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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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散場後,傅錯獨自去了後臺,因為八萬人散場頗花了一些時間,這個時候後臺工作人員和樂手都離開了,走廊裏冷冷清清的,靠墻堆放著一排排花籃,大多數是粉絲送來的,也有安潔和吳天和合作過的音樂制作人送來的,傅錯匆匆掃過,並沒有在其中看見公司送的花籃。

有一位保潔人員在清掃走廊,那些花籃最終也要被全部搬走,半小時前星河體育場上演的盛大演出,好像轉眼就變成了散場後的落寞。

休息室的門半敞著,傅錯推開門,看見隋輕馳正一個人默默收拾著東西,聽見推門聲,隋輕馳回頭,看見是他,勾了勾嘴角,又繼續接著收拾,房間裏有他用了很多年的吉他,有演唱會特別定制的演出服,還有粉絲後援會送來的堆滿了沙發的禮物……到後來隋輕馳插著腰站在房間中央,環視四周,說:“送這麽多,以為我是綠巨人嗎?”

傅錯走上前:“我幫你拿吧。”他接過了吉他包,又拿起沙發上一只巨大的公仔娃娃,忽然盯著娃娃笑了,“這是你嗎?”

大頭娃娃提到隋輕馳旁邊,就被隋輕馳拂開了:“女生就喜歡搞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沒看出哪裏像我。”又彎下腦袋多看了一眼,“鼻子都沒有,鼻子是我的標志吧。”

雖然隋輕馳的鼻梁真的漂亮,已經被奉為整容範本,但哪有娃娃做鼻子的?傅錯有些無語。

“但和你一樣兇啊。”傅錯看著大頭娃娃誇張皺著的眉頭,身上穿著同款黑色連帽衛衣,還掛了一把同款吉他,其實很得精髓,多看一眼感覺有被兇到,但再看久一點,又覺得很可愛。不過更像十五歲時奶兇款的天王。

隋輕馳彎腰提起沙發上一只口袋,裏面“啪”地掉出一本紀念冊,傅錯一只手夾著娃娃,蹲下撿起來,翻開看了看。隋輕馳把沙發上別的東西拿上,回頭問:“是什麽?”

“你看看吧。”傅錯把紀念冊遞到他眼前。

隋輕馳湊過來低頭看,紀念冊上是天南海北無數粉絲的合影,還寫著想對他說的話,他看得一臉茫然:“我後援會的粉絲我竟然一個都不認識……”一頁頁翻到最後,最末的跨頁上密密麻麻印著粉絲的名字,隋輕馳蹙眉,“這麽多我哪裏記得住?”

傅錯看著他低垂的側臉:“也不是要你記住吧,只是和你說世界上有這麽一個人支持過你。”

隋輕馳掃著那一行行名字點了點頭,嗓音裏有一絲感慨:“還是你比我懂。”

傅錯心中越發不安,忍不住問:“隋輕馳,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隋輕馳接過那本厚厚的紀念冊合上,塞回了口袋裏,說:“我的心都在你手裏,還有什麽可瞞的?”說罷拿出黑色的口罩,戴上前在傅錯嘴上吻了一下,傅錯被親了個措手不及,下意識睜大眼盯著門外,門還是半敞著的,他剛好看見推著拖把的保潔人員的背影,隋輕馳也扭頭往門外望了一眼,一臉的得意,轉過頭來時低聲說:“好刺激啊傅錯哥哥~”才笑著勾起口罩掛在耳朵上。

傅錯跟在隋輕馳身後走出門,路過那名專心打掃的工作人員時胸口還砰砰直跳。花籃已經被搬走了,隋輕馳停下來,轉身說:“忘了汪小鷗了,等一下吧……嘖,居然要我等她……”說著無奈地搖搖頭。

等人的間隙裏傅錯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那支紅色麥克風跟你很久了吧,幹嘛留在舞臺上?”

隋輕馳轉頭看向他,口罩遮住他下半張臉,只露出眼睛,那雙眼睛看似平靜,但傅錯卻覺得裏面有太多東西。這時汪小鷗從過道那頭跑過來,趕忙上前接過隋輕馳手裏的東西:“對不起啊,我剛剛拉肚子,上了一趟洗手間!”

隋輕馳隔著口罩道:“跟你說過多少次,少吃一點餓不死。”

汪小鷗笑得不好意思:“但是會餓嘛。”又瞄了一眼傅錯,很開心似的,“傅錯哥吉他包我拿吧。”

隋輕馳說:“吉他包他背。”然後回頭把那只大頭娃娃從傅錯胳膊下提了過來,“這個我來吧。”

傅錯看著邊走邊和汪小鷗說話的隋輕馳,那只半人高的娃娃被他很不溫柔地夾在右邊胳膊下,大腦袋臉朝下垂著,被本尊抱得很沮喪的樣子。隋輕馳走進電梯,把那只毛公仔架在電梯扶手上,竟然還摘下口罩問汪小鷗:“今天我是不是很帥?”

汪小鷗十分捧場:“帥炸了!真的!”

隋輕馳靠在電梯壁上,手指玩著口罩,沖傅錯笑了笑,說:“有一個人整天拍你馬屁太幸福了。雖然我知道她的偶像不是我。”

汪小鷗立馬站直了表忠心:“哪裏的話,你也是我的偶像!”

隋輕馳說:“要是有一天聽不了唐杜唱歌了,你會哭吧。”

汪小鷗知道隋輕馳不怎麽喜歡唐杜,也不知道隋輕馳這麽問有什麽用意,只好打馬虎眼地說:“也不會啦,因為爺你還會唱啊!”

隋輕馳笑:“你屬狗的吧。”電梯“叮”的一響,到車庫了,隋輕馳低頭又掛上了口罩,拎起扶手上的大頭娃娃。

傅錯一言不發地看著隋輕馳跟在比他矮一個半頭汪小鷗身後走出去,那背影裏透著一絲寂寞,隋輕馳感應到他的目光,看過來,連走路時眼睛還一直朝著他的方向,燈光照出他黑色口罩上那個挺中二的發亮的蝙蝠俠標志,然後那雙眼睛彎了彎,裏面有淡淡的,坦然的笑意。

粉絲們在微博熱議著巡演第一場隋輕馳最後的舉動,而後續的演唱會場次也遲遲沒有宣布,不安的氣氛悄悄蔓延著,隋輕馳先前埋下的惡因也像是一個定時炸彈,傅錯不知它會在什麽時候爆發,而隋輕馳依然按部就班地跑著通告,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麽異樣。

這天隋輕馳要去電視臺錄一個談話節目,傅錯下午接到隋輕馳電話,說是家政請假了,讓他去看一下獨守空房的狗東西。傅錯到的時候自動餵食機裏的狗糧已經快光了,他換好了食物和水,蹲下揉著大狗的腦袋,說:“這段時間霸占了你的主人,對不起,你陪他的時間會比我久很多,不要不開心。”

狗子吃過狗糧,見他要離開,很不舍地蹲坐在門口,兩只前爪往前趴了下去,傅錯回頭看到那雙巴巴地盯著自己的眼睛,到底還是不忍心,又倒回屋子裏,把一樓的燈都給打開了,又打開電視,放了一片隋輕馳演唱會的DVD,點了循環播放,狗子聽到主人的聲音,果然開心地坐起來。

“那我走了。”傅錯說,他話音剛落,就見大狗忽然奔上二樓,他不知道它跑去幹嘛,站在樓梯下想喊狗子的名字,又不怎麽喊得出口,不過沒消一會兒狗子就跑下來了,嘴上竟然叼著隋輕馳的衣服,傅錯眼見著大狗熟門熟路地把那件襯衣堆在玄關口,用兩只前爪扒上面,然後眼睛看向大門的方向趴了下去,那模樣看得人啼笑皆非。

隋輕馳讓他來餵狗時有和他說,讓他記得把別墅裏的門都關好,尤其是臥室:“免得狗東西又偷我衣服給自己做窩。”

傅錯那時才想起來,說:“它叫什麽名字我還不知道。”

“就叫狗東西。”

“……”他聽得無語極了,“你不能好好給人家起個名字嗎?”

“它又聽不懂,”隋輕馳說,“我聽人說名字要起得越賤越好養活。”

傅錯在那一刻想起了深淵大王。

他認命地走過去,試圖把隋輕馳的襯衫撿起來,狗東西兩只爪子立刻拍在上面,真絲的襯衫一下就被拉出道口子,傅錯把襯衫提起來,看著無辜的大狗,嘆了口氣,行,這下只能做狗窩了。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隋輕馳打來的。

“傅錯,你到別墅了嗎?”

傅錯“嗯”了一聲,有些難以啟齒地問:“你那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衫貴不貴?”

“狗東西又偷我衣服了?”

“不是,”傅錯說,“是我拿起來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

“我沒聽錯吧,你在幫狗東西背鍋嗎?”隋輕馳在手機那頭笑起來,“你這樣未免也太溫柔了,不怕我會吃醋啊?我吃起醋來那可真的太瘋了……”

雖然是開玩笑,但傅錯還是聽出了一閃而過的自嘲,從前的隋輕馳不會這樣說話,更不會這樣說自己。

隋輕馳又道:“狗東西弄壞了東西我都會把它關禁閉,你要替它背鍋就等我回來關你禁閉吧。”還添油加醋地說,“和我關一起。”

傅錯笑了一聲:“玩這麽大的嗎?”

隋輕馳也笑了一會兒,對話卻有種被他的笑中斷的感覺,傅錯問:“你打電話過來有事嗎?”

“是有事,”隋輕馳說,“你能幫我帶樣東西過來嗎?”

“什麽東西?”

“節目這邊……呃,要讓嘉賓準備一個禮物送給粉絲,我忘帶了,你能幫我送過來嗎?就在我臥室,是以前戴過的吊墜。”隋輕馳說。

傅錯便上了二樓主臥,問隋輕馳:“是克羅心那條嗎?你放哪兒了?”

“床頭櫃。”隋輕馳沈聲說。

傅錯走過去,床頭櫃下有個很袖珍的小抽屜,他拉了拉,發現是鎖著的。

“鑰匙我給你了,”隋輕馳像是在聽這邊的動靜,耳力極好地道,“鑰匙扣上最小那把。”

傅錯找到那把鑰匙插進去,鎖扣“哢”的一聲松開,他拉開抽屜,然後猝不及防怔住了。

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更沒什麽吊墜,只有一枚戒指,連個盒子都沒有,就這麽赤裸裸地躺在空蕩蕩的白色袖珍抽屜裏。

耳邊很久才傳來隋輕馳的呼吸聲,問他:“……看到了嗎?”

他拿出戒指,那是個很樸素的鉑金指環,只在戒指內側刻著一串字母,他瞇起眼,認出那是用花體鐫刻的“Vocal SQC Guitar FC of WW”。

他對著燈光看了很久,字母折射出細細的光芒,看得人心中一片潮湧,許久,他才壓低聲問:“是誰給你設計的?”

隋輕馳的聲音在那邊輕輕笑了笑,傅錯錯覺那裏面竟像是帶著一絲羞澀的:“想給你個驚喜。”又頓了頓,“……不是驚嚇吧?”

所以是自己設計的,才不怎麽敢說。傅錯端詳著這枚戒指,只差那麽一念就套在手指上了,然而戒指上突然出現一滴紅色,緊接著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鼻血突然流下來,差一點滴在床上時他連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血滴在了地毯上,傅錯手忙腳亂地捂住鼻子,血還是從指縫往下淌。醫生給他開過凝血的藥,但這會兒沒在身上,他只能用袖口擋住鼻血,血很快染紅了袖口,他蹲下想擦去地毯上的血滴,怕凝固了就擦不掉了,回過神,戒指卻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戒指呢?

我在搞什麽?!

“……傅錯?”

隋輕馳在手機那頭叫他,傅錯無瑕回應,手機在慌亂之中落在床頭櫃,而他正一只手臂壓著鼻血,在地上急切地找尋著那枚戒指。

隋輕馳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

“傅錯?”

“……你還在聽嗎?”

“……對不起,可能我太心急了,應該過段時間後再給你。”

“……我就是……有時候腦子會發熱,你知道的。”

“……沒關系,你什麽都不用回答我。”

終於在床下找到那枚戒指,傅錯立刻起身抓過手機,貼到耳邊只聽見那句“沒關系”,他想松開手說話,想說不是這樣的,手一挪開,鼻血就落進了打開的抽屜裏,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隋輕馳已經說:“沒事,我可以等。”

手機那邊的隋輕馳是如此的心灰意冷,而他又是如此狼狽不堪,袖口上滿是觸目驚心的血跡,鼻血仍然在浸透衣袖,只等到隋輕馳留下一句“我進演播廳了”後掛斷了電話。

傅錯精疲力盡地走進浴室,鼻血染紅了洗手池,過了一會兒終於不再流了。吃過藥後他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流血了,也許是太激動了,太慌張了,就像嚎啕大哭了一地紅色的眼淚。

他洗了臉,洗了手,又用水沖洗掉戒指上的紅色,才將戒指套在手指上,水沿著指縫流進手心,流幹以後,才知道原來這麽合手,這麽幸福的時刻,鏡子裏的人卻只有狼狽,臉上有狼狽的水,眼裏有狼狽的熱淚。

他垂下頭,雙手死死摳在洗手臺邊。

要是那個時候,不要那麽倔強就好了。

不要錯過這麽多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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