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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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聲暴喝, 積郁已久的大雨終於落下,瀝瀝淅淅, 穿過壓抑的黑灰色濁雲。

陣鬼眉頭一點點擰起。

他不喜歡雨天。

仙門弟子來的那天、他的妻子去的那天, 都是下著這麽大的雨。

千年前,陣鬼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他的喜怒哀樂無人知曉, 也無人在意。

而現在他不高興,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為他的怒火買單。

他擡起枯瘦的右手,虛虛朝空中一握。

傾盆大雨戛然而止,仿佛被什麽東西齊齊切斷一般。

全場鴉雀無聲, 連風聲也靜止了。

有些高階修士早在陣鬼出現之時,便一眼認出了他的來歷;剩下不知來者何人的那些弟子, 在看到對方出手後, 也紛紛被潑天的威能所震懾到, 大氣不敢出。

感觸最為明顯的, 則是在座的幾位七重修士。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 越往上走則越艱險,七重與八重的距離更是如隔天塹,實力與運氣、勤勉與天賦缺一不可。

他們望著淩空佇立著的老人, 像是看著一座大山。

紫陽派長老只覺心頭一震,四肢百骸都在發麻。

他剛到七重, 自然知曉眼前的老者不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 就算是整個紫陽派都要掂量掂量。

可徒弟已經被打成這副樣子, 若是再在這麽多人面前露出怯態,一旦傳出去,他們紫陽派日後該如何在修仙界立足?

紫陽派長老知道鐘傑曾口出惡言, 但……那又怎樣。

與魔族勾結的女修,定不是什麽好貨色,罵了不就罵了。

長老拂塵一擺,兀自鎮定道:

“弟子手段狠辣,師尊以勢壓人,哼,好一個第一學府。”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倘若僅憑修為高深便可為非作歹,天理何在?”

他說得義正嚴詞,極其有煽動性,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義憤填膺。

修仙界人數最多的畢竟還是中低階修士,會天然共情弱勢群體,心中也不免湧起一絲同情與憤慨。

……

小李亦步亦趨地跟在陣鬼身後,埋怨地看著作死的紫陽派一行人。

前輩他老人家本就脾氣不好,哪怕在滄瀾學府時也會隔三差五找靈君麻煩。這幾天因為要看徒弟比試才克制了些……但也克制的很有限。

此時紫陽派一鬧,不亞於瞌睡遞上枕頭。

果然,陣鬼隨意走了幾步,李長老面色慘白,嘔出一口心頭血。

“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當今第一學府的做派!”

紫陽派長老不怒反喜,咽下喉中的腥甜,繼續道。

他註意到了眾人的表情變幻,知曉是自己那番言論有了效果。

若是能用一個徒弟的健康換滄瀾學府的名聲……倒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陣鬼嗤笑:“少把老夫同那老靈君扯在一起,我打你,是因為你欠收拾。”

眾人:……

小李:……

前輩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他不得不站出來解釋:“這是紫陽派李長老與陣鬼前輩的私人恩怨,與任何勢力都無關。”

他環視四周,沈聲道:“諸位道友,小心被人唆使欺騙,白白當了槍使。”

李陣修平日裏雖畏畏縮縮,但那都是被前輩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給生生折騰出來的。

實際上,他也曾是個小型門派的掌門,偶爾正經起來還是挺像那麽一回事,至少能唬住人。

一經提點,眾人紛紛如夢初醒。

好你個紫陽派,自己結了仇,還攛掇我們幫你出頭,想得到挺美。

見失了人心,李長老終於開始慌了。

陣鬼擡手又是一擊,李長老連身形也站不穩,踉蹌跌落回位子上。

他本以為憑借七重的修為,能在修仙界橫著走——誰曾想剛離開門派,便碰上一塊硬骨頭。

毫無反抗能力。

這就是八重與七重間的差距嗎?

“前輩,我與您無冤無仇……”

李長老冷汗涔涔,後知後覺頭皮發麻:

“最多、最多便是對徒弟管教不嚴……”

“你這雜魚可真有意思。”

陣鬼怪笑一聲:“老夫想揍你就揍你,還需要你跟我有仇?”

李長老:……

穗穗聽明白了,她這個師尊也是混沌中立……總歸不算什麽好人陣營。

主角團:他打了我,我要報仇。

她的師門:我看他不爽,我要打他。

在眾人的註視之下,紫陽派一行人瑟瑟發抖,排成隊來向虞穗穗陪不是。

他們身上的紫衣服皺皺巴巴,人也蔫蔫的,像一顆顆霜打了的茄子。

小茄子們垂著頭,先前囂張的氣焰沒有了,不僅向虞穗穗道歉,連滄瀾學府的仙一代們都跟著過了一把癮。

不道歉還能有什麽辦法,八重高手站在那裏,誰敢說半個不字?

先前那個把江映雪手筋打斷了的靈修嚇得六神無主,“我該死,我故意廢琴修的手,我畜生不如……”

至於鐘傑……更是魂都快要被嚇飛過去。

他腸子都快悔青了。

要是知道虞穗穗來頭這麽大,給他一千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大放厥詞。

紫陽派又是賠禮又是道歉,好不容易才將陣鬼他老人家的火氣安撫了下去。

“我這愛徒受了這麽大的委屈,五萬靈石就想打發了?”

陣鬼唾沫橫飛:“至少十萬!”

紫陽派:……

十萬靈石,你怎麽不去搶。

可惜他們並沒有發表意見的權利,慌慌張張地點頭。

啊,原來挨罵這麽賺錢的嗎?

虞穗穗用鼓勵的眼神望著鐘傑,期待他能多罵兩句。

實不相瞞,她能聽到紫陽派破產。

鐘傑註意到她的視線,眼淚與鼻涕齊飛,又是一輪瘋狂的賠罪。

也為難他了,傷得這麽重,還要撐著一口一個對不起。

……

穗穗大搖其頭。

這屆炮灰不行,太讓她失望了。

小菜雞同窗們則內心甚喜,個個揚眉吐氣。

可看紫陽派如此倒黴,他們也不太好意思將得意表現的太過明顯,只是驕傲地擡高了下巴,帶著第一學府所該有的氣度,更襯得對手落魄如喪家之犬。

第一學府與四大門派之首的較量才剛剛掀起,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落下帷幕。

見事情告一段落,虞千秋也松了口氣。

然而,他那口氣還沒嘆下去,便聽得一聲:【誰讓你逼我徒弟道歉的?】

虞千秋心頭一震,好在陣鬼這句話用的是傳音,他正襟危坐:【您是指…讓穗穗去賠個不是?】

【不然呢。】陣鬼陰惻惻道。

見對方這副語調,虞千秋打起一千一萬個精神,連忙解釋道:【前輩誤會了,我也是為了穗穗好——】

【我管你怎麽想的。】陣鬼不耐煩:【若是以後你再欺負我徒弟,我拆了你天照門的門派大陣。】

虞千秋:……

他連連稱是,心中卻滿腹疑惑。

他仍是不知自己錯在哪裏,身為大門派的掌門人,讓女兒去道歉是他權衡利弊後所得出的最佳選擇。

當然,他也明白穗穗會受委屈……可……可她都這麽大了,幾個月前還過了十八歲生辰,這點委屈都承受不了嗎?

為了門派的穩定發展,當要有些奉獻精神才是,不能總是耍小孩子脾性。

……

“掌門大人,這比試可還繼續?”

何裁判小心地問道。

此時已近黃昏,大雨下了個開頭便被生生掐斷,天邊一半綺麗一半昏暗,像是色彩分明的畫卷。

“今天便到這裏,明日再比吧。”

虞千秋疲憊地揉揉眉心,征詢其餘門派的意見:

“諸位道友覺得意下如何?”

劍雲山的劍宗沈默寡言,只微微頷首。

萬佛宗的佛子雙手合十,喚了聲阿彌陀佛。

滄瀾學府更是沒意見,至於紫陽派……他們丟了這麽大的臉,恨不得立刻便原地消失。

既然幾大門派都表了態,其餘的中小型門派也紛紛附和。

門派交流大會的第一日,就這樣草草收場。

夏日的天氣說變就變,白日裏還是陰雲密布,到了晚上,便又是一副天朗月清的光景。

虞穗穗和謝容景一同待在客房內,數著天上的星星,用著嘴裏的晚膳。

然後,她便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吃不慣天照門的東西了。

在滄瀾學府時,吃的飯都是由專門的廚修烹飪而成的,但很顯然:天照門並沒有廚修。

說來也和虞穗穗有兩分關系。

曾經這裏還是有幾名廚修的,但當學府的廚師長知曉穗穗姑娘曾在這裏受過委屈時,竟大手一揮,禁止任何廚修再去天照門任職。

廚修一脈本就人員稀少,廚師長這個五重廚修算是其中翹楚,大家都聽他的話——天照門的廚修們剛得到消息,立即馬不停蹄從天照門告辭。

虞穗穗不知還有這等事,她慢吞吞放下碗筷。

謝容景斂著眼,輕聲開口:“怎麽了?”

難不成還是那群人類影響到了大小姐的心情?

謝容景若有所思,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再去捅鐘傑幾下。

哪怕是在想這等壞事時,他的表情也是溫和的,甚至還帶著三分淺淡的笑意。

穗穗實話實說:“飯不好吃……”

門派交流大會足足要舉行半個月呢,這可如何是好。

謝容景一楞,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緊接著,他也意識到了: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如果大小姐不介意的話。”大反派笑得純良無害:“我可以幫你做。”

穗穗:……

她的視線緩緩從謝容景微笑的臉上滑過,落在對方的手上。

那雙手瘦長優雅,仿佛只逗過籠中的雀,拂過天山的雪……以及,拿過傷人的刀。

你認真的……?

真的是飯而不是什麽毒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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