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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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 尷尬在空氣中蔓延。

黃瀨有希坐在客廳, 再溫暖的陽光也無法為她驅散眼前的陰霾。她悄悄掃了眼對面安靜坐著的赤司和沢田, 胸中一口氣就這麽不上不下,而對面的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程都低頭喝著茶,時不時問一些黃瀨有希類似於“近來可好”的沒有營養的問題, 然後再由她自己幹巴巴地給出回答。

在這重要時刻,幸村卻一個人在廚房裏切水果,想到這裏黃瀨有希有點想沖進去揍他一頓。這個笑瞇瞇將赤司和沢田迎進來的家夥,在黃瀨有希提出要不要吃水果的緩解氣氛的邀請後,他居然就這樣把切水果的美好工作搶到了自己的手上, 然後留黃瀨有希一個人在客廳享受眼下頗有些刺激的氛圍。雖然知道幸村是個有的時候有些切開黑的性格, 可是黃瀨有希沒有哪一刻會像現在這樣感受深刻。

所以說,黃瀨有希想要當鴕鳥, 借著切水果的理由暫時躲避客廳這個可怕地域的想法也就此落空。

在黃瀨有希心裏恨得牙癢癢的時候, 赤司他們卻反倒在沈思——幸村到底在宣誓什麽主權?

客廳內, 碰巧在電梯口遇見的赤司和沢田當然知道幸村這些行為的背後含義,無非是想要明裏暗裏展示自己此刻的特殊地位罷了。雖然沒有言明,但是憑借他在工作室裏獨一份的拖鞋,對一些擺設安排熟悉的模樣, 還讓他們在客廳安心等一等的客套話,怎麽聽都怎麽是以男主人的身份說出來的。

慣是個會裝的。

誰還能不清楚誰?他們雖然這還是第一次真正見面,但是光是一個照面就已經知道個各自作為黃瀨有希前男友的身份。雖然前任總是個容易引起誤會或者帶來尷尬的問題,但相處過程中, 黃瀨有希也沒有瞞著現任的意思,從平日裏時不時的套話中,黃瀨有希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他們的底細都交代了個明明白白。至於赤司——憑借他的人脈和地位,黃瀨有希的近況始終都在不斷更新,雖然不至於說是事無巨細,但基本的狀態還是差不多都清楚的。

比如她在深造的時候和幸村交往了一段時間,作為空窗期接近四年之後交到的男友,幸村和黃瀨有希的感情一直都很穩定,且持續升溫。但他們一個是常年忙碌不是在比賽就是在訓練的網球巨星,一個是事業上升期愈發耀眼的天才畫家,雖然他們倆相處融洽,卻並不意味著能夠靠著“融洽”消弭一切困難與距離。

黃瀨有希性格上雖然有好強且獨立的一面,但是他們都很清楚,熟悉之後並且交付信賴的黃瀨有希會將自己柔軟的那一面展現出來,甚至說有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依賴著對方的,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會安然享受被女友時不時依賴著的幸福感與滿足感。可這也正說明了,黃瀨有希本質上還容易覺得沒有安全感。

正因為這股需要偶爾被滿足的安全感的存在,才讓他們三人紛紛栽了跟頭。

在於赤司交往的時候,安全感破滅於發現赤司幾乎變了一個人的那段時間裏。而與幸村交往時,兩人間長久的聚少離多,媒體時不時放出的一些蹭熱度的新聞,在黃瀨有希最需要的時候幸村卻並沒能及時出現,後來也沒能在保質期內及時解釋清楚,這些累積下來的“失望”就成了讓黃瀨有希不再有所期望的最後一根稻草。

至於沢田綱吉……這就是他今天決定過來的原因。

與記憶裏無甚差別的模樣,男人溫柔的眉眼還是讓黃瀨有希下意識感到悸動,但是前不久分手的情形又會馬上跳入腦海狠狠地打自己的臉。雖然她已經真的不那麽生氣了,但是也就像當初忍足電話裏安慰沢田時說的那樣,等黃瀨有希這股氣消得差不多了,雖然沢田也可以找到機會把事情原委解釋清楚,卻也意味著黃瀨有希對他的留戀已經所剩無幾。

雖是所剩無幾,可留戀卻也依然存在。畢竟當初他們在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結果,在歐洲街頭時不時的偶遇,在意大利度假時每日清晨隔著陽臺的問候,對黃瀨有希來說這些都是不可否認的美好回憶。

所以既然沢田今日主動拜訪,她便希望能夠趁此機會將一切都解釋清楚。不管那個時候沢田是在惡作劇或者有什麽別的誤會,她都希望能夠給彼此一個機會,讓沢田卸下包袱,也讓自己漸漸走出來。

或許是察覺到黃瀨有希面對自己的態度並沒有預料之中的盛怒,沢田像是意識到了黃瀨有希的真實想法似的,棕色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愧疚,他好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礙於一旁勞神在在喝著茶的赤司的存在一直沒能順利開口。然而沒過多久,切好水果的幸村也端著果盤回到了客廳,順理成章似的在黃瀨有希旁邊坐了下來。

“給你切了你喜歡的橙子,我已經剝好皮了哦。”幸村壓低了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有耐心,讓黃瀨有希一時間分不出來是他本來的態度還是在赤司他們面前故意為之。他將事先準備好的果叉塞進了黃瀨有希手中,然後在放下果盤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還特意把黃瀨有希喜歡的水果種類都擺到了她的面前。

順著果盤的方向望了過去,黃瀨有希在看清其中的種類的時候差點就笑出聲——

圓形玻璃果盤被塞得滿滿當當,蘋果也被削成了黃瀨有希偏愛的小兔子形狀,橙子被小心地去了皮,容易帶來苦澀口感的白色筋膜也被去得幹幹凈凈,而果盤對面的,正對著赤司和沢田那一側的,卻是被切得整整齊齊的,新鮮到可以溢出豐富汁水的……檸檬。

黃瀨有希怕酸,這並不是什麽秘密,這檸檬看起來及其新鮮,顏色鮮亮,想必口感也會十分刺激,光是看著那幾瓣檸檬純正的黃色,黃瀨有希就已經下意識感受到一股深入靈魂的酸味了。出於自保,突然間沒有良心的黃瀨有希決定乖乖低頭吃水果,並且努力不去看那幾瓣耀武揚威的檸檬。

這個小壞蛋——赤司將黃瀨有希的小表情全部看了個清楚,心中難免覺得有些好笑。他能夠察覺到身側沢田隱隱的忌憚和對面幸村的敵意,可這些他都不甚在意,只是既然如今幸村都已經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了,他就這麽裝作沒看見似乎也不太合適。

那就小小的配合一下吧。

這麽想著,他身體微微前傾,在包括黃瀨有希在內的所有人的註視下,他伸出右手,順利避開了幸村可能的阻攔範圍,然後穩穩抓住了黃瀨有希的手腕。

黃瀨有希:???

在她似懂非懂的註視下,他的手臂輕輕一收,得益於並不怎麽寬闊的小茶幾,他能夠輕而易舉將黃瀨有希的手拉到自己的面前,然後用在平靜不過的表情張口咬下了果叉上那一小瓣橙子。

“挺甜的。”赤司的嘴唇也被果肉汁水浸潤著,加上眼中的淺淺笑意,分明就是個唇紅齒白的美青年,可他說出的話,做出的行為,在另外兩人看來就像是投下了一個威力巨大的炸、彈。

這個事情,幸村或許也做的出來,只要他臉皮夠厚,可沢田卻是幾乎不可能的——

雖然沒有將真實身份告訴黃瀨有希,可作為彭格列的首領,他雖然在多年歷練中走向強大,可內裏還是當初那個有些脆弱敏感,柔軟又體貼的稚嫩少年,他能夠清楚察覺到黃瀨有希心中的不自在,也因為自己在交往過程中始終沒能開口坦白而經受著愧疚帶來的深刻折磨。

他喜歡黃瀨有希,這毋庸置疑,可是正因為喜歡,他並不希望將她徹底拉進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對黃瀨有希來說還是太過危險了。雖然是被承認的首領與同伴,在評價與黃瀨有希的戀情的時候,裏包恩卻認為沢田太多優柔寡斷,太過瞻前顧後。

可他不能不這麽做,他愛著的黃瀨有希,始終都站在陽光下,能夠肆無忌憚露出美好的笑容,可任何潛在的風險都可能讓黃瀨有希在自己疏忽的地方將其徹底擊垮。所以,能夠在一切還沒更進一步的時候就此打住,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在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坦白,然後把選擇權交給黃瀨有希的時候,他就因為十年火、箭、炮暴、露,然後一系列的誤會讓黃瀨有希果斷提出分手,在摸清原委之後,他卻是下意識松了一口氣。

或許是沢田進門以來溫柔無害的表現讓另外兩人都斷定他不具備任何殺傷力,因此在沢田提出和黃瀨有希兩個人一起好好談一談的時候,他們都默認了,然後紛紛找借口起身,去了工作室別的地方消磨一下時間。

如今終於有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沢田綱吉也是緩緩松了一口氣,他放下了手裏一直當做消除尷尬的道具不願松開的茶杯,然後在看到黃瀨有希一副認真等著聽自己說話的模樣,心裏霎時化成了一灘水。

“你……”他想要問黃瀨有希近來如何,卻發現這個問題在之前就已經問過了,他不得不趕緊找一個新的話題,因此也只能從黃瀨有希近來的動向入手:“和家人玩得愉快嗎?”

“挺好的,”黃瀨有希不知道為什麽感覺稍稍有些失望,但還是給面子地回應道:“也有時間好好寫生,帶了不少的速寫回來。”像是終於打開了話題,那股一段時間刻意不見面造成的生疏感也瞬間被打散。

“富士山還是記憶裏那麽美,而且果然還是日本的溫泉最能給人幸福感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都含著笑意,像是在慢慢回想些什麽。

下意識地,沢田也跟著展露出笑意,兩人間的相處模式像是跨越時空回到了在意大利做個一個月的鄰居的時候,他們趁著在陽臺遇見的時候一起看著廣場上的人頭攢動慢悠悠聊著天,一起靠著拼湊起來的記憶形成各自關於家鄉的美好畫面,然後再相互分享。

有了這個不錯的氣氛,沢田突然覺得接下來的話要說出口其實也不是什麽難事了,可是就像心中早早做出的決定那樣,他還是不打算把真正的情況都透露出去,雖然這樣多多少少看起來有些自私獨斷,可是這也是他能留給黃瀨有希的最後的溫柔。

“當時,我其實還給你準備了禮物,但是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就一直在我手裏留到了現在。”他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個絲絨小袋子,然後遞給了黃瀨有希,“打開看看吧。”他示意黃瀨有希照自己說的做。

莫名的,黃瀨有希覺得沢田眼裏的光似是要支撐著他完成某個心願,讓她心裏跟著泛出一股淡淡的酸澀,她沒有繼續與其對視,而是低下頭拉開了束帶,將裏面的東西倒在了手心裏。

是一條綴了顆粉鉆的細細的手鏈。

“這……”黃瀨有希下意識想要拒絕,畢竟這並不是什麽“不算貴重”的禮物,如果兩人還在交往,她或許還會接受,但是如今已經分手了,就算是先前準備好的禮物,她都應該拒絕。

“請先不要拒絕,”像是察覺到黃瀨有希的想法,沢田連忙制止,然後解釋道:“請收下吧,也算是讓我沒了心結。”

“對不起,之前讓你產生了不好的印象,”他微微垂眸,然後扯出了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但是具體的原因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解釋清楚,但是最後變成這個結果是我自己造成的。”

黃瀨有希手中輕輕摩挲著絲絨袋子的柔軟觸感,並沒有馬上接話,顯然是要等沢田一口氣說個清楚。

“那天在餐廳遇到的並不是我。”——或者說嚴格意義上,不是現在的我。

“在遇到你的時候,自然就露餡了,但是我卻沒能第一時間趕回來,只能用這種看起來漏洞百出的狀況勉強應對,結果反倒是搞砸了。”——那個時候跨越了十年的界限,自己想要挽回也是有心無力。

“不管怎麽樣,我還是要對你說聲對不起,但是也不希求得到你的原諒,”沢田看黃瀨有希表現平靜,心裏卻有些沒了底,“對不起。”他再次重覆道。

“疼嗎?”黃瀨有希突然說道。

“啊……?”他有些楞住了。

“我說,”她頓了頓,“我當時把那個孩子打了一巴掌,他疼嗎?畢竟我沒控制力道,真的很生氣,以為那個就是你本人。”

——黃瀨有希選擇相信自己,在發現這個事實之後,沢田莫名覺得眼眶有些酸酸的。

“有點哦,”沢田回答道:“後來和我坦白的時候,他告訴我超級疼的,但是最後又被我懲罰了。”

——對啊,他已經受到了懲罰,懲罰的結果就是真的沒有辦法再和黃瀨有希繼續下去了。

“抱歉,”黃瀨有希微微垂眸:“那個時候我也太沖動了,應該聽你解釋的。”她緩緩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心裏已經早早接受了這個結果,畢竟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波瀾了,但是過去和沢田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讓她清楚知道這些細節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不算結果如何,她都不能否認真心的存在,畢竟那個時候,沢田看著自己時眼裏的愛意是怎麽都不會騙人的啊。

“而且…那個孩子和你真的很像呢,我甚至覺得就是你少年時期的樣子了…”她回憶道。

在餐廳遇到的那個少年,穿著沢田綱吉的衣服,眼裏是明顯的稚嫩與無措,他有些冒失也有些膽怯,也弄出了不少的誤會,可是不管怎樣,他的眼睛眼睛卻自始至終都一塵不染。

“謝謝你,”想通了這一點之後,她決定還是將禮物收下:“看在我給你畫了那麽多畫像的份上,謝謝,我很喜歡。”

聽到黃瀨有希的理由,沢田忍不住唇角彎了起來,然後像是要努力說服自己似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心裏又隱隱痛了起來——她這麽說無非是想要傳達一個互不拖欠的意思,帶著深思熟慮後的決絕,沒有給任何人反悔的餘地。

或許真的是緣分不夠吧,才會讓他在體會到心動的感覺之後,在短暫擁有過一段時間的最美好的時候跌回原地。可是黃瀨有希回應時的溫和態度卻成了讓他不再苦澀的慰藉,因為這正是他記憶裏永遠也忘不掉的模樣——

迎著有些刺眼的眼光,恰好站在陽臺上的姑娘穿著有精致刺繡的連衣裙,長發被清風吹拂,然後在看到自己的時候露出了一個比晨風更柔和的美麗笑容。

“上午好呀,沢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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