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北郊的秦義山莊依山而建，其內九進建築、四重院落、過二百房屋，小池、假山、花草、園林，布局無一不顯示著江南人的精致與考究。

這裏一個“秦”字表明了山莊主人的身份，一個“義”道盡了山莊主人的德行。

“玉面君子”秦懷義忠孝仁信，大義抗倭，江湖上誰人不知？

而在今天，這位名震江湖的大俠迎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醉香樓頭牌名妓淺舞和青蓮。她們雖是名妓，卻終究都是妓女，與秦懷義的身份實在不相符，但此刻秦懷義卻顯得格外慎重。

雅致的廳堂內，秦懷義與淺舞、青蓮（張沐）對席而坐，像是久違重逢的朋友一般，但如果有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就絕不會再認為他們是朋友了。不過偌大的廳堂內就只有他們三人，連一個倒茶的下人都未留下，甚至廳堂百丈之內也決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所以根本沒有人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麽。

只聽淺舞悠悠道：“秦莊主，就算我姐妹二人今日不來，想必你也心裏清楚真正要奪取名單的是誰了，因為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你我兩方知道得到《毒經》到底意味著什麽。”

秦懷義面部肌肉微微抽動一下，寒聲道：“我知道都是你們東瀛人在搞鬼，但我卻沒想到真正的黑手竟是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妓！淺舞、淺舞……，莫非你就是柳生宗男麾下四大幹將之一的花澤淺舞？”

未等淺舞回答，他目光陡然閃過冰冷的殺意，又質問：“加害我兒的也是你嗎？”

淺舞面色不變，立刻回道：“秦莊主真的冤枉人家了，那都是新陰堂的人擅做主張，跟我可沒關系。莊主應該知道，我們東瀛人對你，對益王都是非常敬重的，咱們彼此間的合作也一直很愉快，就像二十年前那樣。”

一旁的張沐聞言眼眸瞬間一亮，二十年前？似乎《毒經》之事就源於二十年前。

果然只聽淺舞又道：“二十年前秦莊主找我們合作，我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人我們去殺，血案的罪名我們來背，你不僅把一切都撇得幹幹凈凈，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得了個抗倭大俠的美名，讓你的秦義山莊在江湖上的地位瞬間無比高漲。我們對你可算是夠朋友了，但你的作法似乎就太過令人遺憾了些，咱們明明約定事成之後共得《毒經》，可你卻謊稱《毒經》已毀於戰火中，把我們騙的好苦啊，若不是半年前莊主你拿活人試毒的消息不脛而走，我們恐怕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呢。”

秦懷義目光微瞇，冷笑道：“你也不要說的那麽委屈，你們東瀛人四處燒殺搶掠，制造的血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再多一個血案在身上也沒什麽。更何況當年我們故意令圍剿你們的官兵跟你們錯開，助你們自揚州到臺州，一路搶掠千裏，那奪走的金銀財寶可不少啊。”

淺舞咬牙怒道：“可我們那次對付的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當時大明國最強大的鐵軍，那是我們幾十年來死傷最慘重的一戰，得不到《毒經》我們就是血虧，而你欺騙我們是不爭的事實！”

秦懷義看著淺舞激動的模樣，卻淡漠道：“你也冤枉了我，二十年前你應該才剛出生，真正的經過又哪裏知道。”

淺舞立刻道：“主人既然派我來，自然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我。”

秦懷義好像沒聽到一般輕抿了一口茶，待放下茶杯後，這才頗為感慨地道：“曾家軍之強，縱橫天下無可匹敵，當年我們以十倍的人馬圍剿，那一戰廝殺之慘烈莫說血流成河天地色變，就連一片完整的瓦都沒剩下，一本《毒經》毀於那場戰火中也很正常，所以你我兩方沒找到都只能作罷，之後你們東瀛人礙於身份不得不馬上逃離，而我又在廢墟中找了幾日這才有了新的發現，所以坦白地說，當年我並沒有騙你們。”

淺舞道：“那你為何找到後沒有跟我們說？”

秦懷義卻反問：“若是你們獨得了《毒經》會再跟我們分享嗎？”

淺舞沒有回應，她就算說會秦懷義也不可能信。事實上兩人前前後後所有的話，恐怕彼此都沒有一個相信的。

而張沐在一旁雖然不動聲色，但早已聽得心驚，二十年前他也只有三歲，自然很多事都不清楚，但聽淺舞和秦懷義的對話，他已經抓住了兩處關鍵點：一是二十年前發生過一次“揚州血案”；二是此事牽扯到了曾經北禦韃靼、橫掃大漠的曾家軍。這兩點都是大事，日後查起來並不難，說不定這就是他弄清一切的突破口。

氣氛愈加壓抑，淺舞深吸一口氣，她知道糾結於過去沒有任何意義，秦懷義也不可能輕易就將《毒經》交出來，否則她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了。念及於此，她沈吟片刻，忽然轉口道：“秦莊主為了《毒經》連兒子的命都可以舍棄，想來令公子的命沒有你的前程金貴，但你的前程肯定還沒有你自己的命更金貴吧？”

秦懷義沒有說話，但臉色瞬間差了很多。

淺舞也愈加不再掩飾內心的敵意了，她跟著又說道：“我們都知道這些年你這個大義抗倭的英雄美名是怎麽來的。萬一這些事被傳開，特別是當年受大明百姓敬仰的曾家軍其實多半都是被你們所殺，再拿著人家的人頭冒充我們東瀛武士去博得虛名，恐怕莊主你會瞬間身敗名裂，被天下唾罵，不僅錦繡前程化作雲煙，連命也朝不保夕了。”

秦懷義殺念驟起，陰沈低吼道：“你大可試試，看江湖人是信你們倭寇還是信我！”

此時已輪到淺舞淡漠自若，她又笑道：“那麽益王呢？”

秦懷義瞇眼。

淺舞又道：“江西之富饒不亞於江浙，歷年來出自江西的狀元最多，進士人數也僅次於浙江，這些人已多半在朝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益王居於江西，在眾多諸侯王中地位顯赫，又不知道有多少高官與他交好。我聽說他還是一位癡情郎，只獨寵一位王妃，那王妃要天上的月亮，益王就絕不會給她星星，只可惜紅顏薄命，那位王妃難產而死，只留下了他們的孩子，那孩子長大後竟與母妃一模一樣，益王便將對王妃的愛與思念百倍的傾註在了他們的孩子身上，那個孩子就是玲瑜郡主。”

秦懷義寒聲道：“你以為拿玲瑜郡主威脅我，我就會屈服嗎？”

淺舞淡笑道：“我只是替你擔心，萬一玲瑜郡主在你這裏真有什麽三長兩短，益王怒火三千丈，這看似強大的秦義山莊恐怕承受不了。畢竟你也該心裏清楚，像你這樣的江湖勢力，益王要多少有多少，若害死了他的心頭肉，他殺了你，再找人繼續《毒經》之事沒什麽不可以。對了，險些忘記告訴秦莊主了，我已替你派人去益王府把玲瑜郡主的消息傳了過去，當然可能細節上會多多的‘關照’於你，現在就看你是要玲瑜郡主死還是活了。”

“你！”秦懷義暴起，可怕的殺氣洶湧碾壓向淺舞和青蓮（張沐）這邊。

事實上秦懷義最擔心的就是益王那邊，淺舞說的沒錯，益王真正在乎的只是《毒經》，他在益王眼裏也不過是個棋子罷了，為了《毒經》犧牲他的兒子益王當然無所謂，可若是犧牲了益王的女兒，那就不一樣了。之前他想著只要試毒成功，就算朱玲瑜真的死了，他或許也能將功抵罪，但那只是或許，最重要的是他還沒真正成功呢，二十年都沒成功，益王早就不滿了。

不得不說淺舞雖然手段沒什麽變化，但朱玲瑜這個籌碼要比秦少卿重多了。

面對秦懷義暴虐的殺氣，淺舞反而面色迅速緩和了，她又媚笑著道：“我說這麽多，無非是希望秦莊主明白我們知道你的很多事，我們也請玲瑜郡主暫住了兩天，只要我們願意，可以有很多種辦法讓你身敗名裂，性命不保。但我們都沒有那麽做，因為我們還把秦莊主當朋友，之前咱們有過很多愉快地合作，將來也該繼續有的。”

未等秦懷義說話，淺舞口氣緩和了幾分又道：“況且秦莊主不要忘了《毒經》原本就是我們的，而且我們已經成功了五十二次，據我所知秦莊主你嘗試了二十年都未能成功，不如交給我們，咱們再合作一次，到時候你也可以真正去益王那裏請功了，又何必如此偏執呢？”

“是啊，把《毒經》交給你們，相信憑你們的經驗很快就能把被戰火燒遺失的那一小部分彌補回來，到時候我也就成功了。”秦懷義悠悠說著。

聞言淺舞終於笑了，但她的笑很快就僵硬了下來，因為秦懷義沒有下文了，更沒有真正地答應什麽，反而又端起了茶杯，慢慢品著茶，那神態簡直比他之前任何品茶的時候都還要悠閑。

淺舞感覺有些不對勁，她又等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道：“秦莊主可是同意跟我們合作了？”

秦懷義微微擡頭，面朝窗外的朝陽，眼睛卻是微閉著，那聲音也不急不躁：“威脅利誘，軟硬兼施，你這張小嘴比張沐那畜生的還要厲害，險些把我都說動了。”

淺舞臉色瞬間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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