論。並且不出意外，他的所有負面罵名也都會傳到宮裏頭。

張沐並沒有先按計劃去暗殺陸炳，也沒有去找秦懷義，他第一時間的選擇是回到新陰堂。

飛廬山的事他是要給井田四助一個說法的，雖然這樣會有一定的風險，但他必須這麽做。因為在沒有徹底滅掉福建的柳生宗男和暗藏的山春佳音之前，他還不能除掉新陰堂，也不能失去這個二堂主的身份。

“什麽，你說那封密信是假的？”新陰堂內，聽得張沐的解釋，井田四助很意外。

張沐一臉氣憤地道：“若非如此，那曾安怎會突然翻臉，原本一切都很順利，他也向我保證一定會殺了陸炳，可誰知在決戰之前他突然又約我相見，一上來就是刀劍相向，幸虧我武功還不錯，逃了一命。”

井田四助的臉很陰沈，如果密信是假的，那在曾安看來，所有的許諾也都是假的，他不僅一點好處沒有，還要身敗名裂，背負毒殺錦衣衛指揮使的重罪。那換作誰都會反。

井田四助道：“密信真是假的？”

張沐道：“曾安一口認定，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仿冒的，那就只有嚴大人自己知道了。”

井田四助冷冷道：“好，你跟我去嚴府解釋吧。”

張沐在這裏說什麽都沒用，今日之禍，他是一定要給嚴世蕃一個交代的。

……

嚴府，

奢華程度遠在趙府之上的府邸。

聽到下人的稟報，嚴世蕃馬上接見了井田四助和張沐。

一入會客廳，張沐和井田四助都能看出嚴世蕃臉上的急躁與暴怒，這裏只有嚴世蕃一人，但張沐能察覺到四周埋伏著大量的刀斧手，只怕待會稍有一句話不慎，嚴世蕃就要拿他開刀了。

嚴世蕃直接撇過井田四助，冷視著張沐道：“張沐，我要你一個解釋。”

張沐神色不變，拱手道：“稟嚴大人，曾安原本已經答應了屬下，計劃很順利。可沒想到他很謹慎，偷偷拿密信最後的‘太常寺卿嚴德球親筆’幾個字找人驗證，竟被告知筆跡全是仿冒的，他當即翻臉，還險些置我於死地，因為事發就在決戰當天，屬下重傷之下跑到飛廬山想要提醒大堂主，可卻發現山腳下已被重兵圍堵，我不明敵友，不敢冒進。後來親眼看到圍堵的官兵竟開始截殺曾安，還口口聲聲大喊是奉嚴大人之令，這分明就是奸詐小人在還大人啊，只是屬下人單力薄，什麽也阻止不了了。”

嚴世蕃臉色很難看，那些被派去的蠢貨的確害苦了他。他也懶得跟張沐廢話，直接否認道：“簡直一派胡言，密信是我親筆所寫，怎會有假？”

張沐道：“因為曾安找的是文徵明，文徵明說的信心滿滿，曾安也就信了。”

“文徵明？”嚴世蕃面色一寒。文徵明在江南四大才子中有全才之稱，更堪稱當今文壇泰鬥，古玩字畫但凡贗品都騙不過他的法眼，嚴世蕃想過曾安會驗密信的真假，可絕不會想到他能找到文徵明驗。

現在想想，文徵明是蘇州人，那曾安也是蘇州人，他們有什麽交集不足為奇，嚴世蕃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的氣運會差到這種地步，事事算計，最後竟事事弄巧成拙，派心腹手下去殺曾安滅口也是。

深吸一口氣，嚴世蕃無力的擺手道：“此事就此作罷，你們退下吧。”

井田四助連道：“大人是否需要我們現在去除掉陸炳，我保證這次一定不會讓大人失望。”

嚴世蕃道：“不用，退下。”

井田四助咬了咬牙，也只得道：“是。”

“張沐，”一出嚴府，井田四助便臉色有些凝重的看向張沐，道：“飛廬山上的事不怪你，也不怪我。但是現在趙文華已經死了，經過今天的事，嚴世蕃恐怕也不會再信任我們了。”

井田四助並不蠢，從之前嚴世蕃的反應看，筆跡的確是假的，他連自己和張沐一起瞞了。被曾安識破，反倒陸炳那裏告了一狀怨不得別人。接下來嚴世蕃一定不會束手就擒，他必然還會有動作，可嚴世蕃什麽都沒跟他和張沐說，也沒交代任何事，那態度顯而易見。

嚴世蕃手下有的是人馬，當他不願用東瀛人時，也就代表著東瀛人有什麽事想找他幫忙，他就未必樂意了。井田四助當然笑不出來。

張沐神色不變，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井田四助道：“柳生大人想在沿海立足不能沒有京城裏朋友的支持，現在局勢到了這一步，我必須給柳生大人一個解釋。現在只有找山春佳音，看看她還有什麽辦法了。”

張沐眉頭一掀，道：“大堂主要主動聯系她？”

井田四助點頭。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