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如此風波

關燈
輕妍到來在鴻筱放暑假的第二個星期天上午。沒等我說好什麽時候去接她,她就和耿揚扣響了我的房門。打開門,見到一對俊男靚女,反應過來後我嘆道:“輕妍,你真是越活越年輕了。”

可不是。眼前的輕妍比起六年前稍微豐滿了些,皮膚卻更加滋潤,臉蛋也更光鮮了,參加選美都綽綽有餘。耿揚也更顯成熟穩重,大有成功人士的派頭。二人走進門,輕妍環視屋內,道:“這麽幾年屋子也沒怎麽變啊。大作家,日子過得可好?”

“還不就那樣。反正死不了人。”我邊說邊去倒茶。

輕妍和耿揚坐到沙發上,問道:“鴻筱呢?他還在吧?”

“什麽話……他在裏屋睡覺,還沒醒,昨晚打游戲打晚了。”

“哦,呵呵,鴻筱有十四歲了對不?時間過得好快。”

“是啊。你怎麽樣?應該有孩子了吧?”

輕妍一臉幸福地用手指了指耿揚:“你問他。”

耿揚咳了聲嗽,道:“都上幼兒園了。現在我媽在帶。”

“輕妍,你真是的,有了baby都不跟我說一聲。兒子還是女兒?”

“女孩兒。叫作耿雁蘭。這個名字還是從鴻筱那裏得到的靈感。嘿嘿,丹妮,你不介意吧?”

“我怎麽會介意?唔,雁蘭,挺好聽的,也適合女孩子。她肯定像她媽媽一樣漂亮了。”

“哎,我這有她的照片,專門帶過來給你看的。”輕妍說著便從皮包裏抽出四五張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幾張照片拍的都是一個四五歲大的女孩兒。細長的眉毛,直挺的鼻子像輕妍,卷卷的頭發,大大的眼睛像耿揚。山花爛漫地笑著,像是伊甸園裏的小天使。我笑道:“果然是個美人胚子。”

繼續聊天,方才知道耿揚這次是來北京談生意,輕妍在家耐不住寂寞,便要故地重游,順便造訪我這個老友。我正想開口問訊那天輕妍電話裏所說的“神秘人物”是誰,臥室門嘩地一聲被推開,鴻筱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輕妍和鴻筱打了照面,立時驚叫出聲:“這是鴻筱?哇,長這麽高了,還這麽帥!哎,我是妍姨啊,你還記不記得我?”

鴻筱揉揉眼睛,終於清醒過來,叫道:“妍姨!是你!我當然記得了。這是耿叔叔吧……你們都沒怎麽變啊。”

“可是你卻變太多了!上回在深圳見到的時候,你還是個只會跟在媽媽屁股後面的小破孩兒呢。”

幾人說笑一陣,轉眼便是中午。耿揚提出去樓下的飯店吃飯。我叫鴻筱進屋穿好衣服,輕妍拉我到一旁,悄悄地問道:“丹妮,你真的不想結婚了?”

“看緣分吧。”我敷衍道。

“那麽,就是也有可能對不對?”

“呃……也可以這麽說。”

“那太好了。你知不知道,這次我來北京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給你介紹男朋友!”

“什麽?”

“嘿嘿!現在有一個鉆石王老五,等著你去開采呢。“

“誰啊?”

“他是耿揚的同事,在北京定居有大半年了。相貌、能力、家底都沒得說,走過這村就沒這店的那種!”

我笑道:“那他這麽好條件還遲遲不婚?”

“別人是事業型男人嘛。再說了,他也是眼光高啊,以前別人給他介紹過好幾個女朋友,都被他pass掉了。後來我向他介紹了你的情況,他看過你寫的小說,一口就答應下來,說要跟你見面。怎麽樣,姐姐對得起你吧。這麽棒的男人,可千萬別錯過了。”

我哭笑不得:“那你要我怎樣?”

“嗯,先挑個時間吃頓飯,大家見個面。有感覺就繼續,沒感覺的話……也沒人勉強你。不過我可說好了,你好歹要給我點面子,我來北京已經跟他打過招呼,見面的時間得盡快。”

原來這就是輕妍口中的“神秘人物”。我除了應允,還有什麽辦法呢?

星期三的傍晚,我特意挑了一件晚禮服穿上,化了淡妝,噴了香水,對著鏡子琢磨著見面時要說的話。鴻筱走過來瞥了我一眼,問道:“要去約會?”

“哦……是和老同學見面。”心想還是先瞞著他比較好。

“和老同學見面用得著穿這麽花裏胡哨??還噴這麽多香水!哼,香得熏人了。”

這小子,居然還會吃醋。我朝他笑道:“鴻筱乖。媽媽就去一個晚上,你一個在家裏看電視,啊。”

“你跟我說老實話,哼哼,是不是要見哪個叔叔伯伯啊。”

我把臉一拉,嗔道:“大人的事,小孩子管這麽多幹嘛。好好給我學習去。”

“我已經說過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憤然道。

我看他臉上隱隱發白,又是好笑又是不忍,說道:“好好好。算媽媽剛才話說重了。你聽我的話,好好在家裏呆著。媽媽很快就回來。記住,你傷還沒好,哪都不許去。有事就給我打手機。”

安頓好了鴻筱,我打的徑直去往北京大飯店。輕妍和耿揚的那位同事已在餐廳就座等候。輕妍看我進了餐廳大門,向我打了一個響指,我走了過去,面帶微笑道:輕妍拉我過去,介紹道:“這位是莫丹妮小姐。丹妮,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的瞿夢帆先生。”

我伸出右手:“瞿先生好。”

瞿夢帆亦起身伸手,“莫小姐好,請坐。”

我坐在輕妍的旁邊,和瞿夢帆對面。一面喝茶一面悄悄打量他——估計他也在悄悄打量我。他大概三十出頭,身材頎長,相貌俊秀,帶著一幅金邊眼鏡,文質彬彬地很像電視劇裏的韓星。穿著打扮亦相當考究,起碼算得上一個中產階級。我心想,這樣的條件,身邊肯定美女成堆,還相親幹什麽。估計不過是想換個玩法。

卻聽瞿夢帆首先開口道:“莫小姐,我看過你寫的《櫻花非花》、《獨居時代》兩部小說。下筆非常細膩,語言冷淡有味,不愧是知名女作家啊。呵呵,在你面前,我有些慚愧啊。”

我笑道:“不過是文字游戲罷了。不值一提。哪裏比得上瞿先生你們,才是社會精英、時代弄潮兒。”

“咳咳,沒什麽精不精英的,不過在北京城混口飯吃。你們作家用心觀察世界,我們管理人用腦袋打造世界。相逢何必曾相識嘛。”

說實話,我對這種金領男士一直都有著潛意識的抵觸。這個瞿夢帆,表面上一派溫文爾雅,斯文有禮,口氣中卻透露著有產階級的優越感,老在我面前談什麽品味、時尚、潮流……諸如此類,擺足了黃金單身貴族的派頭。這種人,大學時代我便見慣不驚。心中默念著,輕妍,抱歉,這回你的如意算盤可要落空了。

我聽他侃了一會兒社會時代,一會兒男人女人,中間稍稍諷刺了幾句。他似乎也沒聽出話外之音,最後把話題引到我身上:“莫小姐,今後有何打算?”

“哦,也沒什麽宏偉計劃。還不就是在北京呆著,爭取寫幾部好書出來。”

“唉,作家……不容易當,費心費力。莫小姐能有今天的成就,定然有過人之處。”

“不敢,我可沒什麽過人之處,只是比其他人更勤奮一些。”

“說得好!就說我吧,現在日子過得稍微好一點了,回老家都會被老同學戳脊梁骨。說這小子是碰上什麽貴人了,還是踩上什麽狗屎運了?其實我哪有什麽運氣可言,還不就是比周圍人更勤快點,工作起來稍微不要命一點。哎,莫小姐是明白人啊。”

我應付道:“運氣一說也不是不能成立。不過,俗話說得好,機遇只青睞作好準備的人。”

“對對!就是這句話。來,莫小姐,我敬你一杯。”

筵席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從客套開始,又以客套結束。我站起來朝二人告別,說自己晚上還要趕一篇稿子,不能再奉陪下去。瞿夢帆頗為失望地說道:“本來還說晚餐後請莫小姐看場電影的。既然如此,也不好強求了。這是我的名片。這樣吧,周末我親自到府上拜訪莫小姐。請問莫小姐到時可有空?”

我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被輕妍搶先道:“好好,就這樣。這樣才能多增加了解。丹妮,你回去好好準備一下。”一面說一面使勁朝我遞眼色。

董輕妍,我真恨不得……然而我只能無奈地嘆口氣,說完告辭走人。

回到家,我疲憊地往沙發上一躺,鴻筱端過來一杯水,悶聲問道:“回來啦?”

“回來了,無聊死了。”

“哼哼,早知道你去約會了。”

我望著他的臉,忽然就有把剛才的事情合盤托出的沖動。但還是忍住,只說道:“這周末,有個叔叔要來家裏作客,你別把屋子搞亂了。”

“叔叔,哪個叔叔?我可沒什麽叔叔。”

這孩子怎麽嫉妒心如此之重?我甚至有點不能理解。想了想,反正他遲早也會知道這事,便說道:“好吧,我也不瞞你。是你妍姨,給我介紹男朋友,今天是去相親了。這周末他還會來我們家。”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反應。

“哦……相親……”鴻筱喃喃自語,神色卻比我想象得要平靜。“那你好好準備吧。我去看書了。”說罷一瘸一拐地進了臥室,把門給反鎖上。

也許是太累的緣故,我沒有精力追進去詢問。走到廚房拿出冰箱裏的袋裝牛奶,撕開,倒進杯裏。又走到鴻筱的臥室門口,敲了敲門,問道:“牛奶喝不喝?”

“不喝。我要看書。”

“別弄太晚了。註意眼睛。牛奶我放桌上了,你睡覺前把它喝完,聽到沒有?”

沒有回答。

我嘆口氣,心想,這孩子大了,有脾氣了,以後還真不好管。

放好牛奶,洗完澡,爬上床,看了會兒書,眼皮漸漸合上。

周六下午,瞿夢帆按時赴約。一進門,就對我的居家環境嘆氣連連,說什麽莫小姐日子過得如此清簡,實屬難得。

我請他坐下,問他想喝什麽,他想了會兒道:“還是咖啡吧。不加糖,不加奶,清咖最好。”

我正要去廚房沖咖啡,卻見鴻筱端來一杯咖啡走到瞿夢帆面前,說道:“瞿叔叔,聽到你要來,我沖好了一杯咖啡給你喝。不過加了些糖,應該不要緊吧。”

瞿夢帆接過,笑道:“沒關系,既然沖好了,不喝就浪費了。莫小姐,這就是你的表弟吧?挺帥的小夥子。”

我心想這肯定又是輕妍搗的鬼,僵笑道:“這個,是啊。已經十四歲了,快念高中了。”

“小孩子不好養啊。我小的時候,我媽可沒為我少操心。”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過你莫小姐……噗——這什麽咖啡這麽鹹?”一口咖啡全噴了出來,打濕了雪白的襯衫。

我一驚,只見鴻筱一拍腦袋,大聲道:“哎呀不好意思瞿叔叔,我剛才搞錯了。把鹽當成糖倒進咖啡裏去了。你……你沒事吧?”

我慍怒地盯著鴻筱,斥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調皮?還不快跟瞿叔叔說對不起。”

瞿夢帆尷尬地笑道:“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莫小姐不要生氣。我反正也沒怎麽。”

鴻筱卻向前邁了幾步,口中說道“瞿叔叔,你衣服打臟了,我幫你擦擦。”手裏抓起幾張紙,往瞿夢帆的胸口抹去,瞿夢帆躲閃不及,鴻筱手臂一帶,整杯咖啡全潑到了他的身上。瞿夢帆轟地站起身來,怒道:“你……你……”

我拉開鴻筱,連忙致歉。瞿夢帆竭力克制自己不發火,咬牙道:“莫小姐,你的表弟實在太不像話了!”

“誰是她表弟了?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她兒子,她是我媽媽。”鴻筱面帶得色地說道。

“什麽?”瞿夢帆的這張臉,頓時黑得可以拿去當炭燒。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隱瞞的。我只好如實相告:“實在抱歉,瞿先生,他是我的養子。”

瞿夢帆大概不明白世上還有養子一說,木頭似地釘在原地。鴻筱卻得意地朝我直眨眼睛,像在說: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相親。

不用說,這場會見以瞿夢帆拂袖而去告終。

送走瞿夢帆,我面朝鴻筱,嚴厲地看著他。鴻筱在我的目光前瑟縮地低下頭,小聲道:“你說吧,想怎麽罰我,我照辦就是了。只要不剝奪我的運動權就行。”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的行為很不禮貌,很沒教養?”

“我知道。”

“為什麽這麽不懂事?平時你都不是這樣的。為什麽今天要這麽頑劣?你存心想氣我嗎?”

“因為……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我怕你跟著那個姓瞿的,怕你不管我,不要我了!”他一聲大叫,接著嗚嗚地哭了。

我頓時呆住,耳邊聽到鴻筱一面抽泣一面道:“我就是怕這個。怕媽媽不要我了……嗚嗚……不要我了。”

我走上前把他擁入懷中,哽咽道:“傻孩子,你怎麽這麽想。媽媽怎麽會不要你呢。媽媽答應過鴻筱,永遠不會離開鴻筱,媽媽怎麽會說話不算數呢。”

鴻筱臉上淚光閃爍,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呵呵”,他破涕為笑:“好,真好。這是你說的,賴皮的是小狗。”

我為他擦去淚水,說道:“十幾歲的人了,還哭。說出去不怕別人笑話。”

“我不哭了。鴻筱不哭,鴻筱要當男子漢。”

我望著他堅毅的臉色,也不禁含笑道:“這也是你說的。小男子漢,以後再哭,就是賴皮,賴皮的是小狗。”

矛盾在母子對笑中煙消雲散。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輕妍表示抱歉。輕妍說道:“算嘍。其實我以前也不是很了解瞿夢帆這個人。那天在餐廳上對他也沒啥好感。聽你這麽一說,就算我這次找錯人了。”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無論怎樣都謝謝你。”

“哎。算了。我明天就回深圳。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有空來深圳玩。”

經過這場相親風波後,我和鴻筱卻比從前更貼近,彼此也更理解、包容。而我發現自己的生活竟是徹徹底底不能沒有他了。

鴻筱上了初三,比以往更加勤奮地學習。一年以後,以優異成績升上了懷北高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