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夜。

深冬之際，寒氣襲身，一輪殘月已升到了極高之處，偶有幾片薄雲自殘月下飄過。

紫荊城邊緣的一處偏殿，這裏是為準駙馬安排的臨時府邸，張沐來了，只帶著一柄長劍走進來，月光下隱約能看到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

蒙鰲迎接了他，張沐本就是來找他的，有人來找，如果閉門不見只怕是自顯心虛。

“這麽晚來找我，何事？”蒙鰲很直接。

張沐則緩緩拔出長劍，道：“你看我這柄劍如何？”

蒙鰲看了一眼，道：“好劍。”

張沐道：“的確是好劍，我專門請京城最好的鐵匠反覆淬打了三天三夜，雖不能吹毛斷發，但我猜如果能再和蒙兄交手，這把劍應該不至於再斷了。”

張沐手中的劍已微微起手，寒氣逼人。蒙鰲心中已升了幾分戒備。

張沐反問：“不知蒙兄自刀斷之後，可又有了好刀？”

蒙鰲眼睛一瞇，不由想起了兩人的唯一一次交手，道：“張兄何意？”

張沐道：“我五歲習武，十二歲劍成，十五歲開始殺人，至今身經百戰未逢對手，但今日終於有了。”

蒙鰲道：“我是你的對手？”

張沐道：“你是我的對手。”

蒙鰲：“但你已經輸了，輸給了丁茂。而我贏他不過十招。”

張沐道：“這事縱使有千萬人信，蒙兄也不會信的，不是嗎？”

兩人看似交談簡略，但實則是江湖人最為鄭重的宣戰，蒙鰲看到張沐眼中那深深的戰意與高手寂寞之感，只感覺內心也有一股熱血在升騰，他是韃靼高手，可他又何嘗不是一個江湖人？當年他為了尋找對手，不遠千裏從蒙古草原殺進大明腹地，縱使被王環險些殺死也毫不後悔。如今張沐上門宣戰，蒙鰲也感覺有些抑制不住內心的戰意了。

四周寂靜無聲，殿內的人都是蒙鰲的人，張沐知道他們也都是韃靼人，所有人都冷視著張沐，很戒備。

這時忽聽一人道：“蒙鰲即將成為駙馬，一個敗將也敢來挑戰？”

張沐尋聲看去，並不認識說話之人，只怕身份不低，張沐反諷道：“聽閣下此話，我便知道閣下絕不是武林中人，武林中人也萬說不出口閣下方才之言。”

蒙鰲面色再變。

張沐看著蒙鰲，道：“你不敢跟我打？”

蒙鰲只感覺如鯁在喉說不出話，在他看來兩人的第一次交手旗鼓相當，張沐的實力跟他不相上下，的確是一個難得的對手。他很想迎戰，但他不能打，因為在真蒙鰲迎娶公主之前，他必須留下保護萬一。要知道如今駙馬人選已定，真蒙鰲肯定就藏在府邸內準備迎娶公主，而這個府邸是皇室臨時安排的，他表面上也只是一個毫無勢力背景的普通人，沒有太多下人。所以整個府邸除了他這個絕頂高手，根本就沒多少保護真蒙鰲的力量，他必須寸步不離。

就在這時，又有一道陰冷的聲音道：“他是倭寇的人。”

張沐聞聲看去，見這次竟是秦懷義正一臉陰沈的從暗處走了出來，張沐神色不變，道：“秦莊主，我倒是差點忘了你。”

秦懷義帶著幾分焦急與炙熱的道：“蒙兄，快幫我擒下他，秦某必當重謝！”

張沐目光冷冽，道：“秦莊主，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們你為何要生擒我，是你不敢吧？”

秦懷義面色微變，急切的看著蒙鰲，道：“蒙兄，此事事關重大！”

蒙鰲反而不著急了，冷視著張沐道：“我即將成為駙馬，你一個倭寇竟敢來向我挑戰？”

張沐道：“以武論道豈分國別？二十多年前韃靼第一高手窩闊木帖為尋對手，不遠千裏來到大明挑戰群雄，大明江湖也盡顯天朝風範，縱使窩闊木帖連殺多位頂尖高手，眾豪傑也從未有過聯手圍殺他的舉動，最後還是“離塵刀”王環堂堂正正的將其擊敗趕回韃靼。二十多年後我再以武論道，卻不知武道在蒙古草原已經淪喪到了這種地步嗎？”

此話一出，不止蒙鰲，周圍眾人都不由心驚，之前說話的那個地位明顯不低的人更是冷喝道：“你說什麽？”

張沐身體已經開始往後退了幾分，同時目光冷視著蒙鰲，道：“普天之下能與我交手者除了王環和俞大猷，便只有窩闊木帖了，若是遇到一個人與我旗鼓相當，我寧願相信他是三大高手其中一人易容的，也絕不相信還有第四人那麽強，你說呢，窩闊木帖？”

“殺了他！”那地位不低之人立刻嘶吼。

“窩闊木帖，我本想跟你堂堂正正的一較高下，但你實在太讓人失望，那就別怪在下把你們的身份告訴錦衣衛了，我想正逢愛子傷殘之痛的陸炳一定會很喜歡這個消息……”幾乎在對方令聲下達的瞬間，張沐直接反身朝外沖去，同時留下了一句讓場上之人各個心神劇顫的話。

事實上張沐從一開始就沒有深入府邸，始終都給自己留足了逃離的距離。如果這些韃靼人作勢要先封死府邸，將他圍起來，張沐會馬上先沖出去再引誘。可他們在真蒙鰲贏取公主之前，實在不想多生是非，竟一直忍讓。張沐自然多引誘了幾句，能引出窩闊木帖最好，不能的話也就只能放出殺手鐧，直接威脅去陸炳哪兒告密了。

這一條告密也正是張沐自信能引出窩闊木帖的底氣所在，韃靼人是絕不會讓他去找陸炳的。

果然，這一刻無論是窩闊木帖還是其他的韃靼人都只恨沒有第一時間聽秦懷義的話，在張沐逃出去的瞬間，立刻有大半高手都沖了出去，只留下極小一部分人留守。

秦懷義面色很陰沈，他幾乎敢肯定張沐不可能只是單純來挑戰，一定另有陰謀，但他也毫不猶豫的跟了上去，因為他不能讓張沐被殺，張沐若是死了，那麽《毒經》便是真的徹底找不到了。

……

張沐的實力在黑夜裏比白日更強，速度也快如殘影，甚至連秦懷義都不如，但窩闊木帖的速度還要更勝一籌。

“張兄，你的速度如何變慢了？”追擊中，窩闊木帖還不忘開口引張沐分心。

張沐心中苦笑，他來挑戰窩闊木帖純粹是個幌子，除了節氣之夜實力暴漲之外，他哪裏能是窩闊木帖的對手。但張沐也不會上當，反諷道：“窩闊木帖，論資排輩你跟我稱兄道弟，太失大宗師身份了吧，我可不敢當。”

窩闊木帖目光冷冽，似乎也意識到以對方的堅韌心性，三言兩句是不可能令其分心的。然而恰恰就是他有了毫厘間的分心時，突聽“嗖！”“嗖！”兩道尖銳的破風聲迎面而來，這兩道暗器速度太快了，角度也極為刁鉆，更借助黑夜的掩蓋簡直令人防不勝防。

但在電光火石之間窩闊木帖還是展現出了他超強的實力，瞬間強行扭身，同時抽刀劈斬，直接精準的將張沐射出的暗器一個閃開，一個打飛。

但當窩闊木帖再度穩住身形時，張沐又跟他拉開了一定的距離，不過倒也讓後面的高手趕上來了一些。

“好眼力！”窩闊木帖大喝一聲，再度飛身追了上去。他沒有誇張沐手段強，而是誇張沐眼力強，只因為想要那麽精準的飛射暗器，一定要看準了才行，可是在這黑夜中，瞬間能將暗器掌控的如此精妙，的確遠非常人能及。

張沐於他而言的確是一個難得的對手。

這般追擊並未持續太久，某一刻在張沐逃到外城邊緣的一處暗巷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不逃了？”窩闊木帖率先追上。

張沐則道：“蒙兄，我本欲找你比武，你卻帶著大批高手追殺，實在令人失望啊。”

窩闊木帖眉頭一皺，他奇怪這小子怎麽又忽然稱呼他“蒙兄”了。不及他多想，秦懷義以及七八名韃靼高手也很快追了上來。

秦懷義見張沐竟自己逃到了一處死胡同，也是長舒了一口氣，道：“別殺他，千萬別殺他，抓活的，秦某一定重謝。”

窩闊木帖剛欲說話，忽然臉色巨變：“不好！”

已經不用他解釋了，因為所有人都看到自暗巷各處忽然湧出大量高手，而且每一個高手手中都持著強弓勁弩，這種兵器在狹小的暗巷中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而幾乎與此同時，張沐飛身一躍，直接躍上了暗巷的一處高墻上。

墻雖高，但對於一些江湖高手而言要躍上並不難。

窩闊木帖和其他的韃靼高手見狀，立刻也跟著飛身躍上高墻，無論是追殺張沐，還是擺脫包圍，似乎飛躍出暗巷是最好的選擇。但幾乎在這些人也躍上高墻的瞬間，利箭呼嘯聲迎面而來。

原來在高墻之後還有大量的弓弩手早就埋伏，此時這些高手剛剛躍上高墻，正是蓄力結束，最無力提防偷襲之際，面對突然出現的漫天箭雨，當即慘叫聲四起，一個個又重重的墜落了下來。連窩闊木帖、秦懷義兩大絕頂高手都再度被逼了回去。

“張沐，你根本不是找我比武，你……你是故意引我過來的？”窩闊木帖憤怒的瞪向張沐。

張沐在高墻一側道：“蒙兄此言差矣。我找你比武，你不同意在先，帶近十位高手追殺我在後，咱們最多彼此彼此吧。”

“混蛋！”窩闊木帖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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