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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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我回來晚了。”回到家後, 黃瀨有希脫掉外套, 換上拖鞋後就和二姐一起將采購的食材從購物袋裏一一取出擺放在料理臺上。兄妹倆都默契地將之前途中遇到的小插曲瞞了下來,因為黃瀨夫婦倆也是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因此一時間也沒能發現兄妹倆臉上微小的不自在。

可這些都瞞不了本就在警務系統工作的二姐,她特意避開了還坐在客廳的三人, 趁著和妹妹一起在料理臺前處理食材的時候開了口。

“你們怎麽回的比預計的晚一些?是在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嗎?”她這幾日都在家,因此很清楚從停車場走回家要用多少時間,雖然今天的差別並不算大,可是這麽短的距離能夠耽擱好幾分鐘,再加上兩人在看到客廳中坐著的父母時還相互對視了一眼, 只能說是有什麽事情瞞了下來。

黃瀨有希聞言, 手上拆開三文魚腩包裝袋的動作頓了頓,她擡頭看了眼一直都盯著自己的二姐, 心裏暗嘆一句“糟糕”, 想了想還是選擇從實招來:“其實也沒有什麽啦……”她試圖努力排除掉危險因素, “就是回來的路上碰到了一只貓,我還以為是有人尾隨,所以涼太在附近找了一圈才回來的。”

二姐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是在評判黃瀨有希話語的重點, 很快便把原委推導清楚:“你是在半路上碰到涼太的?在那之前就覺得有異常?”

“欸……”黃瀨有希不得不讚嘆二姐的敏銳,她擺了擺手,示意求饒:“差不多是這樣啦……但是後來發現是貓咪的動靜,我們就回來了, 也只是虛驚一場吧,不用太擔心。”

“笨蛋。”二姐用手肘撞了撞黃瀨有希的手臂,借以表達自己的小情緒:“一定要小心為上,最近很多獨自歸家的女性遇襲,這種事情很難說的。”

黃瀨有希乖乖點點頭,心知是自己理虧,一點反駁的意思也沒有:“知道了,明天開始我就讓涼太去停車場接我,不過他長得那麽好看,會不會比我更危險?”

“欸我好看嗎?”不知何時,黃瀨涼太悄悄拐進了廚房,剛好聽到了黃瀨有希誇他好看的那句話。

姐妹倆頓時一驚,紛紛回頭瞪了黃瀨涼太一眼,本來聽到有人誇自己還挺高興,黃瀨涼太這份喜悅還沒升起來,就被姐妹倆的瞪視壓了下去,心裏還有些淡淡的委屈:“雖然我也知道我很好看,但是妹妹醬的安全還是要保證的,”他果然聽到了談話全程,高大的青年雙手抱臂,身體微斜靠在了門框上:“二姐也是,下班回來就提前聯系我呀。”

有了黃瀨涼太的保證,這個話題也算是暫時揭了過去,接下來幾天,黃瀨有希出門的時候也格外小心,不過也或許是因為大多情況是陪著幸村在東京街頭悄悄逛了一圈,除了幾次幸村差點就被人認了出來,黃瀨有希也一直沒有再察覺到任何異常。

很快便是定好了去東藝進行講座的日子。

因為是偏向學術性的講座場合,黃瀨有希換下了近來的休閑服裝,內裏的高齡羊絨衫保證了溫度,外面的廓形外外套又讓自己看起來簡潔幹練也足夠得體。她將長發向後盤成了一個蓬松的丸子,倒是帶了一點俏皮的味道。講座定在上午十點,預計兩個小時結束,正好結束之後可以趁著下午去美術學院內走一圈。

和忍足一起到了東藝禮堂前的廣場,黃瀨有希遠遠便看見了從教學樓的方向走來的中年男性。對方蓄著短短的胡茬,五官端正,不羈與粗獷中因為常年浸在藝術創作和文化教學的氛圍裏倒有了濃厚的斯文氣質。在看到黃瀨有希之後,曾經推薦黃瀨有希出國深造的村上教授前行的步伐便加快了幾分,同時又露出了一個格外欣喜的笑容,眼角也因此擠出了幾條皺紋。

村上年輕時也曾在歐洲游歷許久,兩人一見面便直接用擁抱作為熱情的問候,結束之後他又轉頭和忍足也交換了一個擁抱,然後一臉懷念地望著兩人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他理了理衣襟,示意兩人往裏走,繼續道:“我還記得當時給你們寫推薦信的時候,那會侑士你也沒現在這麽高。”他思索了一番,伸出手比了個大概的距離。

“大學時期又長了三厘米吧?”

忍足笑著點頭:“對,目測很準確。”幾年不見,雖然中途他也和黃瀨有希一起回國過,但是總是沒能找到機會來看看村上。說起來,村上和原來冰帝的教師榊太郎是故友,這才會在當初受邀看展的時候一眼相中了黃瀨有希。

“阿德裏安之前還聯系我說想找個時間過來休整休整。”阿德裏安就是村上在法國的好友,也是黃瀨有希被推薦的那位教授,在法國的幾年也將黃瀨有希看為得意門生。村上帶著兩人走進禮堂,一路認識了幾位幫忙策劃這次講座的學生代表:“但是他時間還沒定下來,因為法國現在還在辦畫展。”

說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回過頭看向黃瀨有希:“你的作品應該已經送了一部分回來了?有想好在國內辦展嗎?”

黃瀨有希誠實點頭:“有這個意向,但是估計會定在明年春季,具體還要細看。”驀地,她想到之前赤司和赤司出去的時候他還提過一句這件事情,但是他本人現在並不在國內,想必也只能等明年年初會來再來商量了。

“不管怎麽樣,肯定是要準備一些新的作品的,”村上點點頭,有些不放心地囑咐了幾句:“剛好到時候把裏安也邀請過來,好好趁著這個機會交流交流。”

“所以我和家人定好了,趁著聖誕節和新年一起出去旅行,順帶采采風。”一提到接下來的家庭旅程計劃,黃瀨有希便眼睛都亮了,笑起來的模樣就像是期待著遠足的小學生,就差在原地蹦跶幾下以表心中喜悅。時隔多年,除了當時的畢業典禮全家一起在歐洲玩了一圈之外,一家人竟是又幾年沒有一起出去度假了,這次借著大姐結婚也算是機會難得,因此黃瀨有希也格外期待。

在黃瀨有希剛和村上教授一起走進禮堂的時候,正在布置會場的幾位學生幹部原本還格外興奮,因為黃瀨有希看起來就像采訪時那樣端莊大方又女強人,在美術專業的學生中可以說是教科書一般的神仙前輩,可沒等對方往前走了幾步路,卻突然笑得燦爛,完全沒了之前高貴冷艷的感覺,反倒是像畢業回來參加校友會的學姐,距離感一掃而空。

“我覺得我可以現在就把畫集拿出來讓黃瀨小姐簽名了。”將預留好的席位放上了一一對應的名牌,學生會的副會長推了推眼睛看起來興致勃勃,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在會場內掃了一圈,然後拉了偶然經過的幹事問道:“遠野呢?怎麽沒看到他?”

被突然叫住的學生一臉莫名,但還是回應道:“應該是去教室取東西了吧,我記得他之前說過也想要找黃瀨小姐來著。”

他們恐怕誰都不會想到,早在講座的消息剛放出來的時候,遠野洸,他們口中突然離開了禮堂的少年,實際上已經早早聯系到了黃瀨有希,甚至還靠著家中貓主子太妃糖的可愛加成順利打入黃瀨有希的交友圈,時不時還能聊上幾句。而話題中心遠野洸本人,此刻正站在儲物櫃前,將早有準備的退出申請取了出來。

作為學生會的成員,他們在得知有講座安排的時候就已經分配好的各自的準備任務,他作為學生會裏的無名小卒,平日裏也是為了能夠賺一些活動分數才留下。在母親出事之前,這個單親家庭就已經日子過得不甚富裕,在加上他現在需要靠打工和獎學金賺取生活費並且支撐高昂的畫材支出,他或許是時候考慮遞交退出申請了。

幸運的是,在離開部門之前,他還趁此擁有坐在離講臺最近的那一排的資格。

就像很多次想象過的那樣,他和黃瀨有希面對著面,只不過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他只需要微微擡頭就能清楚看見黃瀨有希的五官輪廓,鼻梁上的陰影,睫毛處的輕微抖動。

——真好,能夠成為社交網絡上聊得來的朋友,這或許是很多人都沒能體會到的事情。在他以前堅持不下去,並且一度想要放棄的時候,是黃瀨有希的采訪,坦言自己遇到的種種困難,又是如何一個個克服過來的,那些話成了撐著他走下來的動力。

剛一上臺,因為視角拔高,黃瀨有希也很快發現了臺下近距離坐著的遠野洸。少年穿著牛角扣大衣,內裏的黑色針織衫襯得他皮膚雪白,有一種奇妙的澄凈感。少年和周圍坐著的同學們一樣,微微擡起眼一臉專註的看向自己,然後時不時掃向一旁大屏幕上展示出的相關資料,有的時候還會低下頭在紙張本冊上記錄幾句。

黃瀨有希怎麽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從過去坐在臺下的聽眾角色轉變為坐在臺上的傳播者,角色的呼喚讓她突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嘗試是有效果的——本土藝術大部分還是關註於漫畫行業上,可是關於油畫等領域的創作依舊處於一個斷層面。並不是說創作形式有高下之分,而是如今的情況讓她不得不迫切尋求一個方法,能夠引導她接觸到的或者沒有接觸到的那些有天賦的孩子們能夠有機會接觸到更廣闊的天空。

所以她感激村上教授當年的引薦和阿德裏安的細心教導,他們可以說是用多年人脈與畢生才學來幫自己鋪路,不然光憑她自己一個人是根本不可能取得那些成就的。如今也到了她能夠有所回報的時候了——

“趁著今天這個機會,我也想宣布一個決定。”在講座臨近尾聲的時候,黃瀨有希話鋒一轉,她掃了眼臺下表情有些莫名卻還是安靜等待著答案的師生們:“謝謝村上教授,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會有機會接觸更廣闊的世界,我也希望能夠通把村上教授的希望延續下去。”

“大家可能都知道,在我出國之前,一直都是靠兼職插畫滿足畫材消耗的日常需求,我想很多同學們或許也和我有一樣的經歷。這些工作雖然瑣碎,但是也為我積累了大量的經驗,也豐富了我的創作素材,但是我也希望,在這個寶貴的時間段裏,大家能夠有更多的時間獨自思考,而不是為了別的事情煩憂。”

“我會將過去幾年的個人所得全部捐出,通過東藝校委會設立專項獎學金,並且接下來每年都會投入一半的收入用於維持運行。我希望每一個有天分的學生都不會因為金融問題放棄,也希望你們都能保持開始拿起畫筆時的初心,因為那個時候的喜愛最為純粹,你的筆觸才會是最能打動人心的。”

“所以接下來我要繼續攢錢了。”說到這裏,黃瀨有希的小小玩笑也引來一陣笑聲,也讓村上教授帶頭鼓掌,然後逐漸蔓延至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當初的村上教授的引薦,就像是一場接力賽,將第一棒交給了遠在法國的好友,然後拜托好友導黃瀨有希如何將這一棒在將來時機成熟的時候傳遞下去。她的投入或許如今看來只是九牛一毛,但是如果有希望,她就想一直持續下去。某一天,或許還會有一個孩子,懷揣著夢想掙紮在相同的路口,那個時候她或許就能在不經意間幫助那個孩子做出真正正確的決定,而不是讓他在日後暗自後悔,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蹉跎了寶貴光陰。

結束之後,院校領導紛紛上前表示祝賀,面對著國內專業領域首屈一指的前輩們,黃瀨有希也覺受寵若驚了。按照資歷來講,她或許還是在場幾人中最淺的那一個,但是如今能夠與大家面對面站在平等的角度相互交流,也讓她生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自豪感。

黃瀨有希一一回應,臉上始終帶著難以消散的笑意,她的鬢角也在不知不覺中微濕,細碎的水光在鎂光燈的照射下像是一顆顆微小的鉆石。

“她在發光”,這是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遠野洸心裏,唯一的想法。

按照之前的安排,黃瀨有希在結束講座之後會趁著下午的空檔和村上教授一起去學院內部走一走,然後觀摩一下課堂教學。看著畫室裏淩亂擺放著的畫具和顏色斑駁的調色盤,黃瀨有希的記憶也被帶去了以前在帝光美術部畫室的時光。

而且世界也著實太小了,之前村上教授還神神秘秘地說,他有一個格外看好的孩子,他也一樣天賦驚人,就是家庭變動導致最近發揮不太穩定,所以還想讓黃瀨有希幫著開導開導,可沒想到的是,在被村上教授帶進畫室之後,黃瀨有希就發現那個村上教授口中的好苗子居然就是遠野洸。

因為村上的極力推薦,遠野洸倒是難得表現出窘迫的情緒,可還是乖乖掀開了畫布,將畫室裏畫了一半的作品展示出來。雖說是半成品,但實際上完成度已經很高了,只是一眼就已經讓黃瀨有希滿是驚艷——

遠野洸的筆觸就像是含著細碎的陽光,輕快中透著微涼的露水氤氳,又讓人悄然聯想到凜冬的寒夜,一派生機向榮的背後隱含的暗色卻昭示了畫者心中的洶湧情緒。

足夠驚艷,卻也足夠驚嘆,同時又覺得不可思議,因為這居然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孩子的作品。

——黃瀨有希或許忘了,自己其實也不過比遠野洸大三歲。

因為知曉遠野洸的家庭情況,黃瀨有希愈發不希望他的天賦就此埋沒,或者因為沒有登上更廣闊的舞臺而寂寂無名。在村上教授的默許下,遠野洸平日裏的兼職都被一一推掉了,而為了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創作,並且在獎學金之餘獲得足夠的進項,黃瀨有希提議讓他在休息日來自己的工作室幫忙,順便趁機給他充充電。

做出了決定,今天的重要任務也總算是完成了,在場幾人心情都格外舒暢,黃瀨有希也趁著興起留在畫室裏完成了幾幅速寫。在她和村上教授一起泡在畫室裏的時候,忍足已經先一步回去了,因此等黃瀨有希結束了一整天的行程走向東藝校內停車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遠遠地,她看見自己那輛車的引擎蓋上放了一個白色的小盒子。黃瀨有希原本準備拿車鑰匙的動作停了下來,轉而從包中拿出了手機調出手電筒模式。她有些奇怪地掃了眼周圍,卻發現一個人也沒有。

奇怪……這麽想著,她還是又走近了些,借著手電筒的光亮看清了盒子上的便箋——

給黃瀨有希。

——原來真的是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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