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沐回到了軍營後，楊宜奉命回京，與他一起回京的還有兩個隸屬於親軍京衛的衛所官兵：武驤左衛和武驤右衛。

當回調的大軍趕到北京城外時，天空已經下起了雪，很大很大的雪。張沐久居南方，這樣的大雪幾乎從未見過，但他全無心情欣賞。

士兵穿的很單薄，天氣很冷，大雪也讓行軍變的困難。沒有人說話，武驤左衛和武驤右衛在楊宜的帶領下默默前行，這支剿倭大軍自統帥而下都垂頭喪氣，根本不像是打了大勝仗的模樣，事實上臺州大捷也的確跟這些人沒有一點關系。

“上諭！”

五匹駿馬迎面而來，除了四名禁軍，最前面的便是一名太監。

楊宜和幾名副將連忙下馬跪在雪地上，包括張沐在內，幾乎所有的軍士都註視著那裏。

“上諭，剿倭總指揮楊宜即刻入朝覲見，武驤右衛回衛所駐軍，武驤左衛入城接替羽林左衛巡防，不得有誤。”

太監說完，楊宜和副將立刻跪拜應命。起身後楊宜往太監袖帶中塞了幾張銀票，兩人來回又說了些話，只是聲音太小，大雪之下連張沐的耳力也聽不到了，但看楊宜的臉色，只怕消息並不會太好。

之前在他們行軍的路上，朝廷又對戚繼光封賞了一番，雖然跟之前的官升三等不能比，但已經表現出了朝廷的態度：嘉靖帝對戚繼光越加讚賞，對比之下只怕就會對楊宜越加不滿吧。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張沐身邊，副千戶夏敬忠看著楊宜離開的背影雙手合十，一遍遍的默念著。

張沐不由道：“夏大人，你還信佛？”

夏敬忠哭喪著臉道：“沒信過，可我現在還能幹什麽？”

張沐苦笑。楊宜前途難料，他這個金龜婿一個弄不好別說升官發財，很可能還會被楊宜牽連，現在說不心慌那是假的。

而隨著楊宜跟太監騎馬離開，整個大軍立刻炸開了鍋，到處都是議論之聲。武驤左衛人人面帶喜色，武驤右衛卻剛好相反，真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須知雖然武驤左衛和武驤右衛都隸屬親軍京衛，可在裏面都是非常弱勢的，依大明律法，親軍京衛大部分都只能駐紮在京城周圍，只有一小部分才能入駐皇城內，平常時候皇城內的守備也正是由這一小部分京衛負責，這樣的美差原本很少能輪到武驤左衛這種不起眼的衛所，更何況現在的武驤左衛就像楊宜一樣不受朝廷待見，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剛回師就被派進皇城內駐守。

“倭寇雖然幾乎被全殲，可柳生宗男在朝廷裏面的能量還是那麽可怕啊。”張沐心中默語。這次武驤左衛的布防一定是有人蓄意安排的，而除了柳生宗男，張沐想不到還有誰要這麽做。因為他在城外駐紮將什麽事都做不了，而進入皇城內，一個千戶要好多天才能輪一次巡防任務，張沐可以有大把的空閑時間去完成柳生宗男交代的事。

就在這時，一道不陰不陽的聲音便忽然從一側響起：“張千戶、夏副千戶，”

張沐回過神來，見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武驤左衛的指揮使賀若斌，立刻與夏敬忠一起拱手應道：“大人，”

賀若斌道：“一路急行軍，累了吧？”

張沐眉頭微皺，夏敬忠已經諂媚道：“有大人在，屬下豈敢言累。”

賀若斌嘴角掀起一抹冷笑，道：“本使見你們胯下的馬累得不輕，既然你們不累，那就牽著走吧。”

“……，”張沐、夏敬忠偷偷對視一眼，只得領命下馬，楊宜已經不在，這裏也就他和武驤右衛的指揮使官階最高了。

“走，去京城。”

賀若斌意氣風發的大喝一聲，一馬當先。其他人紛紛趕上，不少人還向張沐和夏敬忠投來戲謔的目光，勿說千戶，就是百戶、總旗都有馬騎，冰天雪地裏張沐和夏敬忠顯得很另類，面子上也過不去。

“夏大人，以後咱倆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了。”張沐牽著馬搖頭苦笑道。

“奶奶的，勢利小人。”夏敬忠也不甘心的低吼。

楊宜是夏敬忠的岳父，這事很多人都知道，而他僅僅是給張沐做副手，在旁人看來張沐一定也是楊宜的心腹。楊宜得勢的時候，賀若斌為了討好上司，很聽話的以病重為由拱手把先鋒將讓給張沐，可這也讓不少人妒忌眼紅。如今楊宜失勢，許多人自然樂得落井下石，尤其是賀若斌，他早有預感，楊宜想讓張沐立功，讓後取代自己，當時他不敢說什麽，可現在壓在心頭的不滿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報覆出來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張沐和夏敬忠能做的就是別讓人抓住把柄，否則下場可就不是下馬走路那麽簡單了。

武驤左衛進入京城後不久，賀若斌便再度看向張沐，道：“張千戶，”

張沐擡眼看去，拱手道：“屬下在。”

賀若斌笑道：“京城巡防是大事，輪到咱們的時候就勞你這一營人先巡防如何？”

張沐道：“全聽大人之命。”

“好，”賀若斌笑了，聲音陡然一冷，道：“辦得好，衛所分下來的差事就一直交給你們辦了，可若辦砸了差事，本使唯你是問，懂嗎？”

臟活累活都是他們的，有功不賞有過就罰？此話一出，頓時張沐、夏敬忠等人的臉色都更難看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鑼鼓聲響起，眾人尋聲看去，見是一大隊騎著高頭大馬的隊伍正緩緩駛來，在隊伍中央則是一輛被四匹紅馬拉著的朱紅馬車，馬車兩側還有四名侍女跟隨。

“臨善公主車輦，閑人閃退。”

最前面一名侍衛一邊敲著鑼一邊吆喝著。

賀若斌面色微變，立刻下令軍馬閃到兩邊。

然而就在車輦快要駛到張沐跟前時，張沐看到了一雙水靈充滿朝氣的眼睛正透過馬車上的窗簾東瞧瞧西看看，好像對什麽都充滿著好奇一樣。她很快也看到了張沐，畢竟身為千戶，張沐位於大軍的最前面。

“快停下！”

熟悉的聲音響起。未等馬車停穩，也未等侍女擺好下車的馬凳，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張沐看到她已經露出了溫柔的笑，她還是那個眉眼含羞的少女——朱玲瑜。

“張大哥，你怎麽在這裏啊！？”朱玲瑜險些忍不住要撲進張沐懷中了，幸虧張沐不留痕跡的提醒了她。

朱玲瑜眼珠偷偷左右看看，見那麽多人都在看著她，也是羞紅了臉，立刻昂首挺胸好歹有了幾分皇室的威儀。

“武驤左衛千戶張沐拜見……公主。”張沐立刻行禮，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朱玲瑜會從郡主變成了公主。

“咳咳，起來吧。”朱玲瑜煞有介事的道。

張沐起身。

朱玲瑜的威儀卻又馬上消失的無影無蹤，又驚奇道：“張大哥，你怎麽成了武驤左衛千戶啦？你不是不想當官嗎？”

她見到張沐就好像有問不完的好奇，說不完的話。

張沐苦笑著低聲道：“公主，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時一名護衛將領也走上前，面帶幾分戒備的看著張沐，又朝朱玲瑜拱手道：“公主，今日天氣不好，末將還是早點護送您回去歇息吧。”

朱玲瑜心裏也明白，大明的公主能出皇宮玩已經是皇上格外開恩了，大庭廣眾之下她跟任何人接觸都不合適，甚至會引來諸多非議。但她只看了一眼護衛將領，便馬上又焦急的看向張沐，道：“可是我有急事要問你啊，你什麽最厲害？”

“嗯？”饒是張沐也被她說楞了。

朱玲瑜急道：“就是三十歲以下的人，你有什麽自信比任何人都強的？”

張沐依然很疑惑，但沈吟少許，還是說道：“武功吧，雖然不敢說有絕對把握，但三十歲而下我倒也不懼任何人。”

張沐沒有吹，天下間的絕頂高手哪一個不是苦練了幾十年的武功，三十歲之下能擁有絕頂高手實力的除了他，他還沒聽說過還有誰。更重要的是，他思來想去，似乎除了武功，自己竟然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能耐來。

朱玲瑜已經很滿意了，她笑道：“很快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我知道張大哥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說完她羞紅了臉，最後瞪了下護衛將領，這才不舍的回到了馬車之上。

護衛將領也是多看了張沐一眼，這才一招手，喝道：“回宮。”

隨著公主車輦的離開，張沐的臉色也是漸漸凝重了下來，因為他憑借著超常的感官已經察覺到了至少三撥人在暗中跟蹤著朱玲瑜的馬車，而且那三撥人互不接觸，明顯是不同人派來的。

曾經的玲瑜郡主怎麽變成了今日的臨善公主，又怎麽會有那麽多人跟蹤她，一時間張沐心中滿是疑惑，恐怕柳生宗男說的沒錯，這些天朱玲瑜身上也發生了許多事，而且很可能會挑動各方神經。

“張老弟，您跟臨善公主好像很熟啊？”這時一道諂媚的聲音忽然響起，張沐回頭一看，不是頂頭上司賀若斌還能是誰，只是他的那副嘴臉倒是讓張沐有些不習慣。

張沐拱手道：“稟大人，”

賀若斌連忙打斷了張沐的話，雙手握住張沐的兩手，親切道：“哎……，大家都是兄弟，叫‘大人’就見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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