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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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五日過去,醉香樓頂層那間最奢華迷離的廂房內,縷縷琴聲,婉轉悠揚,使人的心情都隨之波蕩起伏。

但如此美妙的琴音並非是由廂房的主人,那位號稱琴舞雙絕的淺舞姑娘所奏,相反,她此時正隔著紗帳斜躺在床上,閉目聆聽著,原來她不僅常為客人彈琴,自己也喜歡聽琴。而為她彈奏的竟是醉香樓的大掌櫃。

忽然外面傳來敲門聲。

“你先下去。”淺舞吩咐道。她聽琴的時候一向不喜歡被人打擾,下面的人自然也都知道,可現在有人敲門,必有事情。

“是。”大掌櫃立刻停手,起身恭敬退下,在打開門遇到門外的青衣美女時,又恭敬的行了禮,這才唯唯諾諾的離開。這一幕若是被旁人看到,只怕會驚掉下巴,這因為這個青衣美女名叫青蓮,也只是醉香樓的賣身妓女,地位卑微,應受大掌櫃掌控才對。

“大人。”青蓮關上門,俯身行禮道。

“說。”淺舞拉開紗帳看了過去。

“還沒有找到工藤綾和張沐,會不會是工藤綾跟蹤張沐找到了《毒經》所在,卻被秦懷義發現,被一起滅口了?”青蓮說道。作為妙音坊的人,她很清楚秦懷義到底有多可怕,否則她們又怎麽會畏首畏腳,一直不敢正面交鋒。

淺舞目光陡然發冷:“你來這裏就是告訴我一件毫無進展的事,還有毫無證據的猜測?”

青蓮面色驚變,連道:“還有一事,秦義山莊裏面傳來消息,益王最寵愛的那位玲瑜郡主偷偷跑到了蘇州,益王令秦懷義不要聲張,保護到他派人來接。”

“好,好的很,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淺舞那雙媚眼陡然發出一抹精芒,立刻沈聲命令道:“從現在起先別管工藤綾和張沐,給我盯住朱玲瑜,只要她離開秦義山莊馬上來報!”

“是!”青蓮應命。

“我也該彈一首曲子的……,《鬼冢鎮魂曲》”青蓮退下後,淺舞也走到琴臺前,她的嘴角依舊帶著一絲笑意:“秦懷義……,《毒經》你試了二十年也沒成功,竟還死護著不放,非要跟我們東瀛爭到底。哼,只等我拿到《毒經》,一切便都由我們掌控,到時候別說你,就算是你後面的益王,我們也不在乎了!”

原本她對自己的計劃連三成把握都沒有,因為秦懷義既然能舍棄自己的兒子,就可能也不在乎他的女兒。除非能讓秦靜的中毒看起來只是一場意外,使秦懷義完全放松警惕。但這很難,想騙過老奸巨猾的秦懷義談何容易。

可現在益王最寵愛的女兒出現在蘇州,這真是天賜良機,若朱玲瑜出了什麽事,秦懷義也難逃一死,她就不信這次秦懷義還敢不妥協。

……

又是三日,細雨初停,路上的積水也已幹涸。清風吹來,空氣顯得格外清新。

這樣陰涼的天氣對張沐來說,比艷陽高照簡直要好受太多了,此時他的面容隱藏在一幅鬥笠下,在一處距離醉香樓很近的街上看似隨意地走動著,目光不時掃過去,自從知道淺舞正在找機會劫持秦靜後,他就一直在周圍監視,以防萬一。

當然,張沐在這裏游蕩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看能否再遇到一個妙音坊的人,甚至淺舞本人,因為他需要血,他已經八天沒有吸人血了,現在身體越來越不適,理智也開始漸漸喪失。在此之前他在山林中獵殺過一只野豬,但吸食獸血對他而言就像貓吃草一樣,不止難以下咽,效果也極為有限,正因為此,他現在對人血的渴望格外強烈,迫切希望馬上就能看到一個倭寇,而後跟蹤她到一個無人之地動手,可惜這幾日始終不能如願。若再這樣下去,恐怕最多還能再撐兩三日,他便會再度回到那副僵硬的屍體狀態,或者等不到那個時候,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他就會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駭人之事,驚動八方,那後果就糟了。

就在張沐恍惚間,他突然迎頭碰上了一個人,一個他絕不希望在這裏遇到的人。

她衣著華貴,卻絕不艷俗。她很美,卻絕不妖媚。她很年輕,卻已傾倒眾生。她就是那個早已把張沐的心勾去的女子。

當初張沐奉淺舞的命令結交秦少卿,並以此嘗試查找《毒經》的線索,結果兩人真的成為了狐朋狗友。並玩笑間達成了一個“男人間的交易”,互相向對方介紹一位天下間最美的女人,張沐順水推舟將秦少卿引到了淺舞那裏。另一邊秦少卿也同樣順水推舟,將一直深居閨內,卻渴望看看外面世界的妹妹女扮男裝介紹給了他。

張沐和秦靜情竇初開,很快相愛了,這裏面當然少不了秦少卿的幫助。可淺舞那裏卻很不順利,因為數次試探之後,她終於認定秦少卿對《毒經》的事一無所知,根本查探不到任何消息。但那個東瀛女人不僅沒有放棄,反而孤註一擲,決定拿秦少卿威脅秦懷義。當然陰毒的她將一切都交給了新陰堂去做,她則撇的幹幹凈凈。威脅失敗後,秦少卿死了,新陰堂在蘇州的分堂也被秦懷義報覆殺絕。

說起來張沐也同樣被算計了,折磨死他的兇手是秦懷義,卻更是淺舞。

張沐與秦靜,兩人在大街上相遇的一剎,都頗為意外,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這次秦靜不是偷跑出來的,在她身邊還有幾名女伴,其中一人居然是之前張沐救下的那個少女。

少女看到張沐,驚喜的本欲打招呼,但欲言又止,她和張沐的事情都是秘密,還不知道大庭廣眾之下該怎麽打招呼呢。緊接著她和其他幾個女孩也都發現張沐和秦靜的氣氛好像有些不對。

終於秦靜寒著臉率先開口道:“張大公子,你不是跑了嗎?”

張沐心中苦笑,秦懷義在折磨他的時候,為了更讓他痛苦,還故意刺激他說,他已經告訴女兒當日秦少卿被賊人截殺的時候,自己棄友而逃,任秦少卿被殺,甚至自己接近她也是別有用心,不僅不是真的愛她,還經常背著她去妓院。

秦懷義做的事秦靜當然不知道,秦少卿是怎麽死的她也不知道。但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張沐只知道他現在就算想辯解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張沐只得強笑著轉移話題道:“你爹準你出來玩了?要去哪裏?”

他當然也看到了秦靜身邊的幾個女伴,尤其是那個少女,此刻正瞪著水靈的大眼睛,一臉驚喜地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著實可愛迷人。

秦靜聲音依舊冷漠,道:“燒香、祈福,替我哥、替我家人。”

“哦,”張沐尷尬一笑。

這時候一旁的少女終於忍不住插嘴叫道:“哎,我都忘記問你叫什麽了。”

這突然的話語令周圍人都吃了一驚,秦靜同樣驚訝的扭頭過去,馬上道:“朱姑娘,某些遇到危險就棄友逃生的懦夫,我勸你還是不要認識的好。二十多天前這位張大公子和我哥一起遇到了一群歹人,結果他見死不救,嚇的一口氣跑出了蘇州城,我猜他當時一定很狼狽。”

未等旁人說話,秦靜又冰寒著臉瞪著張沐,道:“在那之前,他天天拉著我哥去妓院鬼混,然後再回來對我山盟海誓,一幅永不背叛的模樣。我哥被害的那天晚上,就是他約出去的,我哥死了,他卻跑了。”

張沐只感覺平生從來沒這麽尷尬過,以前跟秦靜在一起的時候,被她的美麗融化,沒想到她生起氣來一點情面也不留。但張沐絕不會怪她,因為在她看來,自己不僅害死了最疼她的大哥,還背叛了兩人的愛情。一個女人由愛轉恨,像她這樣的已經實在再善良不過了。

張沐深沈道:“少卿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也許我只是他的狐朋狗友,也許我結交他用心並不純,可是我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他天生就是一個渾蛋二世祖,第一天進青樓就為了女人跟人大打出手,妓院裏也有規矩,哪有他那樣的……”

張沐說著說著,已經回味般的露出了壞笑,這種炫耀般的壞笑絕不是在批判秦少卿,而是“讚美”、“佩服”,只有男人才懂,就像一起在酒桌上大碗拼酒,大嘴吹噓自己什麽時候打過人,什麽時候調戲過女人一樣,誰說狐朋狗友不是真朋友,這種痛快只怕唯有狐朋狗友才有。

秦靜自然聽不下去,反而更氣的怒道:“那當然了,妓院裏面有什麽規矩,誰能比你張大公子更清楚呢?”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已經看向了張沐的身後,原來張沐身後就是醉香樓,看他的樣子也好像就剛從裏面出來一樣。

察覺到秦靜的目光,張沐暗呼不妙,這就是他尤其不願在這裏遇見秦靜的原因。但提起秦少卿,他此時更多的還是心情沈重,歉聲道:“我是想說我真的很愧疚,是我害死了少卿兄。”

說到這裏,張沐微微俯首,神色暗淡傷感,那落寞的模樣令一旁的少女心酸。

少女忽然叫道:“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你的錯,你有苦衷。”

“餵,”秦靜立刻瞪了過去:“你知道他是誰嗎?”

少女道:“我還不知道呢,但是我知道他是好人。”

秦靜差點吐血,最後反而怒瞪著張沐,諷刺道:“張大公子還真是能招蜂引蝶,這麽快就又騙了一個小女孩!”

張沐嘆道:“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就是因為相信你……”秦靜沒有繼續說話去,轉口喝道:“讓開,好狗不擋路!”

張沐強行笑了下,木訥的讓開一邊,那笑容僵硬的簡直比他變成僵硬的屍體時還要尷尬。

秦靜拉著身邊的女伴們便要離開,然而那個少女忽然指著張沐又叫道:“等一下,我要他陪我一起去上香。”

“啊?”秦靜驟然回頭,實在沒想到少女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別說她,就連張沐都有些意外。

少女才不管周圍人的目光,煞有介事的道:“我要出來玩,秦莊主都不敢強阻,他可是讓你好好陪我的哦,我想我的這點要求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秦靜剛想拒絕的話還未出口就差點被搶註,立刻道:“我剛才說的話你難道沒有聽到?他是什麽人我比你清楚。”

“我相信他是好人,你要不願意我就不讓你陪了,他陪我就夠了。”少女堅持說道,原來她不止有清雅脫俗的外貌,還有幾分刁蠻的脾氣,或者說是那種上位者說一不二的公主氣。

秦靜心中左右為難,她其實跟這個少女並不熟悉,是她爹說蘇州來了一位貴客,讓她一定要好好陪著,萬不可怠慢,也正因為此她反而不好拒絕少女的要求。但現在讓她跟張沐一起上山祈福,真是萬難做到。

張沐見狀,忍不住道:“我還有要事在身,恐怕今天陪不了你。”

少女一聽果然深信不疑,只遺憾的“哦”了一聲。

秦靜看兩人你儂我意的模樣,臉色更難看,心裏也不知什麽滋味。她知道她雖然恨這個男人,卻也忘不了他,曾經的山盟海誓,曾經的郎情妾意她都忘不了。她冷聲叫道:“可以走了嗎?”

“好吧。”少女勉強應了聲,剛走幾步,忽然回頭道:“我叫朱玲瑜。”

張沐道:“張沐。”

“我記得了。”少女簡直開心極了,一步三回頭的終於還是跟秦靜一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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