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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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錯跟著汪小鷗進了錄影大棚,舞臺前面圍著一圈攝影機位和安保人員,主持人謝旺已經坐在臺上,正在最後一次確認臺本內容,一名現場工作人員在給他別麥,燈光音響什麽的看著都已就緒,看樣子是準備要開錄了。汪小鷗往舞臺放下走,她是助理,得站在舞臺下方近一點的地方,傅錯喊住她,說:“我就在這兒吧。”

汪小鷗點了點頭說好,自己急匆匆穿過人群,繞過一地線材走到前面去了。

傅錯在觀眾席側面的通道站著,其實不是來看錄節目的,但既然都要開錄了,大概只能等到節目錄完了,這會兒他也不知道該去哪兒等著。

《大咖行》是天空娛樂一檔比較老的聊天形式的訪談節目,每期時長五十分鐘,通常一期會請兩三個藝人,分開錄,最後再剪成一期播出,但這一期只有隋輕馳一個人,在隋輕馳之前來《大咖行》錄過專場的只有顧桑妮和一位影帝級的明星。

導演指揮開場,舞臺右側是嘉賓上場的通道,燈光一陣晃來晃去,熟悉的歌曲前奏響起,傅錯認出那是隋輕馳第四張專輯裏的那首《普通》,現場一些觀眾開始激動地喊隋輕馳的名字。傅錯從攝影機和前方工作人員的縫隙中看到舞臺右側走出來的人影,皺了皺眉,那個戴著墨鏡低頭走出來的男人顯然不是隋輕馳,身高差那麽遠,但這人似乎在模仿隋輕馳,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拉起來罩在頭上,破洞牛仔褲,連走路的姿勢也有意模仿,但過於誇張了,隋輕馳雖然有點走路帶風目中無人,但沒這麽浮誇。

臺下觀眾也反應過來,然後歌聲一起,全場都笑場了。傅錯想起來,這個模仿者好像是主持人謝旺的助手,叫什麽名字不記得了,好像就是靠模仿和搞笑出道的,模仿隋輕馳唱歌時的咬字倒是有一點像,然而剩下的根本沒法聽,嗓音粗啞,音準糟糕,高音劈叉,但是不妨礙他全程各種誇大隋輕馳的臺風,學隋輕馳一只手抄在兜裏,還順帶掏出了一個煙盒來嘩眾取寵,模仿隋輕馳唱高音時拉麥的動作,可是麥克風才拉開一個拳頭的距離就徹底聽不見聲音了,隋輕馳是把麥拉到胸口下方也能讓人感受到聲壓的,他很多時候這麽唱只是為了防爆麥而已,這人居然還把麥拉到胯下,傅錯真有點看不下去。

還有眼神,在大眾眼裏那簡直是隋輕馳的招牌,他那不可一世的,“中二魂爆棚”的眼神,如今被歌迷粉絲,被路人黑子截成了各種表情包,還配上了各種中二的句子。

滑稽的表演換來臺下哄堂大笑,傅錯站在人群後,卻笑不出來,他不知道後臺的隋輕馳看到這一幕是什麽反應。

本尊走上來時臉色果然很不好看,主持人謝旺讓助手站到隋輕馳旁邊,隋輕馳側頭看了眼身邊矮了自己大半個頭的小個子男人,那助手慫慫地笑了一下往後退,一直鞠躬道歉:“得罪了得罪了!”

隋輕馳說:“要不你坐那兒去?”

助手連聲道:“哎喲不敢不敢!”邊鞠躬邊說,“您請坐您請坐!”

隋輕馳走到沙發坐下,面色都沒有緩和,只是極力在克制而已。隔那麽遠,傅錯也猜到他後槽牙多半是頂著的。

謝旺想拉回現場略尷尬的氣氛,就對隋輕馳道:“其實他唱那首《怎麽才算愛你》唱得很傳神。”

助手站旁邊一個勁擺手:“哎喲謝旺哥你饒了我吧,這……在本尊面前我特慫的!”

謝旺沒問隋輕馳的意見,而是問現場觀眾:“要不要聽?”

傅錯多希望聽見全體觀眾斬釘截鐵地說“不要”,可是觀眾畢竟只是觀眾,都是慣性捧場的,雖然也有一些看起來不太高興的粉絲,但大多數人還是配合地喊了“要”。

觀眾給了捧場,助手還真就唱了起來,現場氣氛又熱鬧起來,傅錯眼裏卻只有隋輕馳,他坐在那把只為絕對大牌準備的單人沙發裏,一言不發地看著站在他前面,正用滑稽的方式模仿他臺風的男人。即便這一次模仿比上一次收斂了許多,即便對方可能並無惡意,這只是逗觀眾發笑的把戲,或許在別的歌手面前也做過這樣的表演,也博得過滿堂彩,但隋輕馳不是那麽心胸寬大的人,這也許是他的缺點,可是任誰一路走來聽到的都是攻擊和嘲諷,也不可能真心將這些當做玩笑一笑置之。

傅錯看見隋輕馳聽到中途幾度焦躁不堪,他一焦躁就會手撐下巴,會擋臉,有時手指能在下頜掐出幾道印子來,當模仿者學他將麥架架在兩腿之間,做那個回頭看樂隊的動作時,他像是被徹底打敗了一樣,彎下腰捂住了臉。

觀眾的笑聲還在回蕩,這一幕就像是隋輕馳這麽多年來的縮影,從出道時的耀眼,到未來天王的美譽,再到人們將“天王”變成一個梗,在日益浮躁的娛樂圈,在媒體的刻意引導下,人們已經不再關註他在舞臺上帶來的那些感動,他們更喜歡消費他,消費他的努力和天賦。

夠了,傅錯忍不住在心裏說,你們對他還有任何一絲尊重可言嗎,對這樣一個用靈魂歌唱的歌手?

隋輕馳捂住的臉稍微擡起來了一點,他雙手還捂在下巴上,瞇縫著眼睛盯著舞臺中央表演欲炸裂的男人,像在說怎麽還不完,那種深深的挫敗和無助傅錯甚至能感同身受。這樣的挫敗和無助想必已經陪伴隋輕馳很長一段時間。

“夠了。”隋輕馳終於出聲。

謝旺沒聽清楚:“不夠嗎?那再來一首《紈絝》?”

“我說夠了!!”隋輕馳突然發飆,那一聲爆出來把全場都嚇得噤了聲。隋輕馳站起來一把扯掉襯衫胸口別的麥,沒兩下自己又把身後的無線麥也整個兒扯下來往沙發上一扔,無線麥掉在地上發出“砰”的一響,隋輕馳撂下東西轉身就走,在舞臺下方的汪小鷗連忙上臺追了過去,攝影師也停下來,謝旺懵逼地看向現場導演,導演放下臺本,趕去了後臺。

傅錯和現場觀眾等了足有十分鐘,隋輕馳都沒有回來。舞臺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員一個個像無頭蒼蠅,臺下觀眾也沸騰了般議論紛紛,傅錯聽不見觀眾們在說什麽,卻能聽見身後的議論聲:

“……他能紅不就是臉長得好嗎?”

“平心而論歌還是唱得不錯啦。”

傅錯聞聲回頭,說話的是站在攝影棚門口的兩個工作人員,雖然胸前掛著天空娛樂的工作牌,但看這兩人閑散的樣子,應該不是這個棚的,估計是從別的棚過來,想來看看隋天王的。

“歌是唱得不錯,但是他的粉絲是沖著他的歌去粉他的嗎?好意思在節目裏一副清高的樣子!”

“好像和他合作的創作人很少能長期和他合作,我聽說寰藝都要花很大的價錢才能給他約到一首不錯的歌,因為在音樂圈他人緣不好……”

“正常啊,他這個脾氣能紅這麽多年都是奇跡。”

傅錯一直扭頭盯著靠在門邊大侃特侃的兩人,對方好像也註意到他的視線,聊得有些不自在起來,最後白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傅錯又轉身看向舞臺方向,隋輕馳今天鬧這一出,隔天肯定又得上熱搜,但他竟然有種強烈的私心,希望隋輕馳這一走就不要回來錄了,希望這還是他當年認識的那個隋輕馳,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可以讓他妥協的。

既然西風都不能讓你妥協,那你就不要向他們任何一個人妥協……

他就懷著這樣的私心一直等著,時間越長,觀眾越不耐煩,他心中越是鼓舞。半個鐘頭後,終於看到從舞臺一側走出來的導演和主持人謝旺,那一刻他的心陡然沈下去,跟在導演和謝旺身後走出來的,是隋輕馳。

他看著這樣的隋輕馳,聽見觀眾席又平靜下來,不知是該覺得失望,還是心疼。

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追夢的搖滾青年了,我不知道的是原來你也已經不是原來的你了。

我們都變了。

節目錄得很尷尬,從主持人到臺下觀眾,無一人不尷尬,謝旺在強顏歡笑,因為隋輕馳回答問題時都不怎麽看他,大部分時間就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偶爾擡頭視線也不知道看著哪裏,有時候問題都沒在聽,自個兒在那兒答非所問,謝旺也不好意思再問他一遍。謝旺和現場觀眾互動交談時,隋輕馳就看向觀眾席旁邊,傅錯怕他看見自己,就悄悄轉身離開了。這個時候他大概是隋輕馳最不想看到的人。

傅錯去了車庫,隋輕馳的黑色埃爾法很好找,司機這會兒不在,地下車庫很清靜,就是有點冷,其實可以去樓上等,但他還是更習慣這裏的清靜,找了個不用吹風的地方,打算待到節目錄完。

隋輕馳還得在上面錄一個鐘頭吧,他下意識擡頭望了望頭頂,心想他怎麽熬得過去?

枯等的時間百無聊賴,他也只好拿手機打發時間,也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就在微博輸入了“隋輕馳”三個字,點了搜索。當關於隋輕馳的搜索內容跳出來時,恍然想起上一次在網上搜的消息看,還是在半夜的高鐵上。

這一次搜出來的內容,和幾年前比似乎也沒有什麽變化,最熱的永遠是照片,街拍,機場照,各種硬照,截圖,生圖,愛他的依然愛得瘋狂,討厭他的也特別真情實感,對他由愛轉恨的好像每天都在變得更多。隋輕馳每出一條新聞,每上一次熱搜,不管粉還是黑,都能為他長篇大論地發微博,對他的愛也好,心疼也好,恨也好,厭惡也好,全都洋洋灑灑,滔滔不絕,這麽極端的明星,多少年未曾見過了。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點進了頁面最頂端隋輕馳的微博,映入眼簾第一條赫然是一條被粉絲轉了九百萬的微博: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太真情實感地粉我,好多人粉我粉到最後都瘋了,一天天的正事兒不幹就靠我一句話,一個眼神活著,靠呼吸我的車尾氣活著,靠收集我抽過的煙頭活著,你們活成這個廢物樣時有沒有想過我在幹什麽?我在做我的喜歡的事業,我住豪宅開豪車,你們要是還有點骨氣,就去考個好學校,去成為事業有成的人,幾年後把錢拍我面前,想要我幹什麽當我面說,我雖然不一定會接,但起碼我會比較瞧得起你。

這條微博發在淩晨四點。傅錯隨便往下拉了拉,隋輕馳的好多微博都是發在淩晨。

熱門第二條轉發自一個頑固黑的微博,原po抱怨為什麽走到哪兒都是隋輕馳的代言,隋輕馳就發了一張在CBD巨幅代言廣告前的自拍。

那是國際高奢品牌的全球代言,那幅全身照占據了那家旗艦店的一整面外墻體,就算整座城市入眠,它也會徹夜亮著。

評論裏粉絲也有樣學樣,po了隋輕馳的各種代言產品,隋輕馳還不厭其煩地一條條點讚。有人用小號給他留言:掉價嗎?他還特意點了讚,以示自己看到了。

隋輕馳為粉絲發福利的時間很少,倒是挺照顧他的黑,發自拍一定是囂張的樣子,為了向黑們表示老子過得很好,以及我就愛看你不喜歡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傅錯邊往下劃邊有些哭笑不得。

車庫裏靜而空曠,只依稀聽見外面飛馳而過的車輪聲,一切浮躁喧囂仿佛都離得很遠,傅錯點開了全部微博,按時間順序一條條往前翻看著,仿佛慢慢補齊了這些年錯過的隋輕馳,他成名後的迷茫迷惑,出道時的意氣風發,林林總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

——@中二全球黑後援會 今天才發現這個專黑我的號,竟然才一百多萬粉絲,你們這種排面對得起我嗎?幫擴一下,不用謝。

——天王這個名號又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怎麽現在變成我拿自己當天王了嗎?口口聲聲在那兒叫我中二天王的人你們是人格分裂了嗎?

——轉發微博 //@地表最強音:King of the stage!He's ing!

——編點兒靠譜的可否?我又NP又吸毒又割腕自殺,我他媽也太忙了點兒

——這個道歉我不接受,誰他媽愛接受誰接受。24小時內我見不到2000字的道歉長微博我們就法院見。@毛正Jack @星偵探 @娛樂圈那些事兒 @貴圈真亂亂亂亂 @路透社 @狗社 @Daddy說事兒 @24小時爆料 @半島八卦

……

——我的樂隊,on the way,可以期待一下。

——天災都不能堵上你們黑我的嘴,我在你們心裏比天還大嗎?

——專輯我自己收益的部分全捐了,本來這種事我根本不屑說出來,但是這麽多雙眼睛盯著我,就還是說一說,以免你們夜長夢多。以及多關心點實事,我過得不好你也不會因此就過得好,再說我tm過得超級好。

——只是個唱歌的,又不是人民幣,我這輩子從沒想過拿人見人愛作為奮鬥的目標。

——別關心我的私生活行不行?我就算是昨天晚上睡了一頭母豬也和你們沒關系好嗎?

……

——有人說我最近太暴躁,建議我把微博拿給公司打理,這個微博號我高中起就在用了,不可能,但還是謝謝你的多管閑事。

——弄不下來你們不知道把別人投上去嗎?!

——我又不是偶像,給我做那些亂七八糟的數據幹什麽?腦子有病吧?!三天之內把我從那個榜上弄下來!

——好吧食言了,明說吧你們到底想要我怎樣?是,我是拋棄的那一個,但我也是被拋棄的那一個,什麽都不懂能不能閉麥?!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西風的歌迷喊話,從我簽約寰藝起你們就不停來我微博罵我,念在以前的情分我一次都沒有還口過,自己往前翻一翻是不是這樣?!忍了四年多我真的受不了了,怎麽說也是為你們唱過那麽多年歌的人,不指望你們愛我,不至於恨我到這種地步吧?放過彼此,好嗎?

——當然是我的心情,難道我看你心情?

——我想給哪張專輯宣傳是我的自由,沒標準,看心情。

——4th Album Banded

……

——我沒紅的時候也是狼,沒空咬你罷了。//@小小菟絲草:這是第幾次赤裸裸地威脅粉絲了?沒粉絲有你今天,紅了就當白眼狼?

——我都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追車了,你們追車不夠還要追電梯,但我這個人很容易情緒化,追保姆車我沒辦法,追我的車我路怒癥一犯後果可能很嚴重

——我覺得可以。//@聽覺盛宴:不過是和一群私生狗仔賭氣,就拿自己的嗓子開刀,我看別叫中二天王了,該叫傻逼天王

——就抽個煙而已,不清楚的還以為我吸毒了呢

——我的第一支煙,祝我午夜快樂。

——好。//@西出陽關無故人:想教我自己做人。

——如果能回到過去,你們都想做什麽?

傅錯看到這裏楞了楞,這一條和下一條的時間,相隔了半年,而下一條微博只有五個字:

——恭喜達姆彈。

已經過去這麽久,看到這條微博,依然會覺得揪心。他迅速跳過這條微博,又慢慢往下一條條地看:

——接機的人真多,這排面可以,仿佛我一個眼神就能讓粉絲踏平了機場,怪機場吞吐量太小,不是你們的錯。麻煩我落地的時候機場其餘人都自覺讓道,尤其提醒老人孕婦小孩,我粉絲發起瘋來連我都踩。

——轉發微博 //@樂隊狂潮:來了!

——好幾年前我曾來這裏看過一場演唱會,是我人生中看過的第一場演唱會,那時我在看臺,暗暗下定決心,未來有一天我一定要再來這裏,但不是看臺,而是站在他們曾站過的地方,今天我終於實現了和自己的約定,也許不夠圓滿,但好過沒有。這背後發生了太多事,很多人想知道,但我不想說,還有一些事我不屑說。我感謝所有我經歷的,感謝那些讓我經歷的人,好的壞的全盤接受,不好意思沒打算在誰面前認輸,但也不要以為我會那麽輕易地揭過。最後,謝謝所有到場的和沒到場的人。

——星河體育場,不見不散。

——感謝某些人的提醒,不用你們提醒我心裏也有數,所有成績我都是按減去50%來看的,始於顏值這個道理我懂,但我也懂忠於才華的道理,未來還長,走著瞧吧。

——大聲回答我,我真的是銷量冠軍嗎?!

……

他就這樣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翻到最後,也是最早一條微博。那是一張吉他的照片,黃色的木吉他放在出租屋的沙發上,陽光正照在它身上。它琴頭旋鈕上的弦還沒來得及修剪整齊,在空氣和光塵中恣意卷曲著。

——我的第一把吉他,祝我生日快樂。

這是唯一一條發布時間在西風期間,卻沒有被刪掉的微博。

這把吉他當初是被他親手砸掉的。傅錯看著這張照片,心想,沒有刪掉這張照片,是代表他也後悔嗎?

還是……他只是有一些懷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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