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暮盡/章二十八·推斷

關燈
這一眼瞧得葉暮臨後背出了身冷汗,後知後覺猜測最好不要多問這只眼睛的事。而那青年對他這種略顯失禮的行為也顯然不甚在意,見到他的視線落點在自己的左眼上停留了稍久也只是笑道:“看來葉小公子是覺得某的眼睛好看了,否則定不會看得出了神。”

秦沛然看了一眼葉暮臨,卻見對方已然靈識回竅,抱歉一笑:“失禮了。”

其實葉暮臨這般反應在二人看來已算出彩,細想當年他出關時,一眾部屬得知自己遭遇,無非不是大驚失色,到得三年後,每每看到他左眼,便要長籲短嘆一番。

他在這惡谷之地待得太久,惋惜不甘的眼神看過太多,卻少有見著如葉暮臨這般驚詫卻尊重的眼神。

青年笑一笑,倒是先開門見山道:“我是碎心堂的人。”

“幸會。”葉暮臨應一句,心裏犯起了嘀咕。碎心堂的人不是說過幾日才到麽,怎麽這兩人這麽快就來了?而且來了也不知會一聲土匪頭子麽?

心思再這麽一轉,忽然頓悟。飛沙關戒備森嚴,若是沒有得到特許,這兩人便是惡人谷十大首領的人,也萬萬不可能在據點內通行的。

想來在之前,他們二人已和李殷祺會過面了,這才尋到了自己。

那麽,是為了姐姐的事?

想到先前此人所言既敵又友之言,他不禁謹慎起來,便問道:“不知閣下名諱?”

還是變著法要知道他的身份,青年不禁輕笑:“姓葉名楚,你同他們一樣,喚我阿楚便可。”

餘光瞧見秦沛然朝自己看過來一眼,葉暮臨當即道:“如此,楚公子。”

葉楚輕聲笑道:“我算是能確認,你是藏劍的人了。”

他說的是藏劍山莊裏頭多為葉姓之人,尋常便以名姓尾字做稱呼,就譬如葉暮臨當下的這句“楚公子”。

惡人谷裏知曉他的人不少,往常遇到都是個點頭之交,卻鮮少有人知道,他其實姓葉而非姓楚。當然這種事,葉楚當下不過是在心頭滾上一遭,便也笑道:“葉小公子不奇怪我們不打招呼便來尋你的動機麽?”

當然奇怪,只是他葉暮臨這數月過下來也算積累了些經驗,當即也笑了笑道:“洗耳恭聽。”

葉楚笑:“既然要洗耳恭聽,不尋個愜意地兒,再來幾壇好酒?”

葉暮臨沈默了一會兒,卻笑道:“我信這飛沙關裏好酒不少,但我也信這些酒,只會被用來請朋友。”

這話說得巧妙,葉楚不過也挑挑眉:“既然如此,那某便等著了。”說著擡手要去拍對方的肩膀。

葉楚雖長了一張娃娃臉,但葉暮臨先前既然猜測對方是師兄,當即沈默了一會兒,便也默認了對方的這種行為。

哪知葉楚的手掌伸到半空,卻突然五指成爪,朝他面門抓去!

葉暮臨一驚,當即反手一扣,十指交錯那一剎全身真力催發,就要反錯了這只手。

哪知力道灌註之下,他忽然瞧見對方眉間痛色,再一感受,竟發現對方竟然沒有任何武功!

秦沛然一見這模樣,便擡掌拍來,卻被葉楚給止了。他感受著葉暮臨掌間被強自抑制的真力,全身經脈卻因為先行被灌註的真力震得發痛。

然他只是微微皺眉,按下秦沛然的掌,方才對葉暮臨輕笑道:“小公子宅心仁厚,倒是葉楚失禮了。”

受傷的是他,他卻主動道歉,葉暮臨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收了手,悶聲道:“對不住。”

不料葉楚竟哈哈大笑起來:“有何對不住?是我偷襲在前,你不過自衛反擊罷了。不過你傷勢未愈,想來動武也有損身子康健,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葉暮臨當即愧色愈深:“那不知楚師兄這些日子,可會住在這飛沙關內麽?”

葉楚看著他,露出一個笑來:“自然。”然後他再轉向秦沛然,又是一笑,“走罷。”

秦沛然盯著他,半晌才對葉暮臨點頭示意,聲音卻是說不出的冷:“先行一步,告辭。”

葉暮臨只好應了,看著二人遠去。

等到瞧不見二人身影了,他沈吟了會兒,便回屋取了先前阿季給他的令牌,又問了守衛季先生的居所,便朝那走去。

季先生的居所,居然是在二進門之外,葉暮臨尋到的時候有些茫然。季先生不管怎麽看,都是李殷祺的心腹才對。他曾見過土匪頭子時時與他並肩而行,也經常商議大事。

便是先前李殷祺領人親赴孔雀海,阿季說要去,他便也帶上了。

然而季先生的居所,尚在二進門之外,這讓他有些想不透。

得了守衛通報的阿季聽聞葉暮臨在門外等候倒是有些驚訝,想了想還是出外來迎他進屋。他的屋子不算大,一張床榻,一張書桌,還有一櫃,便是這屋子內的所有擺設了。

葉暮臨造訪時,阿季似乎在研究什麽,葉暮臨一眼可以瞥見書桌上的書籍,旁邊鋪開了少許宣紙。濡了墨的毛筆擱在硯中,紙上也寫了些字。

阿季見他的目光停留在桌案上疊成數疊的書上便也一笑道:“閑來無事,研究研究。”

葉暮臨見他並未如同以往一般穿著繁覆的外裝——他從前便覺著季先生的衣服穿得實在太多——便也知曉對方現下怕是不便見客,當即便先歉然笑道:“打擾先生,實是今日有疑惑之處,想來請教先生。”

阿季摸了摸一旁小幾上的茶壺,給他倒了碗茶後便道:“無礙,只是葉小公子有何惑處?若是關於碎心堂之事,怕是季某答不上來了。”

葉暮臨一怔:“正是想問此事。”

聞言,阿季停了一會兒方才道:“碎心堂從前是沈姑娘手底下的暗勢力,若不是當初她一朝被人揭發,‘碎心堂’之名甚至都不得為大多數惡人所知,是以季某當真知曉不多。”

葉暮臨抿唇,阿季見此便又道:“如今我等聽聞的事,多半是從當年四大刺客拷問你姐姐時傳出來的只言片語,其實做不得真。要真知碎心堂之事,恐怕得問碎心堂之人。”

葉暮臨道:“那不知季先生可知,那位葉楚葉公子的情況?”

阿季的手指微不可見得僵了一會兒,片刻才道:“算是知曉一二。看起來是楚公子先前曾造訪了小公子?”

葉暮臨點頭道:“正是。聽他之言,似乎只是想過來見見我——雖然我也不知是為何——但之後我們之間……出了點齬齷。”

阿季問道:“動手了?”

葉暮臨點點頭,眉宇間現了些愧疚之色:“卻只是一招,我觀他周身無一點真力,似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

阿季嘆一口氣道:“小公子猜得不錯。楚公子的確毫無真力,但他並非不會武功。”

葉暮臨也怔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先生所言,何意?”

阿季道:“楚公子既為碎心堂之人,而碎心堂之名是當初東窗事發時為谷中上下所知……想來小公子不難猜到其中的發展。”

葉暮臨道:“猜測和事實,畢竟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阿季又嘆一口氣:“那這……恐怕你得問問楚公子,當年究竟發生何事了。”

這話顯見等於沒說,去問本人當年發生何事,毫無疑問是揭人瘡疤。葉暮臨聞言只好沈默,又問了一些其他事,便起身告辭。

回了屋,葉暮臨忍不住將沈月佩取出,放在掌中摩挲,半晌卻忽然下定決心般,又將東西收好,去尋李殷祺。

土匪頭子不在他臥房內,也不在議事廳,詢問了守衛方才知曉,對方此刻正在練武場。葉暮臨茫然了一會兒,著實不知道飛沙關的練武場在哪。

待到好不容易尋到練武場的位置,卻正見著李殷祺只著單衣便出了外來。見著他先是一頓,方才挑眉問道:“怎到了此地?”

時近六月,天氣亦漸漸炎熱,荒漠之地尤甚,因此這練武場一大半都是搭了棚子的。然而即便如此,燥熱的空氣充斥身周依然讓人感到不適。

因此練武場裏不少人,都是赤膊打扮,汗水淋漓倒是比悶著好受不少。

葉暮臨沒料到自己來的時機這麽剛巧,便對土匪頭子點點頭,話語倒是十分自然:“有點事,想問問你。”

李殷祺取了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方才問道:“很急?”一轉眼瞧見小少爺臉上神色,心下了然,“來問碎心堂的?”

“是也不是。”葉暮臨道,下意識四下看了看,“我來問楚公子的事。”

既然是問葉楚的事,李殷祺想了想便道:“無事,你想知道什麽?”

見他坦然,葉暮臨也知要問的事怕已經不是個秘密,便也直截了當:“先前楚公子來看我,巧合之下動了手,我卻發現他身上沒有一點真氣。可去問了一番季先生,先生卻告知我,楚公子並非不會武功。”

土匪頭子眸光有些深,不過卻很快道:“所以你是來問我,葉楚到底會不會武功?”

葉暮臨點點頭。

“他從前當然會,只是不巧,三年前同你們藏劍山莊的三莊主一樣,遇見了差不多的事。”

葉暮臨當即一驚:“你是說,他的經脈已然盡廢?”

李殷祺點點頭:“具體情況我也不算清楚,事發時我尚在外頭,待我回谷後他來尋我,我才知曉。”

葉暮臨卻捕捉到對方話裏的關鍵點。

“楚公子經脈盡廢後,尋過你麽?”

土匪頭子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嗯,來尋我幫忙搭把手,保存碎心堂的部分實力。”

“這……”葉暮臨不知道原來李殷祺和姐姐還有這麽一層關系,“當初的情況,怎麽也算是樹倒猢猻散吧,你是怎麽做到的?”

李殷祺道:“不若然,小少爺以為葉楚的全身經脈是為何而廢的?”

這話說得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了,葉暮臨心下轉轉,不可思議般看定李殷祺的眼睛:“是楚公子……自願廢去的?”

“雖不盡是,卻也差不離了。”李殷祺倒沒打算繼續賣關子,“葉楚的說法是,葉沈心當初東窗事發前便有所感,提早放了權,絕大一部分都是給了葉問顏,另一部分則被雪藏。因此四大刺客捉她下獄時,清洗的不過是明面上她的勢力,給了葉問顏的自然不好再動,被雪藏的,沒有什麽證據也不好動手。”

葉暮臨聽著一楞一楞:“可,這樣來說,還是不能夠說明楚公子自廢經脈的原因?”

“這個啊。”李殷祺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言以告,“見過秦沛然了麽?”

葉暮臨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人,卻也點點頭道:“嗯,聽說是楚公子的至交好友。”

不想李殷祺笑了一聲,隨即搖了搖頭:“他倒真敢說,當初將葉楚逼到山窮水盡的人,不就是秦沛然麽。”

葉暮臨震驚:“這……我看著他倆感情挺好?”

正是這時,有守衛通報,道是碎葉城有急報。李殷祺便停了對話,取了外裳往議事廳走,剛走出兩步卻回頭對他道:“你也來罷。”

葉暮臨不明所以,卻還是跟在對方去了議事廳。等到了地,他這才發現一屋子裏站著好幾個面生的漢子,另有一女子隱在陰影處,正百無聊賴地磨著地上的“石子兒”玩。

這數人皆是西域打扮,一眼瞧去皆是高鼻闊眼。葉暮臨似乎想到什麽,目光隨著陰影裏那女子面容而去,卻見對方絹紗掩面,露出一雙眼似映月湖波,盈盈生輝。

那姑娘似有所感,亦擡眼看來,旋即笑出來。

“那邊的小少爺,我好看嗎?”

竟是一口字正腔圓的江南方言。

葉暮臨今天被震驚了好幾次,到得如今居然也練出了點八風不動的本事來,便也笑道:“姑娘傾城之色,冒犯了。”

李殷祺朝那邊看過去一眼,於是那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卻沒有再說什麽。正當此時,議事廳裏響起阿季的聲音:“這位是碎葉城的暗樁,姓柳,名知言。”

那柳知言笑了笑,算是應聲。阿季又介紹了其餘幾人方才對小少爺道:“先前擄走葉小公子那人,可是喚的陸風離?”

葉暮臨面色便嚴肅了:“是,我親耳聽霜姑娘這般喊他。”

一提到樓霜白,他的心不免又懸起來。距離當初被救回來也有七八日了,對方竟一點消息都沒有,陸風離的手段他雖未曾正面領教過,卻也深知對方不是盞省油的燈。

於是他微微皺眉:“柳姑娘知道他麽?”

柳知言道:“聽聞是夜帝門下所出,前段日子不見了。”

她的這個不見了說得輕描淡寫,在場的李殷祺與阿季卻能聽出內裏乾坤,於是阿季開口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我數人奉命盯梢他的動靜,不過在半月前,他回家歇息之後便再也沒有出來,後來我們潛進去才發現裏頭沒有了人。”

也不需知曉得太清楚,只是這短短的幾句話裏便能猜出一個事實。陸風離定然是與什麽人有了約定,而這個人,很有可能便是秦蘇。

他應邀擄走葉暮臨,又出手阻攔樓霜白,看起來對方就像是和浩氣盟達成了合作的意願一般。

當年光明寺之變後,明教大舉西遷至大漠韜光養晦,這幾年江湖情勢稍許平定,有人便動了心思要往中原去。雖然明教教主陸危樓至今沒有什麽大動靜,但明教勢大,誰也不能保證底下的人有沒有什麽歪心思。

再如,現下便有幾個明教弟子正站在飛沙關的議事廳內,陸風離出手相助秦蘇也不是什麽令人驚訝的事了。

場中諸人心思各轉,李殷祺聽罷便又開口問道:“既說他是夜帝門下,其他同門是否也有此意?”

柳知言道:“且不論流派之別,夜帝善戰,卻著實不像能通人心思的樣子。他老人家常年在往生澗裏待著,對外頭的事素來不怎麽過問。”

“只怕是故意裝出來的也未必,這等大人物一點風聲都足夠讓中原武林警醒,著實不可輕舉妄動。”

柳知言皺眉,他們雖是為了掌控外頭的情報而與惡人谷有所合作,但這並不代表著對方可以對她明教中人講是說非。

當下便要開口,一眼瞧去,卻見也是個面生的,於是便住了口,往李殷祺臉上看去。

土匪頭子亦是微訝,下一刻倒是笑了笑:“何事?”

葉暮臨也看向正走進議事廳的葉楚,目光先是在他身邊掃了一眼,發現秦沛然沒有跟來,忽然對即將發生的事有了點莫名其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葉楚很快道:“若是其他明教弟子也有此意,這位葉小公子怕是回不來了。”

聽他之言,葉暮臨忽然後知後覺想起一件事,一聯想到那畫面他頓時覺得胃中一陣翻江倒海:“那個……或許真的有其他人跟著他一起出來了。”

在場諸人把目光都投向了他,葉暮臨硬著頭皮,給他們描述了當初的情境:“那晚我被他擄走,途中有經過銀沙石林。”

這個地名勾起了李殷祺的記憶,恍然是一身素衣眉目清冽的女子提著刀,對他說出這個地方的模樣。

葉暮臨的聲音還在繼續:“我後來猜想,他可能並非全然幫著浩氣盟的,不然不會還帶著我折到銀沙石林……嗯,我記得石林是在飛沙關的西南?孔雀海可是在飛沙關的東南向。”

“然後?”

葉楚的這聲然後不輕不淡,葉暮臨想起當時月色下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以及七零八落的軀體,體內那種不適感又出現了。

“到銀沙石林不久,就瞧見那躺了好幾人的屍體,死狀頗為淒慘。”葉暮臨道,“所以我猜,那些跟著他出來的同門們說不定已經……”

柳知言道:“能被陸風離選中的人,想來身手應當不差。他們既然身死銀沙石林,那是誰出的手?”

李殷祺道:“當晚樓霜白曾有向我說過銀沙石林。”

柳知言挑起眉:“哦,那位霜師姐麽。不像是她做的。”

葉楚笑道:“理由?”

回答他的,卻是一旁的阿季:“霜姑娘殺人極是利落,創口窄小,卻刀刀斃命。”

“不錯,”柳知言續話道,“那位霜師姐和陸風離算是同門師兄妹,以她的脾性和身手,也不會好端端地對自己同門下手。何況殺人之後還碎屍是件又麻煩還晦氣的事,我想霜師姐不會這般做。”

事態愈發覆雜,葉暮臨聽得一楞一楞,只覺得這裏頭的彎彎繞繞隨著探討漸漸浮出水面——卻還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他本就對情勢不甚了解,當下閉口不言,聽著他人討論。

聽他們之言,明教裏似乎分出了兩個派別,一個仍然保持了在大漠深處韜光養晦的想法,另一個則是借由龍門荒漠裏的勢力重新向中原滲透。

所謂龍門荒漠裏的勢力自然指的是浩氣盟——當然惡人谷也有必要,只是相比於浩氣盟的康莊大道,惡人谷顯見是條泥濘叢生之路,還是不知道盡頭是不是座懸崖的那種。

但破立令猶在,當年光明寺事變的陰影更如利劍懸頂,明教若是想要再覆當年輝煌,定是沒那般容易。

眼下又探討了接下去的一些事,葉暮臨不解其意也就沒有開口。到得後來柳知言向李殷祺討了一份信便帶著人先行離開,葉暮臨這才發現,她帶著的那幾人除了阿季在介紹時寒暄了幾句之外,便再也沒有開口。

他愈發覺得有哪裏不對,瞧著人走了,心中沒來由生出警惕感來。

葉楚見狀,輕笑道:“小公子是不是覺著哪裏奇怪?”

聞言,葉暮臨擡眼看他,見著對方正靠著門扉,懷中抱著劍。

那一瞬間如同劍意當面,剎那將他的靈臺震了震。

他想說“你怎麽知道”,出口的話轉了個彎,便成了:“柳姑娘如何得知,銀沙石林的那些人是被碎屍了?”

葉楚笑起來,朝著二人一抱拳,自出門離開。

葉暮臨不明所以,卻隱約瞧見門外似有人等候了許久的模樣,當下便把目光投向了土匪頭子。

李殷祺卻道:“季先生怎麽看?”

阿季問道:“銀沙石林的那些明教弟子,死狀究竟如何?”

葉暮臨白著臉,回想起當時的情狀,勉強給他描繪了一下當時的情況。阿季聽罷點點頭道:“的確不像是霜姑娘會動的手,除此之外,小公子還記得有什麽特別之處麽?”

他皺眉思索了很久,方才道:“陸風離似乎非常驚訝,開口便認定是惡人谷的人幹的。”

“驚訝?他若是做好了要與浩氣盟結交的準備,也知道這是有風險的,惡人谷的人要下手不是理所當然?”

三人忽然都想到了什麽,只是李殷祺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本就沒打算說;阿季卻也是一副沈吟的模樣,像是想不透其中的關系。

唯有葉暮臨忽然道:“幹這件事的人,會不會是秦蘇?”

土匪頭子笑道:“理由?”

葉暮臨道:“如季先生先前所言,陸風離若是當真要與浩氣盟合作,那惡人谷的人下手理所當然,他不應那般驚訝甚至憤怒。反過來想,若是浩氣盟這般做,於情於理,不是便說得通了麽?”

李殷祺與阿季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瞧見了激賞之色,當下便也道:“這自然也是一種可能。”

葉暮臨像發現了新奇玩意一般,猶自接口道:“秦蘇雖為浩氣盟中人,但我之前觀他行事卻甚是註重結果,頗有些不擇手段的模樣。如果他想借此斷去陸風離後路,好讓對方更加歸順浩氣盟,我覺得這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思考這些的時候神色很是嚴肅認真。若仔細去看,小少爺眉宇間的稚嫩已淡去不少,不知是否和這些日子的經歷有關,此刻的葉暮臨讓人瞧著,忽然像一只欲待振翅的幼鷹。

於是土匪頭子道:“你能想到的事,陸風離怎麽會想不到?既然陸風離能想到的,秦蘇自然也能想到。”

葉暮臨被這一道一道地給繞得有些懵,反應過來卻察覺對方不知不覺間貶了自己一頓,頓時好一陣不快。想瞪他,想想對方的身份,終究還是認慫,只是梗著脖子道:“那……是誰想嫁禍浩氣盟?”

“想嫁禍浩氣盟的,還會有誰?”

葉暮臨當即睜大了眼:“……不、不會吧?真的是……你——我們?”

小少爺很上道,心思也轉得極快。土匪頭子便也不賣關子,點點頭道:“是‘我們’,也不是我們。惡人谷可不是一塊鐵板,這樣做顯然激怒的不僅僅是陸風離,更是陸風離身後的明教——浩氣盟當然想看到這個場面,可惜有人更想看到,甚至不惜動用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伸出了這只手。”

“所以,是誰?”

“調度東使。”

葉暮臨想,自己大概不知道震驚是什麽情緒了。他這一日下來著實被驚了好幾次,心思在諸般刺激之下居然轉得愈發飛快:“所以這就是碎心堂來找我的原因?”

“差不離了,當年調度北東二使不和是全谷上下人盡皆知的事。葉沈心去後,東使想要斬草除根,只是被葉楚所阻不得不放棄計劃。現如今葉沈心‘死而覆生’的消息傳出來,東使坐不住了,卻失了拿劍的氣力,這事便落在他那個徒弟身上。”

葉暮臨仔細聽著——事關姐姐的事他一向聽得很認真——便聽土匪頭子道:“若是東使,自然不會將手伸到我這,可既然是他那徒弟操刀,行事若有冒犯,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這番話本是聽著十分深明大義,可葉暮臨怎麽聽怎麽覺得這話陰氣森森,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兇豹。

於是他再開口,便又有些小心翼翼:“那當下我們要做什麽?我記得你說過調度使是十四極道魔尊之階,以你之力,怕是難以抗衡吧?”

阿季笑一聲:“小公子無須擔心。調度使之位自然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撼動的,統領如今坐鎮飛沙關,聽的令卻不是東使下發的。”

葉暮臨後知後覺想起來:“是了!這兒其實還是聽從葉問顏的調度,是以東使的手伸到這兒,著實伸太長了。”

話出口,卻見阿季和土匪頭子都是一臉莫測的笑意,當即又斂了臉上神情。

見狀,阿季便道:“我房裏還煎著藥,便先行告辭了。”

餘下二人亦朝他略行一禮。葉暮臨行的是全禮,李殷祺行的是半禮。

待到先生離開,葉暮臨方才撓了撓腦袋:“先前我說錯了什麽話嗎?”

李殷祺搖搖頭:“沒說錯什麽。東使徒弟伸的手太長,確實只能由葉問顏出面——可他如今下落不明,指望他不如指望自己。”

葉暮臨覺得自己在這飛沙關待久了,居然真的練出了些膽魄。放在數月之前,他聽到葉問顏的名字還會心驚膽戰好一會兒,而當下卻顯見心平氣和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耳濡目染的緣故。

他忽然想起什麽:“你先前還沒說,秦沛然和楚公子的關系。”

李殷祺不置可否,取了外裳披上對他道:“出去走走?邊走邊說。”

土匪頭子的聲音太溫和了,簡直不像是坐鎮飛沙關的統領。葉暮臨恍然回想起初見日時對方滿身的殺氣,似實質利刃刺進體膚。

再一對比如今的李殷祺,簡直判若兩人。

心裏頭那種怪異的情愫又浮起來,擾得他滿耳發燙。等不到答覆的李殷祺回過頭,喉中發出一聲似是而非的“嗯?”

“……好!走走!”

不知為何,似乎有點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