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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凜夜/章五十六·圖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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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黑了。

龍門客棧的某間客房裏傳出些莫名的聲音,門口值崗的兵士見怪不怪。等到了後半夜,屋內動靜稍歇,很有眼色的近衛下樓提了早就交代好的熱水,悄悄遞給半開門扇伸出的手。

然後他面不改色,繼續值崗。

不多時,屋內又傳出人的說話聲。很低,如果不仔細聽只能聽到風聲。

那聲音說的是——

“孔雀海來人了?”

“嗯,來的是程先生。”

榻上的葉行鋒瞇了眼,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有一會兒才道:“飛沙關裏有誰?”

顧明亦替他清洗好,擡眼看了看對方半垂的眼:“飛沙關沒誰,龍門鎮有那位調度使。這半年多都是有進無出的樣,秦副將會如此警醒不奇怪。”

葉行鋒:“葉問顏麽……不足為懼。我比較想知道,李殷祺不在飛沙關,那飛沙關裏有誰?”

顧明亦停下動作,伸手扯了披風給他蓋上——大少爺嫌棄客棧粗被,寧可蓋披風都不願意蓋被——這才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劍客。”

“嘖,能在飛沙關裏的,還能名不見經傳?”葉行鋒懶洋洋笑了一聲,伸手握住顧明亦的手腕,指尖在他手心一點,“我猜這個人和葉從霜關系匪淺。”

“怎麽說?”

“猜的。”葉行鋒聳肩,“偌大一個要害據點,李殷祺肯定不敢白放給手底下的人。他必然在據點內埋下了一張網,只是這張網需要有個人牽著,這個人不能是飛沙關裏的人,也不能是我們的人,更不可能是葉從霜的人,想來想去,大約也就一人了。”

顧明亦不動聲色看定他:“你對他們之間的事很熟。”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顧明亦看到葉行鋒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感覺手腕一松,是葉行鋒放了手。

葉行鋒:“這話你是要自己猜,還是我給你說?”

真相昭然若揭,顧明亦自欺欺人,葉行鋒也樂見其成沒戳破這層紙。等了有一小會兒,就聽顧明亦道:“猜到了。”

葉行鋒就笑:“不需要我親口證明?”

顧明亦不語。

“別老皺著眉,”葉行鋒起身,一只手環上他脖子,用了些力往下壓,近乎耳語般道,“你不該來這裏,既然來了,有很多事就別太計較了。”

別計較——這話說起來容易,真要言出必行又有多少人能做到。顧明亦將這寬慰都不算的話聽在耳裏,片刻後品出了點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來。他托住對方的後頸,在葉行鋒額頭上親了一下,心裏卻在想:“我偏要計較。”

這近乎祈禱的姿勢讓葉行鋒多少有些不適。沒過多久他就笑了聲,然後動手推了一下顧明亦,對方應聲而退,忽然道:“你這次來,是為了葉從霜。”

“唔。你吃醋了?”

顧明亦道:“你這輩子都放不下這個人,不管她是死是活。所以我也實在無計可施。”

葉行鋒嘴角的笑意如雲霧般忽隱忽現,半晌道:“……你是對喜歡你的……我無計可施,還是對不擇手段的我無計可施?”

顧明亦留意到對方話中仿佛絮語般的詞句,當下卻沒想追究,只是沈聲道:“都是。”

葉行鋒聳了聳肩,下了結論:“顧將軍,這輩子你栽在我手上,我栽在葉從霜手上——噢你放心,我並不是喜歡她,只是多少覺得她奪走了我的某些東西。”

葉行鋒說話時常顛三倒四,讓人覺得此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但現下顧明亦卻多少懂得了對方胸中溝壑,這幾句話入耳後在他心中掀起巨浪,而後慢慢蟄伏。

顧明亦問:“所以,你是來拿回那些東西的麽?”

葉行鋒聳肩:“誰知道。”

他不知道死而覆生的游魂如今是否還有當年的膽氣,也不知道鋒銳的利劍是不是卷了刃。有很多事需要確定,當務之急是找到這個人。

這個人顯然沒那麽輕易就露出蛛絲馬跡。

葉行鋒的人在外頭查了幾日,都沒得個有頭緒的消息。葉行鋒深知對方神出鬼沒的本事,令下所有情報事無巨細都匯報到他手裏,結果葉沈心的消息沒尋到,倒是讓他發現了個另外一個人的消息。

他發現了樓霜白。

墨筆在信的末尾寫上了最後一道刀鋒似的豎,葉行鋒將信封好,遞給了近衛。很快,這封信會夾雜在離開客棧的商隊裏,前往四方不辯的荒漠。

……

飛沙關收到了一封信。

封口無字,守衛卻心知肚明,忙不疊把信往議事堂送。阿季收了信,割開火漆,看過一輪後將信遞給了一旁的葉側雲:“副使也瞧瞧。”

葉側雲接過信,展開紙頁匆匆掃過,末了只問:“統領未言何時歸來?”

阿季道:“未曾,只說過幾日便動身。”

葉側雲凝視著手上信,模糊笑了一下:“這可有些難辦了,我不擅防守據點。”

阿季問:“副使以為外頭的‘流匪’會有所動作?”

葉側雲敲了敲桌案,將諸人目光吸引過來,旋即往沙盤上孔雀海的位置插了一枚藍旗。

“不然,寧珂何必在孔雀海造出這麽大的聲勢?怕沒人知道她到了荒漠前去‘迎接’嗎?”

“寧將軍為人確實張揚了些,這麽做無可厚非。”

葉側雲收手入袖,凝視著阿季,沈聲道:“她確實張揚,不過我更覺得她這麽張揚,是別有用心。”

別有用心的浩氣盟營地自從前日後就恢覆了寧靜,那位在眾人口中張揚恣意的女將軍沈默著立於沙盤前,並不擡頭:“飛沙關沒有主將?”

“探子回報是回了惡人谷,這幾日該回了。”

寧珂勾起嘴角:“我希望他不必回來——沈軍師可布置好了?”

她目光所向,披著一身黑鬥篷的男人也模糊笑了一下:“自然。”

“拭目以待。”寧珂收了目光,遣散了這個短暫的作戰會,轉而朝向一旁的秦蘇,“給我說說現在的情勢。”

秦蘇站開幾步,先行了一禮,問:“將軍想先聽哪一方的?”

“就飛沙關的,這麽個關頭,李殷祺居然敢扔下據點回惡人谷?”

“是。”秦蘇斟酌了下用詞,繼而開口,“我們的人傳回來的消息,說他不是自願回惡人谷的。會有如此舉措,是因為出現了一個有些麻煩的人。”

“誰?”

“葉沈心。”

寧珂揚眉,眸中還有些不可置信:“葉沈心還活著?”

“是。這個消息一年前就在流傳了,可惜沒人見過本尊,至今仍然捕風捉影。”

紅衣女子瞥他一眼,輕笑一聲:“副將也捕了風?”

秦蘇停了一會兒,只好道:“屬下曾與她碰過面。”

“所以你能確定是本尊麽,”寧珂從案上撿起羅列好的戰報,“她之前不是和盟裏接觸得多麽。”

秦蘇:“您也知道,當年和她接觸的人不是我等。”

“接著說,假設她真的死而覆生了,然後呢?李殷祺怕了所以縮回惡人谷了?”

秦蘇眉間升起無奈的神色:“李殷祺回惡人谷確實和葉沈心有關,不過更多的,是和葉沈心背後的碎心堂——或者說異人有關。”

寧珂的眼瞳輕微一縮。

……

“異人?”

長身而立的男子丟開手中短劍,撫了一下末尾炸開的發,然後將滿頭青絲挽起,束成發髻,這才冷聲道:“也差不多這個說法,當初谷裏喊什麽的都有。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秦沛然將那柄短劍拾起,吹落劍刃上的斷發,收劍入鞘:“突然想到而已。”

葉楚束好了發,轉到秦沛然身上,伸出一只手掐住對方的下頜,強迫他回視自己:“我就不信你當初在謝溫冬手下,她沒告訴你這些。”

秦沛然垂眸,也笑一聲:“謝婆娘沒了那張臉以後脾性差得很,她會告訴我這些?”

葉楚端詳著這張臉,半晌沒從上面看出什麽異樣來,只好松開:“噢,我也知道得不多。”

秦沛然有樣學樣:“你當初可是碎心堂二把手,葉沈心沒告訴你這些?”

“我要是知道,她就不會那麽輕易就被幹掉。這幾年查到了些,只大概曉得是什麽東西。”葉楚道,“南疆有五毒教,擅馭蟲奇術,這個知道?”

秦沛然點頭。

“後來五毒教分裂出一個天一教,這個不必我多說了。異人——或者叫藥人,就和天一教的屍人差不離。”

秦沛然道:“未見過異人臉色死敗。”

葉楚聳聳肩:“這大約就是異人比屍人厲害些的原因吧。”

秦沛然撇過眼,去瞧擱在案上的短劍,狀似無意開口:“似乎挺多人在查這個消息。”

葉楚的身形微不可見得一僵:“都有誰?”

……

“都有誰已經得到這些消息了?”

“不好說啊哥,你這從飛沙關一跑,是個有腦子的都想知道你想幹啥。我們又不可能封死所有消息——”

“那要你們何用?”

“……”

葉暮臨沒給玄五面子,很不客氣地笑出了聲,頓時引來了玄五的怒視。小少爺連忙正色,出口解圍:“紙包不住火的,這些事既然和姐姐有關,總有人會想到這上面。”

玄五面色好了一些,接著他像想起什麽一樣,連忙擡頭去看李殷祺的神色,又補充道:“還有,龍門那邊傳過來消息,說是發現一支軍伍入了荒漠。消息是五日前的,這會兒應該已經駐紮到孔雀海了。”

“浩氣盟的?”

“對,隊首是寧珂。”

李殷祺不以為意:“噢,來找葉問顏的。”

葉暮臨聽得一知半解:“為什麽?她不是到了孔雀海嗎?”

李殷祺低頭看了一下坐在案前抱著貓的小少爺,先擡手揉了一把他腦袋:“貓哪來的?”

“呃,慕先生那的。”

慕青和貓,著實不是兩個可以對等的詞,李殷祺俯下身把貓提起來。貓頓時尖叫,撒開了腳丫子往人身上蹬。

李殷祺松手,貓落了地,循著窗縫溜了。

李殷祺若有所思,攔住葉暮臨要去追的動作,先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一年多前,葉問顏還在霜戈堡的時候,遇上了寧珂的隊。我們的人把對方擊潰,葉問顏甚至追出了百裏,險些斬下她人頭。”

葉暮臨打了個寒戰。

“師……葉問顏這麽兇殘的麽?”

玄五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就在葉暮臨茫然的時候,李殷祺才開口:“斬草除根,要不是秦蘇擋了一把,她寧珂可沒這麽快出關。如今到龍門來不是去找龍門鎮的麻煩,倒先打起飛沙關的註意,怕是因為生死路。”

“天門古道嗎?”

“對。”

“那葉先生……”

李殷祺和玄五都頗為訝異看向他,末了土匪頭子才笑道:“無事,天中原沒那麽好去,何況去那也沒必要。”

玄五點頭附和,心裏想的卻是:把葉問顏之流打包放在葉不工面前,恐怕他也不會在意。

說完正事,李殷祺問玄五:“東西都收拾好了?”

玄五應道:“收拾好了,還帶了些特產。”

葉暮臨:“特產?”

玄五笑瞇瞇:“惡人谷特產名酒,西市腔,喝過的都說好,仙人難忘!”

李殷祺在他後腦殼拍了一巴掌:“話真多。”

玄五立得正了些,在葉暮臨看過去時趁著李殷祺沒註意拋了個意味不明的眼神過來。

葉暮臨:“……”

沒等李殷祺察覺到葉暮臨無語的模樣,玄五就先開了口:“您書房裏的舊物,收拾出一些送到天中原了,還留著一些,您看下要不要帶走?”

李殷祺莫名其妙:“還有什麽?”

還有一部分,是他還年少時謄寫的稿紙。李無鋒多半是個念舊的人,用來教垂髫小兒學字的墨跡竟然也沒有丟,整齊得碼在一起,壓在大木箱最底下,翻開就是一段染了浮塵的歲月撲面而來。

過了太久,紙都脆了,葉暮臨看不出這些什麽紙,卻只覺得紙上的字很……可愛。

幼童握筆通常沒多少氣力,寫出來的字自然也歪歪斜斜,可葉暮臨情人眼裏出西施,就覺得這一團團字可愛得緊。

他問身旁的李殷祺:“可以帶走嗎?”

李殷祺道:“隨你,不過這些……嘖,小少爺確定要帶走?”

葉暮臨笑:“帶!”

李殷祺只好隨他去。

再過一日,玄五牽了馬,又問李殷祺:“只帶二哥去嗎?”

“嗯,”李殷祺拍了拍葉暮臨的背示意他先上馬,“你和老六多看著點。”

“曉得。”玄五頗有些戀戀不舍地瞧了葉暮臨一眼,“誒,那啥時回?”

李殷祺高深莫測瞅他:“老五,你這個語氣是怎麽回事?”

玄五打了個寒戰,連忙站直,不敢多說。

倒是葉暮臨回身笑道:“江湖人不都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麽,若有緣自當相見。”

等到去雪魔堂報備的玄二回來,李殷祺等人便沒有多留,一行人從三生路打馬而出。

從三生路往外要經過一段山道,葉暮臨來時曾有留意,這山道一半人蹤滅盡,一半卻生意盎然。

李殷祺說那是開春後的北茫山。

……

寒風灌進後頸時是徹頭徹尾的寒,山風中涉雪而上的人回眸,註視著身後的人,目光無悲無喜。

但她端是這麽瞧著,就讓那人面色發紅,不免苦笑道:“霜姑娘見怪,我這幅身子骨,還真經不住這風吹。”

樓霜白看著對方好容易追上她腳步,面色平靜,呼出的氣在風中也似結了層霜:“……你身上也有很熟悉的味道。”

後頭那人——韓公子聞言先是一楞,然後他提起了一個微笑,只是不知是否臉皮被風雪吹得僵硬,這個笑未成型就被拉回了原先平直的角度。

韓公子道:“姑娘說笑。”

樓霜白那副表情,實在讓人很難聯想到她是在說笑。顯然霜刃本人也這麽認為,於是便不答話,又往山上走。

韓公子問:“姑娘要去何處?”

樓霜白:“小蒼林。”

韓公子眨眨眼:“可這是往小遙峰的路。”

樓霜白的披風卷進她腳邊的微雪,年輕的女子低聲道:“先去小遙峰殺個人。”

韓公子問:“什麽人?”

“該殺之人。”

這句話出來,韓公子便曉得再問下去也沒結果,他轉了個話題:“之後要去小蒼林,可是霜姑娘要回惡人谷?”

樓霜白沒回話,韓公子也沒多問,而是苦哈哈地跟著她爬山。中途刮起了雪風,韓公子掩緊兜帽,等再擡頭時,卻見樓霜白回視著冰原的方向,平靜道:“她在……這條道上走過。”

這個她指的是誰,韓公子心有計較,但他仍然沒開口,而是等著樓霜白接下去的話、或者是動作。

果不其然,樓霜白接著道:“你不必跟去小蒼林。”

韓公子便笑了一下:“那地方又不是什麽……”

話音未落,霜刃又補充了一句:“會死。”

山風似乎噎在了喉中,韓公子笑不出來了。

“……誰會死?”

樓霜白的目光從冰原轉向了北茫山的方向。

“很多人。”她道。

二人之間的風雪仿佛也沈重起來,韓公子吸進一口冷冽徹骨的寒氣,再呼出時結成白霧,模糊了眼前女子的臉容:“小蒼林有人在等你嗎?”

樓霜白點點頭。

韓公子又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樓霜白道,說著她看過來一眼,“閑雜人等勿近。”

被劃分成閑雜人等的韓公子——葉枕寒又吸了一口寒氣,莫名笑了:“霜姑娘,你之前說的很多人裏,有包括你自己嗎?”

樓霜白莫名其妙看過來,很顯然她沒有考慮過這個。

葉枕寒揉了揉眉心,又問了一遍:“非去不可嗎?”

“自然。”

葉枕寒便嘆一口氣:“既然是死地,那位又怎麽會將自己的臂膀也折進去?”

樓霜白又不答話了。

……

北茫山。

就如先前所言,這裏一半人蹤盡滅,另一半則生機勃勃。自然,這個生機只是針對山道上裸露的土地而言的。

這是一座山丘,丘下有一條山道,不寬,至多供二人策馬同行。山道上僅有的矮植上落了雪,白茫茫中露出一點褐,藏下了不應出現在此地的人。

男子摘下臉上的面具,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方才對身旁的女子笑道:“真難得,你會主動喊我過來。”

被他註視著的女子一頭青絲盡作白發,聞言連眸光都未動,只是勾唇,輕笑一聲:“我喊你過來很奇怪?”

“何止奇怪。”男子笑起來,轉而又掩下面具,“我以為你會去選我那兩個師弟師妹的。”

女子道:“他們太重情了,尤其是對蘇瑤歌。葉問顏他們尚且下不去手,何況這次的目標,只是個單純無害的藏劍小公子?”

“她並不在隊伍中。”

“呵。”女子冷笑了一聲,“有些人的影響是很深遠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男子。

對方立刻抖索了一下,架好手上的重弩,嘆口氣:“好吧,我會好好表現的。不過能不能問問,為什麽你們要針對那個傻小子?擒賊先擒王不是麽?”

“你哪那麽多問題?”女子反問,“還是說你也下不去手?”

“沒有,這事一回生二回熟了,我又不是沒對準過他。”

“那就閉上你的嘴,什麽也別問。”

男子又嘆一口氣。

白發的姑娘站起身,一身白衣將她的身形隱藏在了雪中。她微側首,面紗下的雙眸微微瞇起。

她閉上右眼,眼前僅剩一片混沌色彩。

而那裏,傳來了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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