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百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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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帶著晏含章在酒樓後面繞出去,走了幾個巷子,進了一處安靜的茶坊。

這茶坊是晏含章的產業,現在這個時候客人不少,幾乎坐滿了,晏含章跟著夥計進去,來到後面的小院。

晏夫人坐在屋門口的藤椅上,旁邊是幾個仆役,還跪著個年老的婆婆。

“想要這茶坊?”晏含章倚在院子的假山旁,保持著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別折騰了,一個子兒都不給。”

“還有,”他拿出袖子裏的手帕,打開露出裏面那枚銀鐲,鐲子被保管得很好,表面閃著古樸的光,“這東西,是你指使人去我府上偷的,還是買通了哪個不要命的拿的,是要你說,還是我自己查?”

晏含章很難信任其他人,因而府裏沒幾個仆役,他在腦子裏琢磨一遍,大致有了要調查的名冊。

晏夫人這回臉上絲毫沒有被拒絕的氣惱,說了幾句無足輕重的話,就對著旁邊跪著的婆婆招手,示意她擡頭說話。

那婆婆晏含章看著倒是眼熟,似乎是他娘親以前身邊伺候過的,兩鬢染了霜,說話顫巍巍的。

晏含章還沒來得及想這婆婆叫什麽,就被她說出的話驚呆了。

“莊娘子來京城之前,就曾育有一子,一直養在身邊,後來跟老爺定親,怕被人指點,就把那孩子養在了別處。”

那婆婆說她就是當時伺候那孩子的人,描述得有鼻子有眼,還說後來事情險些敗露,莊娘子就不敢見那孩子了。

雖然如此,她卻一直想著讓那孩子繼承偌大的家產,因此處心積慮,安排那孩子跟晏含章見面……

百花宴那邊在放煙花,斑斕的光在天空炸開,晏含章臉上明明暗暗,兩邊眉毛都快飛起來了,“喲,那我那位野哥哥是誰?韓旗?沈南川?還是…方蘭松?”

晏夫人竟點點頭,說就是方蘭松,還說了不少諸如胎記之類的證據。

晏含章足足楞了好久才顧得上嘲笑,“夫人,您話本看多了吧?”

“這幾處記號說得倒是沒錯,只是夫人,”晏含章微微歪著頭,用一種玩味的眼神盯著晏夫人,“晚輩還不知道,您有偷窺其他男子的嗜好,好生…特別。”

他在鼻子前面用力扇了扇,嘴裏輕“嘖”一聲,“什麽味兒啊,聞著惡心得慌。”

“你…”晏夫人被氣得不輕,一下站起來,肩膀發著抖,指著晏含章道,“你娘跟那野小子處心積慮,覬覦晏府產業,侮辱門庭,你還笑得出來?”

“說得跟真的似的,瘋啦?”晏含章抱著胳膊笑個不停,好像聽見了個不大高明的笑話,而後大剌剌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極為臭美,很註重儀態,以前他若是想打嗝,都會悄悄忍住,或者遮掩一下,覺得不雅,這會兒倒是打得毫無壓力,甚至覺得腹中極為暢快,“產業衙門處自有公證,白紙黑字,你管是不是處心積慮吧,管是什麽手段來的,反正不是你的。”

“還有,就算方蘭松是我娘生的,也不勞煩你操心,”晏含章實在不想再看見這張臉,一甩袖子,轉身出了院門,高聲喊道,“這叫親上加親!”

他一句親上加親,把晏夫人氣得順了好久的氣,自個兒卻慢悠悠走到前面店裏,翻了翻茶坊的賬,又讓包了份剛出的茶店,準備拿回去給方蘭松解膩。

至於剛才說的什麽身世之謎,晏含章盡量不放在心上,這事實在不甚可信,非是娘親親口說出來,晏含章一概不信。

郎君變親哥,話本裏敢寫這個都會被人罵好不?

夜市上很熱鬧,晏含章兀自往回走,腦子裏也很熱鬧,一邊做著假設,一邊又覺得自己瘋了。

路過一處異域商人的攤位,晏含章停下來,拿起一枚精巧的銀鏈子,上面掛著讓人一串看不懂的銀片,上面的圖案像是某種樹枝纏在一起。

他一眼就覺得方蘭松會喜歡,指尖撥弄銀片,會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悠悠山谷,風吹枝葉。

晏含章買下這件銀飾,腳步輕快地往清風樓酒店去,什麽親不親生都明日再說,小郎君還等著自己回去呢,他酒量不行,不知道韓旗有沒有趁自己不在悄悄灌酒。

進了酒樓對面的小巷子,晏含章一擡頭,就見巷子深處有一對交纏的身影,驚覺有些冒犯,正要回身走另一邊,卻被煙花裏一瞬間閃現的面孔閃了個踉蹌。

今兒晚上怪異的事情有很多,晏含章心裏的煙花炸來炸去,好像就沒停過。

眼前這朵煙花還不算最驚人的。

——兩個相仿的身影挨得很近,被摁在墻上那位,身形大半掩在墻壁的陰影裏,只能看出身上的衣袍是赤紅色的,摁人的那位歪著頭,胳膊禁錮在兩邊,頗不得章法地、生澀地往對面人嘴唇上親。

晏含章揉揉眼睛,難以相信面前這對野鴛鴦竟是韓旗跟江羽,而且,被摁墻上的那位,還是不可一世的韓小六。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轉身退出去,卻被韓旗一下叫住了,接著,肩膀就被江羽抓住,連推帶搡地拉進了巷子深處。

“哎哎哎,”晏含章雙手交叉護在胸前,神情覆雜地看著面前兩個人,“別亂來啊,小爺我很剛烈的啊,要為我家郎君守身如玉的!。”

遠處的酒樓燈火輝煌,小巷子也被淡淡的光籠罩,江羽抿著嘴,臉上紅得要滴血,連韓旗都臉紅到了耳朵根。

真是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

“既然你都見了,”韓旗說話聲音都在抖,“那自然是留不得了。”

“我保證不說出去還不行嗎?”晏含章很識趣地道,“哦,除了蘭松,我什麽都告訴他的。”

晏含章萬般保證,又貢獻了帶來的那包茶點,才在這倆人手裏買回一條命。三人坐在巷子的石頭上,沈默地吃著點心,一時無話。

晏含章還是忍不住問,“小六,我是真沒想到,被摁墻上的人。。。會是你。”

“你閉嘴,”韓旗嘴裏的點心都掉出來了,“是他,知道我剛才把他救了,偏纏著我要以身相許。”

晏含章順嘴問道:“那你許不許?”

“什麽叫我許不許?”韓旗擰著眉,眼看就要生氣。

“哦,是你讓不讓他許?”晏含章趕緊換了個說法。

韓旗吭哧半天,抱著胳膊轉過身,獨自對著墻嘟囔,“我不願意能由著他親我嗎?一拳就把人推開了好不好?什麽人啊,親就親了,還咬我嘴唇,現在還疼呢!”

江羽劇烈地咳了起來,站起來就要走,被韓旗大聲叫住,“站那!親完了就想跑?你知道你親的是誰嗎?”

是,把韓大爺給親了,好自為之吧。

晏含章覺得自己不太適合再呆這兒了,趕緊起身,“韓大爺繼續,定不能饒了他,我先告辭。”

說完,一溜煙兒似的就走了,走到巷子口嗎,又壞心眼兒地轉身喊了一句:“抱歉打擾了,接著親啊!”。

說完,沒等人追過來,就轉身拐出了巷子。

嘖,要開始準備禮金了,肯定又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他步伐輕快,忍不住跟方蘭松分享這個消息,然後跟他一起狠狠嘲笑韓旗。

不過,他隱隱覺得,就算是這樣,這事兒到頭來哄人的肯定還是韓旗。

畢竟從小捧著長大的人,舍不得讓他來哄。

江羽進太尉府的時候才五歲,生了場病成了啞巴,白給都沒人家要,管家看他可憐,就把人買下來,放在外院當小雜役,後來老被欺負,被韓旗看見,要到身邊去了。

晏含章醫館裏有很厚的一沓冊子,是韓旗拿來的,記錄著江羽從小到大的脈案。

小啞巴出生就受過驚嚇,又不會說話,接受的都是同情或嘲諷,心思比旁人敏感,像個把自己包裹起來的蠶寶寶,小繭子裏勉強只允許韓旗一個人進入。

小啞巴對韓旗的心思,晏含章用腳趾頭都能看出來,這回忍不住把人給摁了,自個兒肯定羞愧得不行,說不定又要跑,也不知道韓旗這小木頭得哄多久。

心口的郁氣突然就散了,都說好事多磨,一切慢慢都會好起來的。

晏夫人突然找他說這番話,真假且不論,晏含章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一切好像顯得太刻意。

除了那婦人想爭家產想瘋了,他一時也想不出來旁的緣由,只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路上還有些積雪,兩邊的燈光照在上面,看起來暖融融的。

清風樓酒店的煙花又開始了,比剛才的更大更美,在初春的深夜裏,勾勒出斑斕的幻夢。

晏含章站在酒樓對面,手裏提著那串銀鏈子,在眼前晃了晃。

這種奇怪的紋飾,也不知道哪裏好看,大概只有不懂風雅的人才會喜歡。

擡頭往對面看去,酒樓天宮一般燈火通明,碩大的煙花在樓頂上炸開,在天幕上鋪滿了赤紅淺金。

樓頂飛檐的氣派瑞獸被照亮,身上的彩漆奢靡又生動。

一個淺白的身影突然翻到了瑞獸身邊,那人身上其餘的顏色都被距離抹除,只有一身無暇的白,像百花中翻飛的一只白色蝴蝶。

須臾之間,那抹白色身影突然後仰,在清風樓酒店的樓頂上翩翩而下。

前襟、袖口以及衣袍下擺一閃而過的襯褲處,都染著嫩嫩的綠,像積雪下露出的松枝。

樓頂上,幾個黑色的身影一齊探身,低頭看著這抹下落的白色。

煙花短暫地讓白色的衣衫染了顏色,又很快褪去。

晏含章的瞳孔驟然收縮,原地楞了一瞬,不要命地往前跑過去,在地上那人半米處站定。

手裏的銀飾滑落在地上,銀片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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