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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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周安平並不喜歡的我的姑姑吳曦燕,這無幹於姑嫂關系。周安平對吳曦燕的不滿,來自於吳曦燕這個人本身,她認為吳曦燕太喜歡傾訴自己的不幸,太喜歡指責前夫家的不是,這麽多年來,她的耳朵幾乎已經起繭。

我的母親更加不滿的是,她的女兒,也就是我,居然心甘情願地對吳曦燕的傾訴洗耳恭聽。

有一回我去我姑姑家,當時我表姐唐大林正在讀研究生,正在醫院苦哈哈地跟導師的門診。

我姑姑吳曦燕塞給我一個盒子。

盒子是紅色絲絨制的,看起來已是破舊,不像是新買的東西。打開盒子的時候發現盒子的鉸鏈處都是壞的——

盒子裏是一個白玉的鐲子,成色不算很好。

“你別嫌棄,不是什麽值錢東西。”我的姑姑說,“這是你奶奶在我結婚的時候傳給我的,現在我把它給你。”

我對她說,這東西照理該傳給我表姐唐大林。

“不用。”我姑姑說,“你姐姐像個男孩子一樣,根本不喜歡這些東西。”

唐大林的確像個男生,從小就是。以前一起出去旅游的時候,我嬸嬸帶著唐大林和吳臻臻一起去公共廁所。唐大林一腳剛踏進女廁所,就有人喊我嬸嬸,“哎!怎麽回事兒啊,你兒子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帶進女廁所啊?”

此事一直被引為笑談,最終成為了每次聚餐的必備節目。

就算我表姐唐大林不稀罕這個鐲子,我也不該要,我說,就算唐大林拿這個鐲子當擺設,壓箱底也行。

我姑姑吳曦燕拿起盒子就往我包裏塞,“說了給你,你就拿著,我媽給我的東西,我說什麽也不能交到唐家人手裏去。”

我驀然心驚。

後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家的。

包裏有一個燙手的手鐲,彼時我還藏不住話,回家後在飯桌上立馬就把這事原原本本地跟我母親說了。

“找個時候把鐲子退到你奶奶那裏去。”我母親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的母親為此訓誡我,卻不是訓誡我收了我姑姑的鐲子,而是告誡我,做人要學會放下,不要耿耿於懷,斤斤計較。

我小聲反駁我的母親,“可是誰也不知道姑姑以前的日子是怎麽過的……我們沒有理由讓她放下啊。”

我一直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與其衡量是非的尺度,所以我的母親對我姑姑的所言所行無權置喙。那個時候我自己卻忘了,我的母親也有自己的底線與其衡量是非的尺度,我對我母親對姑姑的評價這件事自然也就無權置喙了。

只是身處其中之時,我母親將自己當做了世間萬物的尺度,道德的標桿。而我雖然討厭與人論及道德,但那時我的確也將我自己當做了世間萬物的尺度,以及道理的本源。

我母親對我的反駁怒從心起,但她為了維持自己一個理性人的形象,壓制了自己的情緒。

她說,她只是覺得做人不要在別人背後說那麽多,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唐家種種,都不該再提,沒有意義。說到最後,我的母親幾乎哽咽,“如果是我,我就不會說這些。我只知道我嫁到吳家這麽多年,就是吳家的人,我為吳家做了一輩子貢獻,我坦然,我問心無愧!”

她又一次感動了她自己。

所以我說她與我的祖父祖母並無區別。幼時我看電視劇,電視劇裏說壞人的心都是黑色的,彼時我已經知道黑的反義詞是白,便對一旁的祖母說,“奶奶是好人,所以心肯定是白色的。”

還在看電視的祖母神色一下子嚴肅起來,“我的心不是黑心,也不是白心,我是一顆紅心!”說到“紅心”二字時,她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驕傲自豪。

她也感動了她自己。

後來我想,我的祖母和我的姑姑一樣,她極力掙脫了過去那個荒唐可怕喊口號寫大字報的鬥爭時代,可她的骨子裏卻在悄悄地懷念。

我的母親作為新時代的職業女性,為自己爭取到了一些權利。她也極力掙脫了那個女子嫁到夫家便像獻祭一樣沒有自我的時代,她似乎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可是她精神的故鄉,仍然處在舊社會偏僻的山村裏。

那是我最後一次與我的母親談心。因為我發現,她和我的姑姑吳曦燕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她也為自己的婚姻感到不平,並且渴望傾訴。但是她不願公然承認自己婚姻的不成功,更不願承認她早已滿腹怨懟需要發洩需要傾訴。就像一個用僅剩的最後一點錢買下食物的窮人,吃進嘴裏發現食物已經變質,也要繼續咀嚼下咽,並且阻止自己想要將食物嘔吐出來的生理反應。她視這種嘔吐為不道德。

而我已經學會了不與她爭辯,畢竟我無法□□裸地指明她邏輯上的漏洞:在她評價“我姑姑背後說唐家人”這種行為不道德時,她自己也在背後指責了我的姑姑。

我更不願與她討論她的婚姻。

我記得曾經,我不但願意對我姑姑的傾訴洗耳恭聽,對於我母親的抱怨,我也是不拒絕的。我甚至覺得我有做心理醫生的天賦。但是有句話說得好,醫者不自醫,同理,如果我遇到的是我自身家庭中的問題,我也就無法客觀地給出建議了。

因為當我身處其中,便無法清醒審視問題,而當我將自己從家庭剝離開去,給出客觀建議時,我母親便要罵我冷血無情。

我一直不覺得我的家庭幸福,可是我的父母並不承認這一點。他們認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如果我膽敢說不,他們便要責怪我不知好歹。但我並不認為我活得比唐大林或者吳臻臻幸福。只是我的不幸,沒有那麽狗血,沒有那麽典型,沒有八點檔的話題性。但我的不幸是最普遍的,是時代分配給這個世界大多數家庭的不幸,這種不幸,無人同情,甚至無法向人開口言說。就像中產階級,他們比大多數人生活得更優越,可是他們是不幸的,因為他們看得見更上層的模樣,帶著爬上上流社會的希冀,可上層的蛋糕只有那麽大,早就被瓜分完畢,於是中產階級被現實擊得頭破血流,卻無法叫苦。

我的父親吳宏文與我的母親周安平是高中同學。

我的父親原本考上了我老家附近縣城的一中,縣城最好的中學,但是因為一中離家太遠,一月只能回一次家,無法幫家裏幹農活,所以上完高一我父親就換了離家近的農村高中。比起農民家庭短視這種說法,我更願意心地善良地相信這是身為農民子女的無奈。

高二的時候轉學的吳宏文和我的母親周安平成為了同班同學。

他對周安平的第一印象產生於一次上課鈴響時。當時吳宏文已經坐在了座位上。在上課鈴聲結束的最後一秒,幾個女同學一起進了教室的門,邊走邊說邊笑。吳宏文並不知道那幾個女生在說什麽,他只註意到其中一個女生笑的時候嘴巴咧得最大,眼睛瞇得最小。

他心想,怎麽會有人笑起來這麽難看。

於是他記住了這個女生,並且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預感的東西——

這個女生將來會成為他的老婆。

這個女生就是我的母親周安平。

以上,就是我父親與我母親的羅曼史。這段羅曼史,是在我高中的時候告訴我父親“一見鐘情才是真愛,日久生情都是習慣”的後,我的父親才告訴我的。我無法證實,這段僅僅發生於我父親內心獨白的故事是不是確實存在的事實,尤其是他說起這段羅曼史的時機又是如此的尷尬,似乎只是為了給他們所謂的愛情正名。

在之後我又聽說了“一見鐘情不過見色起意,日久生情不過權衡利弊”,這次我並沒有把這句話告訴我的父親。因為我怕他露出什麽馬腳,令我們彼此尷尬。

在我了解這段羅曼史前,我不是沒有探尋過我父母的愛情。我曾經是一個好奇心極度旺盛的人。我不但探尋我父母的愛情,甚至在知道有安全套這種東西之後,還光明正大地問我的父母要過,理由是沒有見過,想看看長什麽樣子。那個時候我還小,並沒有意識到不是每一對已經有了孩子的夫妻都會有那種東西。

我聽過的,我父親與我母親愛情的最早版本,是從他們大學畢業開始的。

他們是高中同學,但是考到了不同的大學,大學時期並沒有戀愛,只是偶爾書信往來。大學快要畢業的時候,我的母親給我的父親寫信說,她快要大學畢業了,她的父母打算把她嫁出去,她問吳宏文,願不願意為她做軍師,出謀劃策。

放在幾乎人人荷爾蒙外噴的今天,這信中含義非常淺薄,不需要咀嚼。但我的父親吳宏文是一個不解風情的人。可正是這個不解風情的人,看見信中內容的那一刻福至心靈,他知道周安平需要的不是一個軍師,而是一個男朋友。

於是他們開始了以結婚為目的的自由戀愛。

我的父親在戀愛過程中送過我母親很多東西——

項鏈,在我母親坐公交車的時候被偷了。

自行車,在我母親把它停在家門外的時候被偷了。

……

總之,我父親送給我母親的東西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所以我也可以理解,為什麽自我出生以後有記憶以來,我的父親就不曾送過我的母親任何東西。

事實證明,我的父母可能確實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的曾祖母在我父親吳宏文正在熱戀的時候去世了,這本來怪不到我母親頭上去。

但是那天,吳宏文和周安平說好了要去約會。

我的曾祖母對他的孫子說,不要去。

那時她已經是一個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的老人了。吳宏文掙紮再三,還是去了。

走之前,他對我曾祖母說:“好,我哪都不去,留在家裏。”

等吳宏文回到家的時候,我曾祖母的屍體已經冷了。

我的父親為此感到懊悔,從那時起,他便成了一個孝子,視他吳家的事,為世上第一大事。

我的父母結婚以後三年生下了我。此後兩年,他們在別的城市打拼,在工作上傾盡心血,於是把我寄養在老家,大概一兩個月來看一次。

自我兩歲,我的父母調至本省的省會工作,我的寄養生活才隨之結束。

現在回想起來,此後二十餘年的生活,都是為了讓我意識到,人生本沒有意義,我的父母只是在重覆我祖父母的不幸。

自我叔叔去世以後,我祖父的眼睛裏就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他時常對我的祖母大發雷霆。但我發誓,只要我的祖母一過世,他的眼裏又會只剩下我的祖母,天天以淚洗面,心懷愧疚,後悔不疊。然而當我的祖母在世時,我的祖父不會對她有一絲一毫的仁慈。

我聽說過不少我父母戀愛時的浪漫故事,比如項鏈,比如自行車,甚至我父親曾經帶我母親跳交誼舞。但是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便不曾見過我父母之間有任何浪漫可言。

充斥我記憶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我剛上小學的時候,我父母突然開始沈迷於麻將。

每天放學以後我回到家門口,我還沒有掏出掛在脖子上吊在衣襟裏的鑰匙開門,我就知道我父母在不在家。如果我可以聽見一些吆喝,甚至一些搓牌的聲音,我就知道我的父母在家了。

當我打開一條門縫的時候就可以聞到一股煙味。我總是悄悄從大門溜到我自己的房間,很多時候我的父母甚至不會註意到我是否回家。

對於我父母來說,那段時間麻將突然從應酬上司和同事的工具,變成了他們的娛樂方式。那時候還沒有自動麻將機,連我家的飯桌都換成了吃飯麻將兩用的,它的四面都有小抽屜,以便於打麻將的人放零錢。聽起來似乎並不太可怕,我換一種方式來說。

我的父母變成了兩個賭鬼。

幸好,這只是暫時的。

我的父親吳宏文是一個非常理性的賭鬼,他很快意識到再這麽賭下去,他女兒的學業可能就要跟著荒廢了。

有一天,吳宏文突然跟周安平約法三章, “以後我們兩個,誰也不許打麻將了。為了女兒的學業。”

吳宏文和周安平悉心育女的狀態維持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我父親給我做了晚飯,我吃了以後就去寫作業,寫完作業還看了會電視。過了一會,我父親說,“太晚了,明天還要上課。快去睡覺。”

我不情不願地去睡覺,直到我睡著,我的母親周安平也沒回家。

半夜我被敲門聲驚醒,隨後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我已經很大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父親把大門反鎖了,將我母親鎖在門外一夜。當時我的母親向我父親哭喊,“我地也拖了,衣服也洗了,工作、家務我都做了!出去打打麻將難道就不行嗎?”

我的父親是這樣回答她的。

“如果只是為了做做家務,我為什麽不找一個保姆?”

然後我的母親屈服了,從此以後再也不打麻將。

我記得這段原委我是從我的父親吳宏文那裏聽來的,我不知道他為何跟我講這些,大抵是為了凸顯他對我教育的重視與嚴肅。後來我想,他潛意識裏可能在宣示,他在這個家庭裏的權威與主宰。

我父親跟我講這些的時候,我感到不適。我並不想知道我父母之間的較量與暗流洶湧,更不想聽到關於我的父親用任何一種方式征服我母親的言語。

我感到羞恥。

我上初中的時候,學校離家很遠,便選擇了寄宿。周五回家,周日返校。彼時,我的父親周五會開車來學校接我回家,周日開車送我回校。

不知從哪個周五開始,我的父親不再開車接我回家吃晚飯,而是帶我去一個酒樓吃晚飯,只是帶我,沒有我的母親。我的父親總是告訴我,我的母親有事不回家吃飯,他帶我到外面吃好吃的。

每次都去同一家酒樓。

那家酒樓有一個叫狄蘭的經理,每個周五我們去的時候都親自來為我們點餐,從不假手於一般的服務員。她年輕得我分不清該叫姐姐還是阿姨。

她對我很親熱。

我好奇她和我的父親如何相識。我的父親說,以前他在管銷售的時候經常需要喝酒,那時候狄蘭還是一個服務員,有一回她正好服務我父親他們那個包廂,看到我父親已經喝得不行了,就把我父親杯子裏的白酒全都兌了水。我父親一喝便知道她做了手腳,很是感激。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那個學期結束以後,我的父親再也沒有帶我去過那家酒樓,我也再也沒有見過狄蘭。

從我高中畢業以後,我的母親就開始喜歡與我談心。

比起聽我父親說他如何動用權威的羞恥,我母親對我父親的抱怨似乎不讓我感到太過尷尬,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我總是試著去理解她。後來我發現,我的母親周安平並不需要我的理解。

有一回我的母親對我抱怨吳宏文的自私與小氣。

她說,在我還在上中學的時候,她在與我父親同一家單位工作,那時她的收入還不如後來那樣高,不過我父親的十分之一,稍微用多一些錢都需要看我父親的臉色。有一年快過年了,她的辦公室裏很多同事決定一起上網買年貨,彼時電子購物正是新興的時候,網上可以買到許多普通超市裏買不到的進口食品。我母親見同事都買了,便也跟著買了,她給我們家還有我爺爺奶奶買了很多進口幹果,她自己的娘家,是一點兒也沒有買的。

那時我母親自己還沒有買車,她和我父親又在同一個單位,一般都是坐我父親的車,一道回家。

年貨寄到辦公室的那一天,我母親發現東西光靠她一個人是拎不到車上的,便打電話給我父親叫他來我母親那層樓接。

我父親到了以後,看見一地的年貨,大發雷霆。

“買什麽買!”

他吼了一嗓子,轉身就走,留我母親周安平一個人在辦公室。

周安平的身後是一屋子的同事。

我母親說她當時羞恥得幾乎無法在辦公室立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著公交車把那一地的年貨運回家的。

聽我母親講這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年,我們家第一次吃上碧根果和夏威夷果的那一年。

那一年過年的時候,我父親總是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對著茶幾上的碧根果,吃個不停。

吳宏文從不為他的錯誤道歉。

每當有人指出我父親不是的時候,他都會說,男人嘛,總是要些面子。我的父親可能沒有想過,不是男人總是要些面子,而是身為一個人,總是要些面子。

我的母親每次說到這些眼眶都會紅。

有一次母親節,我祝她母親節快樂。我母親突然哭了,她說,她討厭母親節這個節日,每到母親節,微信群裏,朋友圈裏都是祝母親節日快樂的人,她受不了,因為她的母親早已不在了。

她說,如果她的父母還在,也會心疼她的,可是她現在,沒有一個人心疼。她指責我的父親自私,她說,吳宏文作為一個孝子,幾乎每個周末都會開車回老家看自己的父母。可是她一年想多回一次娘家,吳宏文都不願意陪她去。

“你爸爸這個人,真的自私。”她又重覆了一遍,“他心裏只有姓吳的。”

她說,有一回她夢到自己早已過世的父親,半夜哭醒,希望吳宏文可以安慰她,吳宏文卻責怪她過於敏感,叫她快些睡覺。

她說,吳宏文出差的時候,打電話給她,只會問她,電話費幫他交了沒有,女兒有沒有回家,從來不問一句,老婆累不累。

那時我雖然已經成年,但我確實不了解我的母親,我以為她的傾訴是為了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她希望我能幫助她解決問題。於是我理智地思考了一會,告訴她,如果她要和我的父親離婚,我沒有意見。

“你今天這句話,真的傷了我的心。”我母親震驚地望著我,“我以為你會安慰我,沒想到,你和你爸爸一樣自私,和他一樣,不願意聽我說話。”

我一時語塞。

人腦就像一個控制系統,一個處理器,有輸入也有輸出。我腦子裏被我母親輸入了太多對我父親的指責,所以我的腦子做出了理性的判斷:我的母親與我的父親生活在一起滿是痛苦。然後我的腦子開始分析,如何解決我母親的痛苦,我的得出的解決方法就是,離婚。

我認為,不愛就可以是婚姻的終點,不必等到結仇。何況我的母親已經滿腹怨懟。

但是我母親的反應讓我吃驚。那時我才發現,她不需要我為她解決問題,她只是需要一個垃圾桶,最好能發出一點兒回聲的垃圾桶。

“你爸爸只和我說過一次離婚。

“那時我們剛到長沙,你爸爸的同學來家裏做客,有十幾個人,要在家裏吃飯。我出去買菜,我看那天外面下著雨,好大的風,我叫你爸爸帶著你,我好出去買菜。

“結果你爸爸叫我帶著你出門買菜。

“你說——

“下著雨,那麽大的風,你才兩歲,他叫我抱著你出門去買菜!”

我母親的眼裏又泛起淚花。

“我和他大吵一架,他說,過不下去就離婚!”

“你和你爸爸一樣自私。”我母親搖著頭,“我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你們,除了這個家庭,我還有什麽親人?”

我母親盯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如果今天你不在了,我馬上可以去死!”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母親面前提離婚二字。

但我認為有必要讓我父親做出一些改變,不讓我母親痛苦。

我和吳宏文談了很久,那時他已經做了公司的一把手,與我談話就像對待下屬,認真嚴厲。他很有修養地等我說完所有的話,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反駁我。

那次談話像一次答辯。我的父親吳宏文像一個專家那樣有條有理。而我像一個極其失敗的學生,一邊抽噎一邊辯解。

吳宏文評價我,“你跟你媽媽一樣敏感。”

我哭著對吳宏文說:“你知道我媽媽怎麽說我麽,她說我跟你一樣自私。你們怎麽都這麽說我?我怎麽都像了你們的缺點?”

“像又怎麽了?”吳宏文宛如一個封建時代的大家長,“父母的,好的壞的,你都得接受。”

我的父母不希望我跟我的姑姑吳曦燕太過親近,因為他們害怕吳曦燕失敗的婚姻讓我對結婚生子感到恐懼。

而他們錯了,我對婚姻生活感到畏懼,並不因為吳曦燕,而是因為我這對自認為給了我無比幸福家庭的父母。

我不知道他們是知道自己的失敗而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更改,還是他們就以為,這樣的生活就已經是幸福。這兩者於我而言,我想不清楚哪種更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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