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靠夫人出馬◎

曹威自討了個尷尬,欲言又止幾下，最終還是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幼蓮從鋪子裏頭出來,只見到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奇怪：“這位是夫君的同僚嗎？”好似不是什麽熟面孔。

江有朝：“嗯，不重要的人。”

“這樣啊。”幼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拎著手裏包好的兩份點心給他瞧，“祖母不能多食,這份少些的送到正院,剩下的都留給夫君吃。”

她笑得乖乖巧巧,故意半個字都不提自己,把在人前那副賢良淑德的架子擺了起來。

府裏頭總共三位主子,江有朝不愛吃甜食，除了送去祖母那裏的，剩下這些是誰要吃,簡直一目了然。江有朝本來沒想過分她的吃食,如今她一說,反倒來了幾分興趣。

他輕輕頷首：“那就讓長風一並拿上吧。”

幼蓮：“……”

她偷偷擡頭看了一眼江有朝的表情，見他不似作偽，咬了咬唇，猶豫半天道：“光是這些，應該不夠夫君用吧，不如我再去買一些？”

江有朝看著她的反應,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唇角：“若是好吃,再讓長風來買就是。”

長風跟在兩人後頭,聽見這句時縮了縮腦袋,趕緊把自己藏到苦夏身後,才不讓江有朝發現。

幼蓮默了片刻。

見到此景,長風悄悄“嘿”了一聲，覺得夫人肯定是生氣了，正安靜等著自家主子意識到這一點主動哄人的時候，就看見幼蓮彎了彎眼眸，聲音溫柔。

“這些糕點裏，透花糍最好吃，百果糕雖然樣子普通了些，卻是最扛餓的。滴酥和紅團口味要偏甜些，夫君若是吃不習慣，下次就別讓長風買了……”

見她語氣認真，江有朝輕咳一聲，別過眼開口道：“既然夫人喜歡，那就都留在明方閣吧。”

幼蓮詫異地擡眸，對上他略有些不自然的眼神，頓時就明白了。

虧她方才還一樣一樣地耐心同他介紹，沒成想這人根本就是在故意逗她玩，哪是真的要吃點心！

她跺了跺腳，提起小靴下了石階，越過他就往馬車附近走。

雪花還在飄飄灑灑地落著，在地上鋪成厚茸茸的一層。幼蓮方才在車裏還不覺得，現在走在雪地上，感覺自己的靴子都要陷進積雪裏。

今日出門，她特意換了一雙繡著喜鵲臨枝的新靴子。心裏剛升起幾分郁悶，就被江有朝打橫抱起，放在了馬車裏的軟墊上。

幼蓮哼哼兩聲，故意揶揄他：“那些點心哪裏夠夫君吃呢，不如再折回去多買些。”

江有朝抿唇。

他坐到幼蓮身邊，將她的手拉過來放在手心裏，輕輕揉捏著：“我又讓人給你添了些透花糍。”

“往後我也每日給你買。”頓了頓，江有朝又補了一句。

幼蓮嗔了他一眼，心裏本來就只有指甲蓋一丁點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了，下巴微擡：“每日都吃，我豈不是要胖成兩個寬了。”

江有朝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握著她的手的力道悄悄收緊，似乎生怕人跑了。

幼蓮忍不住笑了一下，伸開手與他十指相扣，將這件事翻篇了。她懶洋洋地靠在江有朝懷裏取暖，直到準備下車的時候，才將衣裳整理好，又要端起自己二品郡夫人的架子。

然而還沒等她收拾利索，江有朝下去後就直接伸手將她重新抱在懷裏，沒讓她挨著一下地。

旁邊就是府裏伺候的丫鬟小廝，所有人灼灼的目光都盯著他們，幼蓮把臉深深埋在他懷裏，小聲叫他把自己放下來：“其他人都看著呢。”

江有朝的目光掃了一圈，同他對上視線的仆從都趕緊垂下頭，不敢再看。

江有朝這才低頭，聲音裏帶著似有若無的滿意：“沒有人看。”

這能一樣嗎！

幼蓮沒忍住伸手砸了一下他的胸膛，埋在他懷裏不動了。所有丟人的事情都讓夫君直面就好，她才不要當眾丟臉呢。

迎春和苦夏笑著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臉上的促狹。

江有朝大步流星地將人抱回明方閣，先讓迎春端兩碗姜湯過來暖身子，脫了大氅，又親手替她解身上的鬥篷和錦靴，神色專註。

幼蓮眨了眨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苦夏極有眼力見地奉了熱帕子過來。幼蓮先擦了擦手，等她用完，江有朝接過來擦了幾下。

明明是極為平常的動作，幼蓮的心尖卻仿佛被掐了一下，她看著江有朝，極輕地彎了彎唇。

這抹笑意立刻被江有朝發現了，四目相對的時候，幼蓮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屋內的氣氛瞬間旖旎起來。

江有朝雙手握著幼蓮的肩膀，俯下身湊近她，鼻尖挨著鼻尖，露出幾分親昵來。幼蓮的眼睫顫個不停，最後實在受不住，閉上眼睛，下巴微微擡起。

料想中的吻卻沒有落下來，輕輕的溫熱落在眉心，幼蓮楞了楞，睜開眼看他。

江有朝稍稍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含水的眼眸、嫣紅的唇瓣上。幼蓮抿唇笑了一下，雙手搭在他結實的臂膀上，湊過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幼蓮立刻松開手，規規矩矩坐在床榻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沒有什麽不妥之處，道：“進來吧。”

迎春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小廚房剛熬好的姜湯。

幼蓮不想讓她看出來方才的暧昧，端起碗來咕咚喝了好大一口，嗆鼻的辣意立刻在喉間彌漫開，她咳嗽了五六聲才將那股難受壓下去。

江有朝已經幹脆利落地喝完將碗放在一邊，見她嗆住，伸手幫她拍了拍背。

迎春伸出去一半的手停在空中，看著面前二人親密無間的舉動，臉上露出樂呵呵的笑容。

進了臘月，離年關就不遠了。

不管京中氣氛如何，這個年對鎮北將軍府來說倒是沒有原先麻煩。去年還要操心二房一家，今年只有祖孫三個，料理起來要輕松許多。

節禮就按著往年的份例置辦，除了要單另單送往周姐姐和溫以嫻處的之外，都沒什麽變化。

溫以嫻的縣主之位雖然權勢不大，地位卻是實打實的，即便縣主府空置，眾人該送的禮依然一件不落。

誰知臨近過年的時候，溫以嫻居然搬出去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說陳國公世子包袱款款地跑到了縣主府外，等了兩個多時辰，才彎起桃花眼對終於肯拉開一條門縫的丫鬟吩咐道：“你家縣主的倒插門夫婿來了，還不趕緊讓我進去。”

丫鬟：“……”

聽聞此事的其他人：“？？”

陳國公夫人前腳還咬牙切齒地在府裏摔東西，後腳就坐著馬車去了縣主府。到了門口，卻被陳楚琦的貼身侍衛給攔住了。

侍衛一本正經拱手道歉：“夫人恕罪，即便您是國公夫人，也不能強闖我們縣主的宅院。”

陳國公夫人：“讓陳楚琦給我滾出來。”

“抱歉。”侍衛的表情極為誠懇，“雖說您是主子的母親，但封駙馬的聖旨已下。若要帶走主子，還得縣主同意了才行。”

陳國公夫人：“……”

皇帝看熱鬧不嫌事大。之前封賞溫以嫻時，除了溫以嫻本人的貢獻之外，還有陳楚琦從蘭家人嘴裏撬出他們私藏的兵器圖的功勞，兩相疊加，最終成了溫以嫻的縣主之位。

這次聽了陳楚琦的請求，還沒等他再開口，大筆一揮，直接將陳楚琦賜為縣主駙馬，擇日完婚。

陳國公一開始就同意此事，等親兒子死皮賴臉跑到縣主府門外的事傳開之後，羞得不敢出去見人。陳國公夫人倒是想掙紮一下，看到皇後下的懿旨，和陳國公做伴，成了一對灰溜溜的夫妻。

皇後的懿旨話說得很漂亮，內容卻很直白。

陳國公府這段時間對大皇子有功，功卻在陳楚琦，和陳國公本人都沒什麽關系。若他們夫妻倆還是拎不清，她也不介意收溫以嫻為義女。

這場鬧劇到最後，就是溫以嫻二人在縣主府安心住下，送往府裏的節禮一個接一個，反倒是陳國公府賓客寥寥。

幼蓮早就知道他們倆的事，再加上是作為娘家人給溫以嫻撐腰，送禮的時候大張旗鼓，聲勢和排場都大得很，狠狠在京城裏出了一次風頭。

周思敏聽說以後，也派人張揚了一番。有她們倆在，本就家丁仆從絡繹不絕的縣主府愈發賓客盈門。

事後說起此事的時候，江有朝沒什麽意見：“夫人決定就好。”

幼蓮的朋友不少，能被稱為手帕交的卻寥寥無幾。溫以嫻是一個，周思敏亦姊亦友算是一個，她要幫忙，江有朝自然不會攔著。

幼蓮早就猜到他的回答，彎了彎眉眼，問起節禮的事：“嚴叔那邊，今年還是送三份嗎？”

江有朝頷首。

幼蓮思忖片刻，道：“夫君不如把三位長輩請到府裏來，一同守歲過年，這樣也省得你再擔心他們。”

程定康老將軍的兩個兒子都戰死沙場；魏嚴當初是程府家臣，沒有娶妻，也沒什麽其他親人；至於霍家，直系中只剩霍成朗一個，自然也不拘在哪裏過年。

江有朝：“師父不願來。”

去歲他就問過了，程定康拒絕得很堅定，說什麽都不願意來。

幼蓮美目橫他一眼：“夫君自己去當然不行了……這次咱們倆親自登魏府的門，師父肯定會答應的。”

見江有朝認真思索此事，幼蓮得意地翹了翹嘴角：“夫君可要和我打賭？”

江有朝遲疑片刻，看著她興致盎然的眼睛，點了點頭。

上門拜訪的事宜早不宜晚，若是等他們準備好過年的東西，就更有理由拒絕了。是以第二天傍晚，夫妻倆就帶著東西上了門。

魏嚴正好在院子裏打拳，開門先看見自家容色驚艷的侄媳，頓時挺直腰背，摸了摸自己的長髯，正要溫聲和她打個招呼，就對上了江有朝冷厲的眉眼。

“咳。”魏嚴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招呼兩人進門，“怎麽突然過來了？”

聲音溫和，與平時憊懶的模樣截然不同。

江有朝扯了扯嘴角。

幼蓮自然不知道他平時是什麽樣子，反正程老將軍和嚴叔對她一直很好，便笑著應道：“我都好久沒見您了，今日夫君有空，特意請夫君帶我過來的。”

魏嚴不讚同地擺了擺手：“若是想過來同老頭子說話，來就是了，不用管伯英的意見。”

“好，那下次我就不帶夫君了。”幼蓮立刻笑著回答。

程定康和霍成朗正在書房裏對弈，聽見外面的響動，出來瞧瞧情況，就被迎春和苦夏也請到了廳堂裏。人員到齊，江有朝自覺地將目光投向自家小妻子，等著她出招。

幼蓮正委屈巴巴地同三位長輩訴苦：“去年還有二叔二嬸他們陪著，今年將軍府裏居然就剩我們三個人，這也太冷清了……”

“往年過除夕，我都在府裏同叔嬸和哥哥他們一起守歲的，今年怕是連歲都守不成了。”

幼蓮眼睛轉了轉，將目光停在程老將軍身上。

嚴叔一向聽老將軍的話，霍大人又是老將軍的客人。他們三個裏面，程定康老將軍才是決定此事的人。

“師父，我還等著您替我好好說一頓夫君呢……他誰的話都不聽，獨獨怕您，也只有您能管住他了。”幼蓮輕輕拉了下程定康的衣袖，就像同爹爹撒嬌一樣。

程定康本來是堅定拒絕的，可看徒媳乖巧懂事，反倒是自己的徒弟冷冰冰的不會疼人，連生辰那天都要留在宮裏當值，而不是回府同妻子說說話，就忍不住有些慚愧。

他慨嘆道：“都是為師沒有教好他。”

在旁邊一言未發的江有朝：“……”他什麽時候教過他這些？

程定康說完，看了一眼徒弟，發現他沒認真聽他們倆說話、全程神游天外的模樣就忍不住嫌棄：“放心吧，我們三個都會好好管教他的。”

魏嚴忙不疊附和，摩拳擦掌，仿佛要湊什麽大熱鬧似的，一臉興味。

去年正月霍成朗在養傷，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幼蓮。說話途中，他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好幾眼，看完之後還點了點頭。

他從前就聽說過令國公疼愛女兒的事，現在親眼見了，沒想到令國公如此開明，居然願意把他的掌上明珠嫁到將軍府。霍成朗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出了聲……不論如何，終究還是他們霍家占了大便宜啊。

他笑出聲的時候，所有人都聽到了，奈何霍成朗心不在焉，根本沒註意到四人的目光。

程定康在心裏“嘖”了一聲。霍家果真是臥龍鳳雛、人才輩出，像伯英那樣天資聰穎的人，居然還有這樣傻的小叔。

思索半天，程定康終於下定了決心：“看在幼蓮的面子上，那我們三個就卻之不恭了。”

聽到這句話，幼蓮的眼睛立刻亮了，轉頭朝江有朝笑了一下：“怎麽樣？我厲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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