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這兩天喬安晚第一次去撈屍體。

這兩天見過的屍體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並沒有去打撈。誠然那些屍體上多數都有盲盒印記，但喬安晚並不想得到這些“財產”。面臨海嘯毫無反抗之力，這些人的系統背包裏估計也沒有什麽特殊物品, 而她物資充足, 沒這個必要去貪圖那些普通的物資, 不如留給其他人。有打撈屍體的時間不如多去救兩個人，更有意義。

將周世斌擡到沖鋒舟上，喬安晚不忍直視。

周世斌是溺水而亡的，喬一說。

他與家人被大水沖散，自己逐漸脫力無法與洪水抗衡, 最終沈入水底。

像周世斌這樣死亡的人，有很多很多。

可那些人與喬安晚只是陌生人，她雖然同情，卻沒有此刻這般悲傷。

尤其是, 昏睡的周錫就躺在周世斌屍體的旁邊。

回到山頭，喬安晚沒讓救援隊將周錫和趙南帶走, 表示她認識兩個人, 等兩人清醒過來再自己做決定要不要先離開渝城。醫療隊給兩人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勢又給了藥, 就讓喬安晚將人帶走了。

佳佳燒還沒退 , 還在帳篷裏睡著。

喬安晚另外紮一個帳篷, 給燒了一桶熱水, 讓喬隨幫忙給兩個男生洗個澡——水裏太臟了, 她擔心兩人被感染上什麽。佳佳是她幫忙洗的澡，兩個男生她就不太方便了。

等兩人洗完澡，喬安晚又給餵了藥以及小綠凈化葉泡的水。

做完這些, 喬安晚坐到了喬隨身邊, 看著身前的火堆有些發楞。

喬隨遞給她一個飯團。

這是喬隨自己做的, 他待在這裏，想著喬安晚回來肚子肯定會餓，就想著要做一些什麽。

他問了一趟中途飛回來過的喬圖，可以給喬安晚做什麽東西吃，鸚鵡沈浸在被人奉承“神鳥”的飄然裏，回答敷衍：“煮個粥什麽的吧，或者做個飯團，那玩意吃起來方便。”

喬隨回憶了半天看過的動畫片和劇集，才想起來粥和三明治的做法。

不過也不知道怎麽搞的，粥莫名其妙就糊成了一團。煎蛋炸得到處都是，飯也煮不太熟。他試了許多次，終於做好了這個賣相看著還不錯的飯團。

喬安晚並不知道他背後的努力，接過飯團盯著不遠處周世斌的屍體出神。

她在想，要怎麽給兩個孩子解釋“死亡”這件事。

回過頭，就看見喬隨目光定在她手中的飯團上。

喬安晚打開紙包，“你恢覆得怎麽樣？”喬隨之前用【精神力】承受了這座山頭的爆炸，造成【精神海】暴動，所以喬安晚才讓他一直待在這裏休息。

喬隨搖頭：“沒事。”就是有點頭疼而已。

那為什麽一直盯著飯團？她還以為他不舒服。喬安晚倒是沒想著喬隨是餓了，餓了他可以自己吃呀，她出去的時候留了一些物資在帳篷裏的，熟食和食材都有。

喬安晚沒再想，咬了一口飯團，整個人僵硬住了。

“怎麽了？”喬隨目光飄在飯團上，又落回她的臉上，等待反饋。

喬安晚嘴巴一張，將嘴裏的飯團吐了出來。

“太鹹了，這個飯團是壞了嗎？”她看了看飯團外面的紙包，這才註意到這個飯團不是買來的，之前被忽略的怪異之處此時串成了線。

她看向喬隨：“這是你做的？？”

好家夥，也太難吃了。

她目光裏的震驚與糾結太過明顯，喬隨抿唇，接過她手中剩下的飯團，站起身，從帳篷裏面重新拿了一個，這次是那種買來的飯團了。

“咳，其實也能理解，畢竟你們m7星雲科技那麽發達，應該也不用自己做飯哈。”她心中暗暗決定，以後家裏的廚房，禁止喬隨進入。

喬隨不說話，喬安晚還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帳篷被掀開了。

是趙南。

喬安晚莫名松了口氣。

趙南依舊是一臉防備，這種防備在看到喬安晚身邊還有個喬隨時更甚了。

近乎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感覺那個男人更加危險。

“你要不要先過來吃點東西？”喬安晚叫他，“你不用有負擔，這些東西是好心人捐助的，其他人都有。”她指了指附近的人以及某個方向成堆的物資。

她對趙南的觀感其實不錯，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父親當初被人打的時候他一臉不服氣地也和其中一個人打作一團。赤忱又莽撞的男生。

趙南本想直接離開，可身上幹凈的衣服和帳篷裏的周錫讓他猶豫，還是選擇做了下來，接過喬安晚遞過來的飯團默不作聲狼吞虎咽。

並趁著這個時間打開自己的系統界面，隨機恍然地看了看天空，難怪，他還以為是大雨停了。

喬安晚：“你有收到你父母的消息嗎？”也不知道趙南家人怎麽樣，如果還活著，應該會給趙南發消息的。

卻見趙南眸色一暗：“我家人都沒了。”

嗯？

喬安晚驚訝看他，她記得，極熱期剛過去的時候，她當過幾天的志願者，負責登記陸景苑地下避難所的去世人員，那時就是趙南來填寫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去世信息，那個時候他父母應該還是活著的。

可現在趙南卻說他家人都去世了，所以是在那之後的事嗎？

是地震潮的時候，還是遷移路上？

喬安晚的目光不由柔了下來。

趙南看她一眼，想嗤，卻在觸及到喬隨目光的時候又低下頭，輕輕撇嘴：“我用不著同情，殺我爸媽的人，也被我反殺了。”他故意挺了挺胸膛，想要對面這兩人知道他也不是好惹的。

誰知喬安晚卻說：“那你做的很棒。”

喬安晚是真心這麽想的，她想她大概明白趙南為什麽這麽抗拒別人的接觸了。

她說：“如果我是我的話，也會這麽做的。”

趙南眨了眨眼，沒有說話，繼續吃著手中的飯團。

喬安晚：“你和周錫怎麽會在一塊兒？”

“周錫？”趙南反應了一會兒，指著帳篷，“他？我不知道他叫周錫，我在瓶子筏子上漂著，他扒著一根木頭從我邊上漂過，我看他不像死了，就給撈過來了。”那些塑料瓶，是他一個個攢的，有從系統裏抽出來喝完的，有從別人不要的垃圾裏面撿的。

他上學的實踐課裏教過，怎麽用廢棄物料做船筏，他知道海嘯要來，就攢了一堆塑料瓶，遷移路上一直背在身上，即便被人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也不在乎，等空瓶子的數量差不多了，他就做成了筏子，一路背著，寸步不離。

等海嘯席卷的時候，他的塑料瓶筏子救了他的命。

本來不想救周錫的，筏子就那麽大，放一個他剛剛好，再放一個人，就有沈的風險，也沒多餘的位置。

可等周錫都漂出去離他幾米遠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把人撈了過來。

喬安晚的眼神更柔和了，看得趙南很不自在。

他眼睛瞥向一邊，就看見了周世斌的屍體。

喬安晚解釋：“……這是，周錫的爸爸。”

趙南垂下眼：“哦。”

真可憐，他想。

周錫醒來的速度比預料之中的要快，佳佳還睡著，他卻已經醒了過來。

他走出帳篷擠出一個笑容：“原來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出現幻覺……”他的身形頓住，他看到了周世斌。

周錫腿一軟坐到地上，幾乎是爬到周世斌身邊的。

“爸，老爸，你醒醒。”他推推周世斌的肩膀。

“老爸，我餓了，你別睡了。”

“老爸，我們還得找媽媽和佳佳，你快點起來。”

周錫單薄的身體跪在周世斌身邊，頭埋在周世斌的胸膛之上。

屍體在水裏泡的時間太久，模樣味道都不太好，周錫卻像沒有感覺一樣。他認出了這個面色青白身形浮腫的人是他的爸爸，可是又不敢相信躺在這裏的人是他的爸爸。

他爸爸怎麽不回答他呢？

“哥哥……”佳佳揉著眼睛從另一邊帳篷裏走了出來，她是聽見了周錫的聲音醒過來的。

周錫立刻回頭，看見真的是佳佳後，想也沒想地擋住了周世斌，踉蹌幾下才站起來捂著佳佳的眼睛，把她推進了帳篷。

他回過頭，用幾近哀求的眼神看向喬安晚。

他什麽都沒說，喬安晚卻讀懂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等兩人進了帳篷後，和喬隨擡著周世斌的屍體往焚燒點那裏走去。

趙南跟在兩人身後：“他還有個妹妹啊？”

喬安晚點頭點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趙南好像也有個妹妹來著？她看見趙南故作不在乎的神色，心中暗嘆。

“周錫妹妹叫周佳佳。他們媽媽還沒有找到，也不清楚現在什麽情況。”

趙南：“哦，我不跟你們去了，我走不動。”他走回了帳篷，卻也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帳篷外面，仿佛是在防備什麽人，也仿佛是在守護什麽人。

喬安晚和喬隨擡著周世斌的屍體到了焚燒點。

水裏的屍體太多，有時候會漂到山頭附近，山頭上的人就會打撈上來，但屍體一多，就容易出瘟疫，所以專門劃了一小塊地方用來焚燒。救援隊沒來的時候，焚燒完的骨灰就裝在各種容器裏，齊齊整整地擺放在邊上。救援隊來了之後，他們有內部的系統可以通過屍體上的身份腕帶知道屍體的信息，骨灰就有了姓名。

聽說，在去到帕薩之前，這些骨灰會被埋在這座山頭。

排隊等著燒的屍體很多，但很少有活人等候著——撈上來的屍體大多數陌生人，把屍體擡到這兒已經是仁至義盡。

一般會等候著的，多半是親人。

喬安晚和喬隨兩人站在這兒，來往的人看他們的眼神裏就帶著一抹同情。雖然他們的親人也不知道在何處，但沒看到屍體就還有希望。

喬安晚有些煩躁。

喬隨看看她，突然道：

“在M7星雲，有很多顆紀念星。紀念星是科技合成的星球，上面的每一粒土地，都是先輩的骨灰。有的是戰爭中犧牲的英烈，有的是鞠躬盡瘁的各行各業奉獻者，也有的是因為蟲族入侵死去的無辜人。這些人死後焚燒的骨灰會被合成在一起，成為宇宙中一顆不會漂泊的星星。永遠註視著在M7星雲的家人。”

“死亡，也可以是一件浪漫的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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